讓李力怎麼也不會想到，之後迎接他的，並不是民衆的肯定。

談判結果傳回國內，並經由國內傳到了世界各國。但不知爲何，一點小小的偏差，導致了這個結果在不經意之間泄露了出去。

這原本是一次秘密旅行，這次談判也只是高層內部的決策，在結果出來之前不允許向社會公衆通報，然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談判結果在到達各個國家的高層之前，泄露給了普通民衆。

一時間，羣情激憤！

人們無法相信，所謂的代表與敵人談判，竟然是完完全全的妥協。第一次災難所造成的巨大傷害還歷歷在目，無數人失去生命，還屍骨未寒；無數人流離失所，躲在政府救災部門提供的臨時帳篷裡瑟瑟發抖，惶惶不可終日；那些失去親人的人，也一直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當這個談判結果傳回來的時候，無數人憤怒了。

人們無視災難九條的高壓，紛紛走上街遊行，控訴李大人的妥協政策，憤怒的人羣開始衝擊民兵駐地和政府辦公地，逐漸向暴力事件演變。

長時間的壓抑積蓄着人們的恐懼、憤怒、不甘和悔恨，矛盾被戰時政策緊緊壓制着，變成了一個火藥桶。然而此次談判的結果，卻如一粒火星，瞬間點燃了它。

各個城市，人類聚居點，都先後發起了遊行，人們高舉牌子走上街頭，在城市衛隊的監視下大步向前走去，他們高喊着“人類叛徒”、“綏靖賣國”的口號，衝擊阻攔關卡。

官方逼不得已出動了軍隊，想要幫助城市衛隊守衛，但這一舉動卻激怒了遊行的人們，他們叫喊着，將手邊一切東西扔了過去，用身體衝撞安保盾線。

軍隊的指揮官看着憤怒的人羣和岌岌可危的防線，咬着牙握緊手裡的通訊機。上面給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維持秩序，但他卻不想真的“不惜一切代價”，或許人羣裡有他們的父母兄弟，他們已經不想再次失去親人了。

當務之急就是平復人們的怨恨。

所以，當李力和樾樾走下回程的飛行車時，迎接他們的並不是鮮花與掌聲，而是兩名國安軍人。

“不好意思李力教授和樾樾教授，你們需要跟我們走一趟。”一名黑臉軍人表情嚴肅地說道。

李力一愣，“什麼事？”

“我們無權透露，但這也是保護您兩位的生命安全。”另一位軍人聲音略柔和，但也沒有多少客氣。

兩人被帶上了軍用飛行車的後座，車後還有兩位持槍的軍人，前後隔板落下，車廂裡瞬間變得陰暗，讓李力無法看到外面的事物。

飛行車緩緩飛起，帶着兩個有些懵逼的當事人向前飛去。

車上，李力嘗試跟持槍的軍人溝通，但迎接他的卻是冰冷的眼神和緊握槍把的手，這讓他感覺到，一定發生了一些很棘手的問題。

他和樾樾對視了一眼，皆看到對方眼裡不解的神色。

兩個時辰後，飛行車緩緩落了下來，車門打開，刺眼的陽光瞬間照了進來，這讓兩人下意識眯起了眼睛。

打量了周圍，發現這似乎是一個招待所，只不過周圍都有軍人手持制式武器站崗，旁邊的高牆上還有符文流動的警戒網。

兩人被請到了一處招待間，說是請，更像是全程押送，只是沒有手銬和肢體接觸。

而剛進入招待間，兩人便看到了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人：武沐。

看到兩人進來，武沐立刻站了起來，嚴肅地說：“談判結果被公之於衆了。”

李力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怪不得，這下糟糕了。”

。。。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雖然這句話的解讀與孔老夫子的主張相反，被歷朝歷代統治者曲解，用作愚民工具的政治思想發揚光大，但其中的意味在某些程度上並無錯誤。

大衆愚昧而無知，且極易被煽動，他們大多情況下都不能保持絕對客觀中立的態度看待事情，且絕不承認自己主觀意識過剩，通常在情報缺失的情況下武斷做出結論，卻又在事情反轉後找理由開脫。

雖然這並不是民衆自身的錯誤，小市民階級的目光侷限性就會產生錯誤認知且不自知，但所產生的結果卻極其可怕。

天樞造成了災難，他便是惡；李力同意了他的條件，便是惡的幫兇，就像簽訂了條約的李中堂，像極了賣國賊。

可是，誰又能指責他們呢。

讓他們看着自己已經消逝的愛人，崩塌成一片廢墟的家園，在一無所有中冷靜下來，準確地判斷消息的來源，收集前因後果再做結論。如果真能做到，那便成了冷血的機器一般了。

“與自己的敵人，殺害自己親人的兇手握手言和，我覺得我確實做不到。”癱倒在沙發上的李力搖了搖頭說道，“本人有幸無父無母，勉強能冷靜下來。”

“那師姐，你是怎麼想的？”樾樾問武沐。

武沐看了李力一眼，略微張了張嘴，神情猶豫，像是在選着謹慎的措辭，“其實。。。我也覺得，如果不讓天樞付出一定的代價，之前引發的災難，那些逝去的人們，無法被告慰。。。”

“那你是主戰派咯？”

“不。。。我也不希望再次發生戰爭。。。但是面對天樞的談判中，至少我們應該表現得更加強硬一些。。。”

這便是人們反對李力談判結果的核心之處，便是沒有獲得更多的利益承諾，無法補償人類在這次戰爭中的損失。

然而大部分人都沒有明白一點：

直到目前爲止，人類還不是獲勝方，並沒有資格提出要求。

李力煩躁地撓了撓頭髮，不發一言。

這些事情他在談判之前曾經與危機應對小組裡研究人工智能社會學的學者詳細討論過，當時他們一致認爲不能以威脅的方式來爭取談判中的有利條件——歷史已經證明這一點，人工智能的腦子絕對是不打彎的，只要覺得有人能夠威脅他，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是幹，招呼都不打。

想要從中獲得足夠的利益，只能通過初期的妥協和中期的合作，將人類在天樞心中的威脅程度降低，然後在合作中打成不平衡結果。

說白了就是欺騙，反正人類這招玩得很溜。

天樞雖然強大，卻只是階段性和物理上的強大，以人類的發展速度及發展水平，只要能從他那裡套取足夠的知識，就能在幾代人內反超。即便是這一代人，也能通過與天樞的合作中設下陷阱，套取足夠多的利益，補償人類。

但是現在該怎麼辦？

“所以呢？現在外面的人是個什麼態度？叫囂着把我交出去上火刑架麼？”李力諷刺道。

“那到沒有，因爲沒有簽訂合約，所以很多人主張在後續談判的時候要讓天樞付出足夠的代價。”

“那就去談吧！反正天樞的聯絡通道都打開了，派談判專家去談吧，爭取讓天樞把資源和技術拱手相讓！就靠他們的嘴炮！！”

武沐也被李力的態度搞得有些懵，開始懷疑自己心中反覆斟酌的主張到底有沒有錯，突然聽到樾樾的提問，有些卡殼，卻也答道：“是。。。額是的，他們會帶專家團親赴金星，與天樞進行第二次談判。”

“希望他們不要搞出什麼幺蛾子。”樾樾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