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再稀罕王美清,滿月的時候,孫桂枝也沒敢大辦,就娘家哥嫂來了,在一塊兒吃了頓飯,吃過飯,哥哥嫂子又很快回去了。
正是農忙的時候,地里的活兒耽誤不得,請假扣工分倒是其次,怕的是被扣上一頂幹活不積極,拖社會建設的後腿的帽子,這可是大是大非的問題,要是真給扣上了,一輩子就完了。
不過,雖說是來去匆匆,可該送的禮物一樣兒都不少,有送小米雞蛋的,有送包紅糖的,有送肚兜的,有送雙學步鞋的。。。。
孫家的日子過的都不算差,對她這個妹妹又捨得,送的禮也都能拿得出手,尤其是老六孫東強,不光拿了兩包紅糖,還送了個稀罕東西,是一個紅頭繩編的手鏈,手鏈上還栓了顆狗牙。
小娃娃身心純凈,容易撞邪,而狗牙辟邪,尤其是黑狗牙,給小娃娃戴最好不過。
只是,也不是所有的黑狗牙都辟邪,一定得是黑狗嘴裏的那兩顆犬牙才行,而且牙還要完整,乾淨,要是髒了,裂了或是有殘缺,那就不起作用了。
條件這麼苛刻,想要找到,得看運氣。
說來也是王美清的運氣好,孫東強趕巧還就得了這麼兩顆,又買了根紅頭繩編了個手鏈,給自己的小外甥女當滿月禮物。
孫東強打小就手巧,編的手鏈花紋繁複,市面上可見不到這麼好看的紅繩手鏈。
孫桂枝把狗牙手鏈給王美清鬆鬆的繫到了手腕上,大紅的頭繩襯着她白得跟嫩藕似的小胳膊,說不出的好看。
王美清揮舞著小手咧著嘴笑,孫桂枝看得心都要化了:這麼多人疼這個孩子,她的二丫,確實有福。
王美清出了滿月,就不用再伺候月子了,羅老太便回了自己家,孫桂枝呢,也準備出工。
生王美清前,孫桂枝一直是大隊的記工員。
孫桂枝識文又斷字,為人公正,再加上出身又好,根正苗紅的,王永慶又是供銷社的幹部,所以她當記工員,社員們都服。
生王美清前,王滿銀跟孫桂枝說了,他先代她記一個月,等她出了滿月還是她來干。
孫桂枝就抱着王美清,打算去王滿銀家問問她啥時候正式上工。
誰知她剛出家門,便看到王滿銀朝着她家走了過來,看到孫桂枝抱着王美清出來了,老遠便跟孫桂枝說道,「嫂子,出去啊,得耽誤你一會兒,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商量。」
「我正準備去找你呢,可巧兒你來了,快進屋坐。」
兩人進了屋,孫桂枝喊著王愛軍給王滿銀倒水喝,王滿銀卻連連擺手,「別倒了,剛吃過飯,喝了一肚子的稀湯。」
說完,又去看孫桂枝懷裏的王美清,「這丫頭,生的就是俊,怪不得大夥兒都在誇。」
孫桂枝笑着客氣了兩句,便問王滿銀道,「你找我有啥事?」
「是這樣,小劉他突然要回城了,會計這個位置就空下來了,我琢磨著,你記工員也幹了好些年,有經驗,所以就想叫你去補這個缺。」
孫桂枝吃了一驚,壓低了聲音問王滿銀道,「他們這些城裏來的,都能回城了?」
從64年開始,就陸陸續續有不少知識青年下鄉,這些城裏來的孩子,小的十四五歲,大的也頂多二十來歲。
知識青年們剛下鄉的時候,都是鬥志昂揚,幾乎天天在那兒喊口號,什麼「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這裏可以大有作為」,「廣闊天地煉紅心」,「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裹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
可在農村幹了倆仨月的農活,這些城裏孩子就都吃不消了,想要回城,一些姑娘甚至直哭鼻子。
可回城是那麼好回的?這麼些年,光聽說下鄉的知識青年是一波又一波,還沒聽說有誰回城的。
中間也確實時不時的有小道消息傳出,說允許知識青年回城了,可最終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那都是知識青年一廂情願的瞎想,其實壓根兒就沒那回事。
這麼幾年下來,好些知識青年就斷了回城的念頭,有些年齡偏大的,就在當地結了婚,算是打算一輩子紮根在農村了,石國強和劉水清就是其中的一員。
石國強跟程愛淑結了婚,大前年去了公社小學教書。
劉水清娶的是西頭王富貴家的老閨女王秀娟,孩子也已經生了兩個了。
就是想着劉水清已經在王莊大隊娶妻生子了,一輩子都紮根在農村了,所以在老會計年紀大幹不動后,王滿銀才讓劉水清當了會計,誰能想到劉水清竟突然要回城了。
這是他一個人能回城了,還是所有的知識青年都可以回城了?
一提起劉水清,王滿銀的臉色就不大好看,「就他一人回城,這人可是個能耐的,不聲不響的,說回城就回城了,看樣子,這是老早就開始跑動回城的事了,要不是好些關係證明上要大隊蓋章,眼見着瞞不住了他才說出來了,要不然,保不准他一聲不吭的就走了。」
「劉水清走了,秀娟娘兒仨咋辦?」
「劉水清說等他在城裏安頓下來了,就想辦法接他們娘兒仨進城,我看他就是在說好聽話,咱農村人進城,是那麼容易的?他就是在哄著富貴叔那一家子。我說不給他蓋章,叫他在這兒老老實實的跟秀娟過日子,秀娟都差點給我下跪,他這是把秀娟給哄住了,這城裏人呢,比咱農村人心眼就是多。唉,不說他了,一說我就滿肚子氣,嫂子,你當會計的事,沒啥問題吧?」
孫桂枝這才想起來王滿銀說的讓她當會計的事,這可真是她的運氣來了,她當然願意了。
當會計可比當記工員體面多了,而且會計每年補貼的工分也比記工員的高。
除了補貼工分,每月還有6塊錢的工資呢。
至於她能不能幹下來,她才不擔心呢:以前她也沒當過記工員,後來不照樣干下來了?
主席說: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這話擱到人身上,也一樣:人有多大膽,就能幹多大的活!
這一點她隨她娘,就是這麼自信,幹什麼都不帶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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