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爺下令，沈芙連夜就被送回了合歡殿內。

  翌日一早，消息傳出之後，很是沸沸揚揚宣傳了幾日。畢竟在榮貴妃宮中發生的事隱瞞了過去。

  後宮的嬪妃們大多都不知曉。

  只見沈芙被萬歲爺送了回來，還當她是失了寵，惹了萬歲爺厭棄。

  後宮的嬪妃們為此沾沾自喜，只要沈芙一失寵，自己必然是會有希望被萬歲爺看見。

  只是嬪妃們還未高興多久。

  萬歲爺便派了林安過去，賞給了沈芙一套龍鳳呈祥的玉珏。

  嬪妃們瞬間就歇了心思。

  雖不知萬歲爺心裡究竟是如何想的，但是東西都賞了，必然不是厭棄。

  嬪妃們剛升起來的期待瞬間變得煙消雲散。

  而合歡殿內，沈芙看到手邊的錦盒，半晌兒都沒有動靜。

  「小主。」見沈芙許久都沒有動作，紫蘇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這東西還收不收？」

  紫蘇說著，目光順著往桌面上瞥了眼。

  倒也不是說這玉珏有多珍貴，而是那玉珏上面的龍鳳紋。

  要知道，自古以來這龍紋可是象徵著帝王的，至於這鳳紋，那自然就是象徵著皇后的。

  如今後宮中只有貴妃娘娘，後位一直空缺。

  這鳳凰的紋路自然也就沒人敢用的。

  可現如今，萬歲爺居然將這一對玉珏送到小主這兒來。

  這是代表的什麼意思？

  紫蘇不懂，更是連猜都不敢猜，只敢拿著眼神去詢問沈芙。

  沈芙對上紫蘇的眼神，目光也跟著往著桌面上看去：「收起來吧。」

  「小主？」

  紫蘇張張嘴，想要提醒。但沈芙沒等她開口，便伸出手來制止她。

  「先收著吧。」

  不管萬歲爺送一對玉珏來是為了什麼，但即使送了沈芙也不得不要。

  總不可能原封不動的還回去。

  紫蘇嘴巴張了張顯然是還想再說什麼。但看著沈芙這番樣子卻還是聽話的捧起鏡盒：「那奴婢收到庫房去。」

  「等等。」沈芙站在身後，又道：「你去挑一些補品來。」

  「小主要補品做什麼？」紫蘇不解。

  小主不是最不喜歡吃補品的嗎？萬歲爺送來的東西都堆成山了，小主都讓送到庫房裡看都不看。

  今日這是怎麼了，居然主動要補品？

  紫蘇眨著眼睛一臉詢問，沈芙對上紫蘇的眼神笑著搖頭：「傻子。」

  沈芙伸出手抵住紫蘇的額頭，輕柔的點了點。

  「周美人因為救我而受傷，於情於理我都應當去看她一眼的。」

  小主對我可真好……

  紫蘇看著小主一臉寵溺的笑，面色羞紅的垂下頭，但嘴裡卻還是忍不住的道：

  「雪天路滑不好走，這幾日都在下雪，小主還是少出去為妙。」

  「周美人雖說救了小主，小主派些人送些東西過去就是了，何必還要親自跑這麼一趟。」

  紫蘇信誓旦旦，說出的話也並非沒有道理。

  沈芙看著眼前之人，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去吧。」

  以她如今的身份，自然是不用親自去看周美人。

  但是她自己想去。

  沈芙背靠在長桌旁，目光看向窗外。

  腦海中回想的卻是這幾次周美人的一舉一動。

  她心中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沈芙深吸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但願不是她所想的那樣。」

