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失望地離開了避難所。

這本是她預料的結果之一，可是當結果真正赤裸裸呈現在她面前時，她依然覺得有些仿徨。

母星的遺族已經失落，只留下這殘垣斷壁佇立，終有一日它們也會消失，最終無人知道曾經有一族爲了生存的精靈，完成了多麼偉大的成就。

但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

每五年的金星臨地，說明有自動程序在穩定運行，通過投射法陣微調地球軌道，目前投射裝置最有可能存在的地方就是金斑。

因爲高密度能量存儲與此宇宙的規則不兼容（這也是造成穿越大爆炸的主因），所以海量的能源不能聚集在一個密閉的容器裡。

這樣看來，父輩們還是找到了存儲海量能源的方法，那就是將其約束在星球高度100公里至220公里高度，並通過毛球定理【1】形成的永久氣旋，當做地面獲取能源的管道，地球人稱之爲大金斑。

如果這個系統有個合適的名字，那就是“球殼電池”了吧，一個比金星還要大的電池。

既然電池還在穩定運行，那麼電極處一定還保留着星球級的元素設施，或許還有天樞的自動機系統。

有了明確的方向，她整理了一下心情，向大金斑出發。

金星的一日比地球的一日要短一些，時間才過了四個時辰，金星上的太陽就已經西斜。

路上，珍妮吃了一頓簡單的流食，一種胡椒味道的糊狀食品，從宇航服食品袋內深處一隻吸管到頭盔嘴邊，裡面還有一些塊狀顆粒，吃起來像是某種肉乾。

她不由得想起小時候，在嚴格配給制下，食堂裡那些各種合成制食物，雖然散發着清香，但多半都是合成精料的味道，吃進嘴裡比這個更糟，好歹這裡的肉是真實的，可能是歹獸或者其他什麼養殖獸的肉。

更久遠的事情就更加生疏了，在母宇宙的時候自己也許吃過真正的精靈食品，也許沒吃過，畢竟出生在螢火時代末期，兒時的記憶總是伴隨着臆想與昇華，直到最後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懷疑記憶中的事情到底發生過沒有。

最終，她來到了金斑外圍，站在了風暴的邊緣。

比天空更加濃郁的金色幻彩斑紋，莫名的動力下飛快地流動，在風暴牆上生出一道道令人恐懼的巨大斑痕，但元素沒有實體的特性卻讓這些元素風暴無法捲起哪怕一絲微風，視覺上的動與感官上的靜讓珍妮一陣暈眩，胃也有些痙攣，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她漂浮在風暴牆之前，感受着極速減少的魔法含量和極速增加的元素含量，漂浮術也變得不穩起來，最終她還是落到了地面上，徒步走了進去。

風暴吞沒了她的身影。

。。。

正在辦公室勤勞辦公的李力聽到了腳步聲，擡起頭來看到是莉莉絲，端着一盤普通的糕點走了進來。

如果是莉莉絲做的，那長相普通的糕點未必普通，莉莉絲將托盤放到客桌上，從旁邊的茶盤裡拿出兩個倒扣的茶杯，然後添上茶。

做完這一切，她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抿了一口茶，拿起一塊糕點吃了起來。

李力的臉抽搐了一下，有些搞不懂莉莉絲，“你這是？”

“要來點麼？”莉莉絲髮出了邀請。

李力低頭看了看處理到一半的公文，又看了看味美的糕點，一咬牙一跺腳，不處理了！

“有什麼事麼？”

糕點確實好吃，比莉莉絲大多數時候的手藝都要好，配上植物園裡的草茶堪稱一絕，但是比起這些，李力更關心的是莉莉絲的來意。

平時不招呼她，她是不會來李力辦公室的。

“關於把我們送回母宇宙一事，你有什麼計劃了麼？”

李力一愣，拿着糕點的手不由地僵在半空，猶豫了半天，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吃。

“吃吧。”莉莉絲說道。

李力還是選擇暫時放下，“說實話，毫無頭緒，你們的這個要求就相當於給茹毛飲血的原始人一套圖紙，然後讓他們給你按圖紙造一艘宇宙飛船一樣。”

“好吧，這個問題暫且不談，我只是有一個疑惑”，莉莉絲看着李力，“你既然知道先知擁有我們精靈記錄的所有魔導技術，爲什麼我從來沒看到你問我要？礙於面子？”

“我面子沒那麼精貴”，李力哭笑不得，“畢竟是一個文明最寶貴的財富，我直接問你要不跟要錢似的麼。”

