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小然這一覺，睡得很淺，不過一個時辰就醒了，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回到這邊院子。

千雲在台階下忐忑地來回走動，不時地停下來，望着緊閉的房門發獃。

她平時一口一個孽孫，但看見認為已經死去的重樓，突然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任她活了一大把年齡，也壓不這失而復得的激動和驚喜。

再見重樓的驚喜夾着對容戩生死的擔心，矛盾的情緒反覆地輾壓着她的心臟，讓她有些無力承受。

墨小然正想走向千雲。

房門打開，重樓出現在門口，他濃艷的眉眼裏有一抹不能掩飾的疲憊。

等在院子裏所有人全圍了上去，站在台階兩側，不敢擋住他的去路。

忠叔小心地問道：「少門主，我家王爺他怎麼樣了？」

「他沒事了，一會兒就會醒來。」重樓口氣溫和，但神色間卻明顯的疏離。

墨小然鬆了口氣，沒有立刻上前。

「太好了，少門主的大恩，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忠叔長透出口氣，安心下心。

「用不着謝我，我不過是與人交易，並不是平白救你們王爺。」重樓看了墨小然一眼。

墨小然對上他的目光，心裏泛開一抹說不出滋味，道：「我不會賴賬，你有什麼要我去做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覆。」

重樓笑笑，走向門口。

他要的只是她的一顆心，在其他女人身上最容易得到的東西，在她這裏就變得無比艱難。

千雲自從重樓開門出來，視線就一直沒離開他的臉，見他從自己身邊走過，竟連一眼都不看她，心痛如絞，叫道：「樓兒，你連一聲奶奶都不叫了嗎？」

重樓停下，心臟像被一手抓住，狠狠地揉捏，痛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慢慢轉身過來，臉上卻是沒有更多的表情，淡淡地看着千雲，「老人家，你認錯人了，我是浴火神殿的少門主，不是你的孫子。」

「不可能，我不會認錯。」千雲上前，攥住他的衣袖，「我一直不相信你真的死了，你果然還活着。」

重樓低頭看看奶奶的手，再看她的臉，以及她頭上的白髮，不過一兩年時間沒見，她竟老成這樣。

心裏越加的難受。

千雲定定地看着他，見他眼裏湧上一抹心疼，淚涌了上來，「樓兒，回到奶奶身邊吧。」

重樓嘴角勾一絲嘲諷冷笑。

回來和她一樣，繼續給容戩做奴才？

對炎皇族皇族的人，像狗一樣搖頭擺尾的討好賣乖？

把千雲的手拽開，冷著臉道：「老人家，你認錯了。」說完轉身走人，再不作半點停留。

忠叔忙跟上去送重樓出府，他邊走邊回頭看了千雲一眼，再看走在前面的重樓，心裏堵得厲害。

千雲追了兩步，阿福上前把她拉住，「他是浴火神殿的少門主，不是小樓。」

「阿福，我不信，我不信，我不會連自己的孫子都認不出來。」

千雲望着重樓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他一眼都沒有回頭看她，心沉了下去，哭倒在地上。

阿福守在旁邊，也跟着抹淚。

他和千雲一樣，在看見重樓的第一眼，就認定他是小樓，可是人家不承認，又能有什麼辦法？

重樓已經遠離容戩的寢院，但仍能隱隱能聽見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聲。

他的眼眶發熱，慢慢紅了。

炎皇族容不下背叛。

他和炎皇族早晚會有一場生死之戰。

到底誰生誰死，他不知道。

這是他沒有把握的一戰。

如果他贏，他會來接走奶奶，讓她安享晚年。

如果他敗了，她就權當沒有他這個孫子。

在這一仗沒有結束以前，以奶奶的性格，絕不允許他背叛炎皇。

在奶奶眼中，她們世代都是效命於炎皇，做僕人就要有做僕人的忠誠。

可是，憑什麼有些人生下來，就一定是高貴的身份，又憑什麼有的人生在奴家，就該一輩子當奴才？

他重樓，再不會給任何人當奴才，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有尊嚴，絕不再卑微。

墨小然看着傷痛欲絕的千雲，心裏也不好受，但她得知道容戩是不是真的沒事了，顧不上千雲，直奔容戩卧室。

重樓說過，容戩沒事了，但墨小然進了二門，腳步仍慢了下來，唯恐看見的是她不能承受畫面。

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的莫言，見墨小然進來，起身背起藥箱。

墨小然小心地在床邊坐下，握著容戩放在身側的手，他的手已經不再像之前那冰冷。

又見他臉上雖然沒有血色，但呼吸卻已經恢復，均勻而緩慢，像是在熟睡一般。

「他一會兒就會醒。」莫言深看了墨小然一眼，容戩被她所傷，卻又被她所救，這筆賬，要該怎麼算？

「謝謝你。」墨小然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莫言輕點了下頭，一聲不發地離開。

墨小然的手輕撫容戩的臉龐，「要快些好起來。」

窗外傳來阿福擔心的聲音，「老太太，你要保重身體啊。」

墨小然抬頭看向窗外。

老太太坐在地上，傷心欲絕。

墨小然嘆了口氣，放開容戩的手，起身出門，走向老太太，在老太太身邊蹲下，扶住老太太的手臂，「老太太。」

老太太回頭過來，看見是墨小然，立刻反抓住墨小然的手臂，緊得像是害怕一鬆手，就會放走她。

「小然，你告訴我，他是重樓，是我的孫子重樓。」

墨小然鼻子有些發酸。

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道：「他是叫重樓，但他現在是浴火神殿的少門主。」

「為什麼會這樣，他不是死了，為什麼會變成浴火神殿的少門主，他活着，卻連我這個奶奶都不認了。」重樓是跟墨小然進的府，千雲相信，墨小然一定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重生了，身體里是浴火神殿少門主的魂魄，您看到的不過是您孫子重樓的一具軀體，不再是以前的重樓。」

老太太怔怔地看着墨小然，半晌才消化掉墨小然說出的話。

他的孫子重樓終究已經死去，而她看見的這位，再不是她的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