  *******

  周淑雲住在儲秀宮中。

  沈芙之前就聽過周淑雲住在那裡，只不過儲秀宮離的遠，再加上沈芙之前並未有心與周淑雲有過多的往來。

  因此，這儲秀宮中沈芙一次都沒來過。

  合歡殿中離的有些遠，再加上這幾日接連下雪。

  沈芙懷著身孕不好走的太久，便派人傳了轎攆過去。

  就這樣從合歡殿走到儲秀宮也用了你一炷香的功夫。

  「這殿內沒有住別的主子，只住了周美人與王選侍兩人。」

  之前自然也是住了別的小主的，只不過儲秀宮離的太遠，稍微有些本事的都想法子住到了別處兒去。

  倒是周美人與王茹兒兩人，入宮時日長卻是一直無寵，只得老老實實在這儲秀宮住著。

  小桂子來之前已經打聽清楚了，邊扶著沈芙下來邊在一旁回稟道。

  「因不受萬歲爺寵愛，這宮中的奴才也是喜歡踩高捧低，時間一長這殿內就顯得有些蕭條了許多。」

  小桂子邊說著，邊扶著沈芙的手：「小主您走慢些。」

  沈芙順著小桂子的手下來，站穩之後目光朝著四周看了一圈。

  這儲秀宮她還是頭一次來。

  但是在上輩子，她卻聽說過許多遍儲秀宮。

  從宮女的口中，從小太監的口中，甚至是從她那個早就死去的長姐沈清如口中。

  儲秀宮的周美人有多受寵，一直到後來便是儲秀宮的貴妃娘娘。

  在曾經那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沈芙耳邊聽的最多的就是儲秀宮三個字。

  以至於沈芙那時候哪怕是未曾見過周淑雲的樣貌，但是對於儲秀宮卻一心存嚮往。

  想到上輩子，沈芙深吸了口氣。那種身處於黑暗中那種無力感，哪怕是如今沈芙早已不是當初的自己了。

  但卻還是時常的被那種感覺給驚醒。

  「小主。」小桂子見沈芙半晌都沒動作，忍不住的開口提醒了句。

  沈芙回過神來，將手搭在自己的心口處。聽著掌心之下傳來的心跳聲，沈芙才像是反應過來，自己這早就已經不是當初的自己。

  她鬆了口氣，將搭在小桂子的胳膊上：「走吧。」

  這輩子周淑雲沒有受寵，而儲秀宮自然也就不是上輩子那個儲秀宮了。

  她如今是深受萬歲爺寵愛的沈婕妤，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躲在陰暗角落中的人了。

  沈芙提起精神，一路朝著儲秀宮走了進去。

  只是這儲秀宮不比尋常的宮殿，門口沒有引路的小太監不說，路上甚至連個奴才都沒有。

  沈芙實在是不解，一路帶著人直到走到了最裡面，卻撞見正拎著食盒的王茹兒。

  王茹兒瘦了不少，面上也沒了氣血。身上穿著件半舊的襖子，往日裡張揚奪目的臉此時像是迅速褪去了光彩。

  在這冰天雪地中顯得略微有些狼狽。

  她顯然也沒想到沈芙會過來，看見沈芙的那瞬間愣在了原地。

  掌心一松，手中的食盒落在了地上，等過了會兒她才不可置信的開口：「你怎麼來了？」

  「大膽！」王茹兒話音才剛落下，小桂子就立即走上前擋在了沈芙的面前。

  「王選侍，你豈能直呼我們小主的名諱？」合歡殿受寵，小桂子的腰杆自然也就挺拔了許多。

  他擋在沈芙面前，眉梢仰起，狠厲的眼神直朝著王茹兒：「我們小主是婕妤之位，王小主區區一個選侍，還是稱呼我們小主的位份才是。」

  太監的嗓音尖銳又細長。

  王茹兒這才記起來，自己如今只是個小小的選侍。

  而眼前的沈芙，懷著身孕，一直都是萬歲爺的寵妃。

  察覺到此，王茹兒整個回過神。她連忙低下頭，一膝蓋跪在了地上。

  食盒連著杯盞碎了一地，王茹兒恰好跪在了那片菜湯中。油腥味在鼻子面前止不住的充斥，王茹兒卻是動都不敢動。

  「嬪妾叩見沈婕妤。」

  面前之人當真兒是難得的溫順……沈芙輕垂著眼眸，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王茹兒。

  距離上一次見到她相比，眼前之人就像是換了個人般。

  沈芙輕垂著目光，仔仔細細的看了王茹兒幾眼。等過了會兒才若有所思的問道：「周美人呢？」

  這儲秀宮中就只住了王茹兒與周淑雲兩個。

  沈芙不是來找王茹兒的，那自然就是來找周淑雲的。

  王茹兒低著頭，瞧不出她面上想的什麼。聽見沈芙的話後頭也並不抬起，只是伸出手，朝著身後指了指。

  「在那個房間住著。」

  「多謝。」沈芙順著王茹兒手指的方向往著背後看了眼。

  這才扶著紫蘇的手朝前走。

  王茹兒跪在地上，低垂著腦袋，親眼看著沈芙身邊的宮女一腳踩在她的食盒上。

  剛從御膳房拿來的佳肴，此時卻是被一腳踩得稀爛。

  王茹兒跪在地上，親眼看著那些菜餚被踩的稀碎，面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這些菜餚就如同她的臉面，此時就被一腳踩入泥土中。自打她被降位開始，她就一直都活在眾人的嘲笑當中。

