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書房。
鳳非離坐於書案之前，正在批閱最近的文書柬帖。
然而，他不過打開其中一份柬帖看了幾眼，便又沒了耐性，氣急敗壞的將手中柬帖摔在一旁。
“黑曜！倒茶！”皺了皺眉，他語氣中帶着濃濃煩躁。
一旁黑曜眉毛微微抽動兩下，十分小心的上前去給鳳非離倒茶。
他之所以十分小心，是因爲主上近來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差。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似乎是從那臭丫頭被逐出妖界那一起開始的。
“主上，茶…”將茶倒滿杯盞，黑曜恭恭敬敬將杯盞遞到他面前。
鳳非離輕唾一口，眉毛瞬間擰成一團。
手腕一揚，他將手中杯盞狠狠摔在地上。
“呸！這是什麼破茶？你難道還不知道本尊的口味麼？去換！本尊要喝靈露沏的茶水！”他氣急敗壞的開口，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聽聞他所言，黑曜有些無奈。
“主上，尚司間說，靈露在昨日用完了…”黑曜跟了鳳非離這麼些年，早已對他偶爾的喜怒無常司空見慣，記得那女子不在的那段時日，他家主上可比現在難纏多了。
“用完了便再去採！不若然本尊養你們有什麼用！”鳳非離厲聲呵斥，他心中本就煩悶，近來似乎事事不順，最主要的是，他滿腦子全是那醜丫頭的影子。
對於鳳非離的斥責，黑曜顯得尤爲沉默。
“主上，採集靈露的老嬤嬤半年前就已經去世了，近半年來，尚司間的靈露都是由一名神秘人提供的，可是最近，那名神秘人便再沒有出現過了……”黑曜有些無奈，靈池之水寒氣逼人，並非人人所能承受，且靈露採集方法十分繁複，短時間內，實在難以尋到接手人。
他私下裡問過尚司間的人，那神秘人消失的時間正好與那醜丫頭被下令驅逐的時間恰好吻合。
再加之那丫頭整日裡一副睡意朦朧畏寒怕冷的模樣，只需稍稍一想，便可知其中聯繫。
聽到神秘人三個字，鳳非離微微一愣。他渾身怒氣慢慢收起，朝黑曜揮了揮手。
“你先出去吧…”低喃一聲，他有些疲倦的揉了揉額頭，又將方纔放下的柬帖拿起。
黑曜俯身稱是，恭敬退出時，餘光卻瞧見自家主上手中的柬帖分明是拿倒了。
見黑曜將門帶上，他終是又將手中的柬帖放下。不其然間，視線落及不遠處空空如也的藤椅。
往日裡，這個時辰，那丫頭已經躺在這藤椅上偷懶了吧。
一剎間，他彷彿又看到那女子若貓兒般蜷縮在藤椅中，睡得格外香甜。
脣際不自覺微微揚起，然待他再看時，這偌大的書房之內，除了他再沒有旁人。
他一顆心亦如同這房間一般，說不出的空曠寂然……
拳頭緊緊握了握，鳳非離倏然自座位上坐了起來，繼而拉開書房大門，大步離去。
黑曜本就站在不遠處候命，見鳳非離突然自書房中出來，眸中掠過一抹訝異。不過，這一抹訝異不過是轉瞬即逝。
這似乎是這些時日，主上第三次去畫室了吧！
就如同黑曜所料，鳳非離確實是去了畫室。
儘管半個月前這裡曾起過一場火，但事實上被燒掉的畫卻不算很多。再者，這裡的畫鳳非離每一副都記得一清二楚，只要他想畫，不過是提筆便來的是。
鳳非離入了畫室，先是盯着牆面上的畫像看了很久很久。
她到底是誰呢？爲何明明自己沒有一絲記憶，可只要閉上眼睛，便能將她的模樣畫出來……
爲何每每見到這些畫，他心中便會生出些異樣的感覺？
輕嘆一聲，他慢慢走到畫案前面。
將散落一邊的畫紙一張張收好，又給自己研了些墨。
提起筆，視線卻在不經意金瞥見一旁還未有畫完的半張畫，轉而微微一愣。
這幅畫是鳳非離前兩次來畫室中畫的。他提筆的時候不過是心不在焉，可等畫的輪廓出來，連他自己也是大驚失色。
雪白的絹紙之上，筆墨描摹的女子如同貓兒一般窩在藤椅之上。女子穿一襲淡青色薄紗，體態纖弱，一頭烏黑長髮只用一支烏木簪別起，只唯獨一張小臉兒之上，大紅圖騰分外醒目。
這幅畫只畫了一半，許多細節方面都未有畫完。
鳳非離盯着畫看了一會兒，突然眸色一紅，氣急敗壞的將畫團成一團，狠狠丟在地上。
丟完了畫，他提起筆再畫。
可當輪廓畫出來時，他筆鋒再度微微一頓。
又是那醜丫頭！他到底是怎麼了？
心下煩躁無比，他雙臂猛的將畫案之上的文房四寶掀翻在地。
筆筒硯臺滾了一地，也就是這個時候，筆筒中突然滾出一物，竟是當初在人界時林思音所贈的那對布偶。
見得布偶鳳非離微微一愣。
他手腕一動，卻是有另一對木偶出現在他手心之中。這是那日在那丫頭的木箱中所得的，他放火燒木箱時，卻鬼使神差的將這對木偶留了下來。
而眼下，他筆筒中落出的這一對，雖然模樣不同，但針法和風格很明顯是出自一人。
莫非，這丫頭從前和自己認識。
閉上眼睛。
碧月湖初見時，她不顧性命扯着自己衣角的模樣浮現在他腦海之中。
那雙漆黑的眼睛，那滿目的專注與執念。
畫面漸漸重合，那晚，畫室之外，她看他的淒涼和痛楚…
倏然之間，腦海中另一張臉突然浮現出來……
一個是精緻無雙淡然清雅，一個是醜陋畏縮圖騰橫亙……
“阿離……”兩張臉同時開口，所發出的的聲音卻如出一轍。
慢慢的，這兩張臉重合在了一起……
“阿離……”
他身形驀然一頓，那日，在院子裡，他聽到的聲音……
頭突然劇烈疼痛起來，鳳非離痛苦的捂住腦袋，一雙眼睛卻慢慢赤紅起來。
大雪漫天，山洞一角。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幫你了？”
“就當做是報答救命恩人都不行麼？”
“不行，首先，我沒有求你一定要救我。其次，你若是想要回報，我大可以將這條命還你！”
“住手！好吧好吧！怕了你了，我鳳非離以尊嚴起誓！只要你願意出手相助，待我恢復全盛時期，便許你一個心願！”
“心願，你以爲你是神嗎？”
……
記憶回籠，他頭痛欲裂，心口卻是彷彿有什麼欲要奔騰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