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很完美，現實很骨感。
當吳菲把余見海的打算告訴余漢芒的時候，余漢芒就有種不妙的感覺。因為他私下裡了解到，田凱已經聯繫了他的幾個本家，就連田桂生也被他說動了，打算把家裡的土地全部交給田凱，建造十來個大棚，也發上一筆橫財。
現在余見海居然說要把所有大棚產出的東西都交給他統一銷售，這一條田凱是打死都不願意的。除了這一條之外，其他的田凱道沒有什麼問題，也是勉強能接受。
「這個也好辦，你要是想自主經營的話，那也不是不可以。」吳菲想了一下說道，「余見海那邊我去說，只是統一建造大棚，這個都沒有不同的意見吧？」
既然吳菲做出了讓步，田凱也就沒有了不同意見，他和余見明對視了一眼，兩人一起點了點頭。
村裡幹部的意見統一了，就開始分頭做村裡人的工作。田凱和田桂生兩個負責田家，高同山負責高家和施家，吳菲和余漢芒兩個負責余家，各自分工后就散了會。
農村的工作其實也不好搞，主要是可供分配的利益就那麼一點點，總有不平均的時候。所以群眾有時候也對幹部頗有怨言，只是考慮到都是本家的份上，也沒有撕破臉。
余漢芒也一樣，就有人不給他面子，還是他的老哥余漢兵。
余漢兵真的是個老兵，曾經在南疆參加過戰鬥，身上留下了幾塊傷疤光榮退役，一直在家務農到現在。他已經七十齣頭，家裡的光景也不怎麼樣，老兩口常年在地上刨食，頭髮花白背也駝了。
「漢芒，不是二哥說你，你怎麼想一出是一出呢？」余漢兵抽著老煙捲，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味。「這好好的麥子，我都撒過冬臘肥了，你說毀了就毀了？再說，種蔬菜那是需要體力的，像我和你二嫂這個身體，還能幹那活？這把老骨頭就是有心也沒那個力氣了。」
「二哥，」余漢芒掏出一支「紅南京」遞了過去，「你說的有道理，不過你是不是也聽聽我給你算算賬？」
余漢兵擺了擺手，沒有接余漢芒的「紅南京」，「我不要，那個煙抽起來沒滋味！」
余漢芒只好自己點上一支，「二哥，你有沒有算過，這一畝地你一年能鎮幾個錢啊？一年下來除了種子化肥農藥，你還能剩下幾個？」
「怎麼剩不下？」余漢兵瞪著眼睛問道，「我家老少一共七口人，十多畝地我們一年下來也能剩個小兩萬，還能供孩子們在城裡吃的糧食。我這把老骨頭了，你還想怎樣？」
「我的二哥哎，」余漢芒苦笑道，「你咋這麼頑固呢？你有沒有算過賬，要是把你的土地建成大棚，哪怕是自己不種，一年的租金也有個五六萬，不比你種莊稼賺錢？你咋就不算算細賬呢？」
「我就是算過了細賬，」余漢兵把手上小半截煙頭小心地剝開，把剩下的煙絲又裝進袋子，這才緩緩說道，「你們這些幹部，就知道看到眼前的這點利益，完全沒有長遠考慮。這大棚建的容易，要是將來效益不好了，再想改回來種糧食，那可就難啰！」
余漢兵把煙順手拿過一把煙葉，慢慢地把上面的脈絡撕掉，整整齊齊的碼好，「到時候滿地的磚頭瓦礫，怎麼種糧食？拖拉機收割機怎麼進去？到那個時候，你後悔也就晚了。」
「二哥，」余漢芒知道這個老頑固說的有道理，也是確實有可能出現這種後果，可是這種可能性幾乎微乎其微呀。這個社會的變化太快了，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變化。余漢兵的思維，還停留在傳統的耕作理念上，和這個時代有點脫節的。
「二哥，你知道漢生家的余見海，就是種大棚的那個，他現在一天能收入多少錢嗎？」余漢芒笑道，「說出來能把你嚇死，他現在一天的收入，比你一畝地一年的收成還要多。」
一直在邊上聽著的余漢兵老婆，也是白髮蒼蒼的老太太這時候開了口，「他叔，我也聽說余見海那孩子現在可不得了，天天有汽車上門來拉他種的黃瓜西紅柿，還有什麼草莓，聽說還種了西瓜，他真的能賣那麼多錢？」
「那還有假!」余漢芒有點無語道，「二嫂，你這麼多天，就沒有去他的大棚看過？那裡面的瓜果長得可好了，你看看就知道我沒有半句瞎話了。」
「我哪裡有時間去?」老太太抹了一下癟嘴說道，「我這天天洗洗涮涮的，還要服侍兩頭豬，哪有那麼多的世間！」
「那你可去看看吧！」余漢芒大笑道，「他家的草莓現在上市了，你去他家大棚摘幾顆嘗嘗，又不要你的錢！你要是親眼看到了，就知道這孩子現在出息了，他的大棚種的可是最好的。」
「那我就去看看！」老太太把身上的圍裙摘了下來，向外走去。
「你去幹嘛？」余漢兵不悅道，「豬餵了沒有啊？我那雙襪子腳後跟壞了，給補一補啊！」
「我沒空！」老太太頭也不回道，「你自己沒長手啊，什麼事都要人跟著！」
余漢兵怔了一下，手上有點遲疑，他其實心裡也清楚，老太太早就不想在農村住著了。她現在年紀大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總想去縣城和兒子一塊生活。只是余漢兵在城裡住不慣，非要守著老家這點地，老太太才不得不陪著他。
沒辦法呀，要是沒有老太太侍候，余漢兵連一口熱飯都吃不到嘴。這個當年打槍特別準的老兵，對於做飯簡直是個白痴，一輩子都沒有弄過一碗像樣的飯。兒媳婦生孩子的侍候，老太太去了縣城幾天，他一個人在家硬是吃了半個月的挂面，那種清苦可想而知。
余漢芒強忍著笑，又不失時機地和余漢兵拉近乎，開導著他。
半天，余漢兵才嘆了口氣，「漢芒，也不是我不願意，其實我這把老骨頭，要不是收割播種都有機器，這地我也忙不了。只是我大半輩子都在地上刨食，要是沒有了土地，你讓我幹什麼去？還有，咱們大塊的土地要是蓋上了大棚，那邊邊角角的旱田怎麼辦？到時候地塊小人家收割機都不願意去，那我怎麼收割呀？」
余漢芒一愣，他倒是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