  身邊之人一個個都離她遠去，連著身邊的宮女都跑了。

  這些本是奴才們該乾的活都得她來干不說，就算如此，沈芙還一腳給她踩了。

  王茹兒顯然是沒有記起來剛剛自己是如將這食盒給掉下去的。

  她腦海之中只有沈芙，且將這一切都怪罪在了沈芙的身上！

  王茹兒是如何想的，沈芙半點兒都不關心。

  畢竟就算是她沒做什麼，王茹兒這人也不會對她有所善意。

  再說了，王茹兒這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日了。

  沈芙搖著頭，扶著紫蘇的手進了周淑雲的屋子。

  儲秀宮本就蕭條，周淑雲的屋子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從門口瞧著就是一副破爛不堪的樣子，走近一看門口連個人影都沒有。

  小桂子上前剛要敲門，掌心放在扶手上，剛準備一用力，門嘎吱一聲自己開了。

  「小主，門沒關。」小桂子放下手，扭頭道。

  沈芙沒說話，伸出手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外瞧著破爛，屋內自然也就好不到哪裡去。沈芙剛一走進去，就聞到裡面傳來的一股濃烈的藥味。

  略帶辛苦的藥味，直衝的人鼻子都帶著苦。

  沈芙拿起帕子捂了捂鼻子，放低腳步聲往前走：「周美人？」

  她朝著屋內輕輕喊了兩聲，裡面卻是一直都沒有動靜都沒有。

  沈芙便讓小桂子在門口等著，只帶著紫蘇走進去。

  周淑雲的屋子簡單的實在是出乎沈芙的意料。

  這麼冷的天，屋子裡連著炭火都沒燒。一進屋，窗外的冷風呼呼往著屋內灌著，凍得人一陣激靈。

  沈芙看了眼半開的窗戶，扶著紫蘇的手緊了緊，摟緊身上的斗篷走了進去。

  比起合歡殿的奢華，周淑雲住的屋子甚至是比紫蘇住的還不如。

  屋內除了兩把椅子之外，就只剩下一張掉漆的桌子。

  「這周美人的日子怎麼過成這樣？」連著紫蘇都有些震驚了：「半點兒都不像是正經小主的樣子。」

  沈芙轉頭瞪了她一眼，目光往著四周轉了一圈。還未看清就聽見屏風後傳來的呢喃聲：

  「不是我，不是我。」

  屏風後，周淑雲躺在床榻上，閉著眼睛忍不住的喃喃自語。

  她又夢到了。

  夢境之中，也是這樣大冬日，茫茫大雪裡，白雪映著紅梅漂亮的令人驚艷。

  她最是喜歡梅花了。

  周淑雲看見自己一身華服站在雪地之中，萬歲爺正牽著她的手站在雪地之中賞梅。

  雪地之中路滑，萬歲爺掌心有力的握住她的手，用力到不曾放開。

  萬歲爺是如此的溫柔。

  周淑雲自然且又熟悉的看著眼前這一切。

  這幾日，每每做夢她都會夢到這樣的場景。

  萬歲爺不是牽著自己，就是抱著自己，有些時候是在外面，也有些時候兩人是在獨處。

  但無論如何，萬歲爺見到自己都是帶著笑的。

  輕聲低語，笑意盈盈。萬歲爺那雙眉眼始終都是含著溫和笑意。

  不像是在白日……

  周淑雲又想到了白日裡，與夢中一切截然相反。

  她不再是夢中那樣的高高在上，奢華無比。她不過是個小小的美人，萬歲爺連著眼神都不曾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的，不是的。」周淑雲瘋狂的搖著頭，大冷的天額頭上冷汗直往下墜。

  她不是這樣，她不應該是這樣。

  周淑雲拼命的搖著頭，額頭上滿是冷汗。

  沈芙尋著聲音走出來瞧見後趕忙道：「快去叫太醫來。」

  紫蘇聽到後立即撒丫子就往外跑，沈芙看著躺在床榻上的人。

  「周美人，周美人？」

  沈芙掌心搭在周淑雲的肩膀，掌心稍稍用力剛搖晃了幾下。

  夢魘中的人眼睛瞬間睜開。

  周淑雲醒了。

  「周美人？」沈芙看著躺在床榻上的人：「周美人，你醒了。」

  她剛鬆了一口氣，卻沒想，床榻上的人盯著她的臉。

  一雙眼睛裡滿是陌生：「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