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有此事。」西梁帝屈指輕敲著身下龍椅扶手,「有什麼問題嗎?」他眯了眯眼眸,上半身不著痕迹地微向前傾去,拉近跟段蕭然之間的距離。末了,想了想又補充道:「段愛卿該不會覺得朕在撒謊騙人吧?」話音落下,他瞪着一雙狹長黑眸動也不動地專心看着段蕭然,審視着這張精緻絕倫面孔上的每一個表情。段蕭然察覺到大殿之上投來的顯而易見的探究目光,暗中嗤之以鼻。從進宮上朝開始起,一直演戲到現在,他們兩人都有些疲倦乏味了。厭倦偽裝的男人逐漸斂起笑意,一笑不笑就那麼看着他。段王眼神的兇狠,一向是名不虛傳的。太多文武百官折服在這雙狹長鳳眸之下,只看一眼,便害怕的不敢與之繼續對視。段蕭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眸光中的譏諷意味越發明顯,「臣怎會有這種想法?」「沒有最好。」西梁帝停下手中的動作,五指緊抓住龍椅扶手,用力之大,連手背關節都隱隱泛白。他強忍住怒意,再次在文武百官面前為自己的兒子表態,「三皇子兢兢業業為民着想,大家應該信任他才是。」誠然,老三做的一切都是他在暗中授意的,包括煉製大批怪人。而這種事他決不可能對外公開,所以只能委屈老三替他背負罵名。西梁帝靜靜想着,思緒逐漸飄遠。大殿之下,段蕭然冷眼凝視着這一切。許久之後才冷哼一聲,薄唇噙著譏笑主動向皇帝提出告辭。西梁帝自思緒中抽離,大手一揮便同意了他的請辭,「段愛卿,可別忘了朕給你的賞賜。」段蕭然正在行禮的修長身軀一僵,隨後平靜地直起身,沒有領賞,失望的帶着自己的下屬離開了皇宮。目送他一步步走出金鑾殿,西梁帝臉上裝出來的祥和終於打破,露出原本的猙獰扭曲,以及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好一個段蕭然,這是不把朕的賞賜放在眼裏嗎?這是不把朕放在眼裏!」段蕭然拒絕領賞揚長而去,對西梁帝來說,無疑是在赤果果的挑釁。他在朝堂之上大發雷霆,底下的文武百官個個膽戰心驚一言不發。等他怒火發泄出來大半,官居中書侍郎的王弘義這才站出來,討好的勸說道:「皇上何須跟這種人置氣?區區一強弩之末罷了,不值當的。」「王大人所言極是,皇上,您要是實在氣不過,就讓小的去狠狠教訓他一頓,殺殺他的銳氣!」同屬王弘義一黨的武將上前一步,自告奮勇要替皇帝出氣。有此二人帶頭作用,其他中書侍郎派的官員紛紛出面,為討好西梁帝,說着段蕭然的壞話。中書令宰相劉致遠一黨則冷眼看着這一幕,將這些出面說段蕭然壞話的官員牢記心中。「好了,諸位愛卿的心意朕心領了,可不管怎麼說段王也是朕的臣民,朕之所以生氣,也是因為這段王屢屢令朕失望罷了。」心裏氣消了大半的西梁帝聽着朝臣對段蕭然的貶低暢快淋漓,表面上依舊作出一副勤政愛民的好皇帝模樣,惋惜的為段蕭然搖搖頭。
其他大臣又附和著說了幾句,這場風波暗涌的早朝才結束了。宮門外,段蕭然駐足於隨行隊伍前,最後回頭看了這紅磚綠瓦的巍峨宮殿一眼。深邃鳳眸中一片冰冷森然,不帶任何情緒,就這麼直勾勾地看了盞茶時間。副將前來問他接下來的行程,他回過神收回視線,修長五指輕輕撥弄著下屬遞來的大氅系帶,薄唇輕啟,「去接夫人回府。」「是!」城門外的一家茶樓雅間內,楚筱妍正在劍六劍七兩名暗衛保護下着急等待。從段蕭然離開她身邊前往皇宮面聖那刻起,她心裏就有一股不祥的預感涌動。隨着時間流逝,遲遲等不到段蕭然回來,她實在忍耐不住下樓去接應,還沒走完樓梯,茶館大門處就走來了身披黑色大氅氣宇非凡的段蕭然。一樓正在用茶的客人將目光投在他身上,為他的高貴氣質和俊美容貌讚嘆不已。楚筱妍急忙提裙跳下還剩五層台階的樓梯,在段蕭然驚呼中撲進他懷裏,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脖頸。「你不要命了!」段蕭然收緊束在她腰上的雙手,如名家作畫般精緻的五官浮現出一抹不贊同,「那麼高的台階跳下來,受傷怎麼辦?」「我擔心你嘛!」楚筱妍微微嘟起櫻唇,不自覺地朝他撒嬌。段蕭然嘆了口氣,認命地摟着她往樓上雅間走去,嘴裏時不時可以聽到他數落楚筱妍的聲音。登對璧人消失在樓梯盡頭,良久一樓喝茶的客人這才反應過來,和身邊的同伴討論起他們二人。已經回到雅間里的楚筱妍和段蕭然對此毫不知情,用了些茶點休息了一會兒,隨即動身趕往王府。邁進段王府大門門檻那刻,楚筱妍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這裏,是她的家。是她和段蕭然的家。即便不久以後他們會徹底離開這裏,但這裏給她的回憶,卻是永遠都不能忘懷的。無論是快樂的回憶,還是痛苦的回憶。「怎麼了?」段蕭然發現身後女子沒有跟上,回頭瞧去,發現她正站在一株盛放的寒梅前,仰首望向天空。白皙嬌美的面龐上帶着一絲他看不懂的情緒,莫名叫他心中一緊。料峭春風吹起她的青絲裙擺,彷彿下一刻她整個人便會乘風而去不再回來。段蕭然瞳孔一縮,大手握住她的柔荑,把她帶回自己懷中,感受着嬌軀散發出的溫度和清香,劇烈跳動的不安心神方稍稍平息。「走吧,回房去,外面冷。」他不知道剛才那一刻她在想什麼,到底是怎樣的經歷,才會讓她露出那麼脆弱彷彿一觸即碎的表情。他只能緊緊抱住她,把她留在身邊。「好,我們回房。」楚筱妍壓下心頭那抹悵然,回握住男人的大手,朝他露出一記安撫的微笑,同他進入王府樓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