“那還是礙於面子。”

“。。。隨你怎麼說吧。”

“不過我覺得你認爲的是錯的，我們並不是文明——或許曾經是的，但現在我們只是十個無家可歸的個體，文明和文明會產生對立或合作，但是個體和文明不會，個體只會遊離於文明之外或者融入文明之內，是無法產生文明級別的對話的。”

“喲，很新鮮的的理論。”李力敷衍道。

“這是你說的。”

李力一愣，這才模模糊糊想起，天路計劃成功的那天，灘塗灘上，他們曾經有過一段討論，當時他不明白爲什麼聽了那些話以後，莉莉絲居然震驚地渾身發抖，現在才知道，原來這是不小心戳中他們這些遺族的G點了。

“那。。。如果現在我問你們要，你們會給麼？”李力小心翼翼地說道。

“不會。”

“喂！你在耍我麼？！”李力不滿地大叫。

“因爲存儲器損壞，存儲基礎科學部分已經無法修復，不然的話，人類漫長的歷史中，我們早已把這些知識傳授出去了。”

“哦？這麼好心？”

“你認爲人類歷史上多次技術升級的原因是什麼？”莉莉絲抿了一口茶。

“但說實話，大部分知識都沒用吧，畢竟宇宙基本原理都不一樣。”

莉莉絲無奈地點了點頭。

“不過雖然基本原理不一致，但不影響數學本質，因爲數學本身就是人爲創造的規律，只要這些規律都自洽即可”，莉莉絲拿起一塊糕點，猶豫着要不要吃它，“可惜的是，人類並不認可這些規律。”

“數學只是邏輯者的遊戲，是規則最複雜的井字棋，除非有人意識到這些符號和理論能夠幫助他們理解萬物之理，否則這些遊戲終究會被遺忘。”

“你說得對。”莉莉絲點點頭。

李力最終沒有忍住糕點香味的吸引，趁着莉莉絲想事情的時候不客氣地大快朵頤了起來。

不愧是國宴級大廚，即便是簡單的糕點也色香俱全，甜而不膩，將剩下的糕點全部掃進肚裡之後，李力一口喝光杯子裡的茶，然後滿足的嘆了口氣。

“所以說，金星臨地確實不是自然現象？”

“不知道，不過有極大概率不是。”

“那金地相撞也是假的咯？”

“不知道。”

她確實不知道，天樞開始維護地球軌道的時候，她早已經乘坐羅普利斯號來到了地球，而自身也已經陷入沉睡，除非此次金星遠洋的船員找到切實的證據，否則誰都無法斷定。

“如果確實是假的，那麼你準備怎麼辦？”莉莉絲問道。

李力聽了這個問題，陷入了沉默。

在他第一次聽說了這個危機之後，除了震驚，便沒有了其他情緒，總認爲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着，既然上天賜他一次重生的機會，好好珍惜就是了，摻和這種不要命的事情幹啥，吃飽了撐的。

沒想到的是，自己終究深度摻和到了這件事裡，自元素海會議後便一發不可收拾，提出方案、解決先期的技術限制、計劃發展步驟、並獲得了晨國整個國家的支持，直到今天，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可言了。

“你說，如果我告訴晨帝，這一切都是假的，人類不會滅絕，因爲有精靈遺族罩着我們，我們可以龜縮在他們的羽翼下苟很長時間。。。晨帝會不會扒了我的皮？”

“很有可能。”

“但這又不是我的錯。”

“人們需要一個宣泄口，一個替罪羊。”

“所以我只能繼續瘋狂下去了，人類一定會在十五年後面臨危機，而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建設星球級符文陣，你明白了麼。”

“明白。”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一位專員探進頭，將一封信遞了過來，“李教授，帝都來信。”

李力走過去接過信來，將專員打發走，拆開信件。

是一封委任令。

李力默默看完，長嘆了一口氣，“果然來了。”

“什麼？”

“即日起上任帝國魔導研究院副院長，進入人類命運共同體，主持星球級符文項目建設事宜。”

“項目代號：天臨。”

。

。

【1】毛球定理：一個長滿毛的毛球，無論怎麼梳理，總會留下一個旋兒或尖狀凸起；在拓撲學中證明偶數維單位球上的連續而又處處不爲零的切向量場是不存在的；人腦袋瓜子上面的旋兒和地球熱帶風暴都是此定理的現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