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尋寶隊進入山區第三天。

前方是廣袤的山林，群山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盡頭。

閃電照亮天空，轟然的雷鳴聲中，在頭頂壓了十幾個小時的烏雲中，終於開始簌簌落雪。

雪勢很大，相信用不了太久，本就裹了雪被的群山就會徹底化作銀白的世界。

黑羅博因自身的外鄉人特質，而對環境變化不夠敏感，不過隊伍中有足以兼職老練嚮導的生存專家，倒也不必冒雪前行。

一處清理過的大洞穴中，原本的敞口已經被岩石、樹木封堵了大半，只剩個可供一人出入的門戶。

這是黑羅博的功勞。

他在這支小隊中的人設，主打一個體能充沛、勤勞、不將就。即便跋涉一天，也願意花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將臨時營地規整的像模像樣，舒舒服服那種。

就是有些沉悶高冷，話不多，偶爾說幾句也容易把話題聊死，可以木胎泥塑般一坐坐很久，但對外界感應是正常的，甚至十分敏銳，而不是發獃。

此時此刻，黑羅博就坐在營火旁發獃。

他的座位很講究，不但有靠，還有扶手，毛皮椅套、柔軟座墊，山大王的虎皮大椅也不過如此。

而他的斜對面，另一位隊員的座兒就寒酸的多，就是塊相對平整的大石頭上墊了裝衣物的皮囊，不冰屁股便OK。

兩人沒有交流。

那隊員專心的在那兒翻烤熊肉。

飯早已吃過，現在是補充乾糧。

冬眠的熊膘肥油厚，不斷有油脂滴落紅彤彤的燃燒木炭中，化作小火苗和油香味。

這香味，這溫暖，在洞外簌簌落雪和不時灌入的凜冽寒風襯托下，讓人感覺格外舒適。

基本需求，不冷，不餓，安全，幸福感就會滋生。

黑羅博已經忘了有多久不曾享受類似心境了，故而有點感懷，有點享受。

當然，警戒工作並沒有落下，這是基本素養。

洞穴靠里一些的位置，哈羅德、霍根，和雷思莉，正在抓緊時間休息，說睡就能深眠，這也是一種本事，毫無疑問，這個小隊的每個成員都精通此道。

不是掌握了什麼竅門，而是對各自軀殼的掌控力足夠高。

這並非一支尋常的尋寶小隊，而是人均六級，個個都是精英階層的奇異者。

正因為如此，臨時的隊友才難以招募，從而讓黑羅博抓住了機會。

三個經驗豐富的老手，再加上年紀比三人高出一輩，堪稱老獵人的莫林，這個一起經歷了很多事的老組合，自信能輕鬆拿捏黑羅博。

當然，這是種錯覺。

不過只要這幾人行事不是太黑，黑羅博不準備在隊內搞事，這個錯覺說不定就能保持到尋寶結束，分道揚鑣。

老莫林手藝精湛，製作的肉乾，肉中的水份逼出、油脂浸潤，軟韌有嚼頭，還能長期保存，而且看其熟稔自若的操作，也是件賞心悅目的事。

時間在悄無聲息中溜走，雪已停，但烏雲未散，夜幕提前拉下。

原本只是靜謐森寒的荒野，開始向幽秘森然轉變。

這也是為什麼隊伍早早尋了個洞穴棲身的原因。

這個地區的荒野，對人類非常的不友好。

據說是因為詛咒。

最後一個精靈王國，其奉養的世界樹，在被焚毀時，為其代言的精靈國王，對這個區域進行了詛咒，稱人類永遠無法在這裡棲息繁衍。

這已經是十分古早的事，早到現在的絕大多數人類，已經遺忘了這檔事。

就是那種連傳說都不在民間流傳，要靠專業的學者從文獻里尋找相關資料的遺忘。

黑羅博懷疑這裡邊有神靈和奇異者的功勞，但這顯然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大多數人，對定居在這種費力不討好的地方沒興趣，而這裡又確實有些超凡資源。

至於詛咒的問題，黑羅博覺得他的外鄉人身份，能很好的規避。

老莫林將營火上的一批烤肉收了，從牆角的行囊中拿出個口子附近包漿嚴重的皮囊，打開，取出瓶瓶罐罐，開始調配魔法顏料。

用到了血液，也用到了硫磺，還需要適當加熱，味道很沖。

然後他展開一張魔法處理過的皮子，開始在上邊描字。

那種文字黑羅博不認識，據哈羅德說是精靈的文字。

不僅看著美觀，韻味獨特，本身也能溝通自然界的力量。

然而世界本源早就被抽空，天道被扭曲，自然也早不復原初的莊嚴神聖，而成了只要有人願意出資，就能隨意打扮的風塵女。

自然而然的，這曾經能溝通天地的精靈文，也就隨昔日的歲月被埋進了故紙堆。

而尋寶小隊又將其翻出來，明顯是在玩『以夷制夷』的把戲，且在之前的夜裡，已經證明很有效，這也算是準備充分了。

描字之後，掛於洞口頂壁，過一會兒，就會勾連此方天地，自然而然形成流蘇氣幕的效果，能隔絕內外，保一夜安然。

黑羅博也沒問若是不這麼搞，夜裡會遭遇什麼。

他現在的人設就是話少、事少、問題少，精力充沛愛幹活兒。

更何況他確實不急著了解這裡有什麼詭怪，他既然已經打算在這個地區的深處長期安家了，當地的牛詭蛇神，遲早要照面的。

而且多半是以量取勝的山精野怪、倀鬼邪異之流，否則就不是哈羅德他們這種實力檔次的奇異者來尋寶了。

超凡隔絕，氣幕不影響內外空氣流通，哪怕時間長一些，山洞中也不會感到窒息。

弊端是，氣味也會隨著空氣流通而傳出去，這就免不了引來循氣味而來的夜獵者。

這便是夜裡需要值守的主要原因。

說易也易，說難也難，關鍵點不在於成功驅趕或擊殺，而在於如何在不泄露『人味』的基礎上驅趕或擊殺。

所以，黑羅博跟老莫一組。

老莫經驗豐富，能做到技術兜底。

黑羅博扮演苦力型打手，聽指揮幹活兒。

前夜相對安逸，這是個簡單的概率問題，夜獵者離巢后，總是要遊盪一陣子，才有可能聞到氣味，然後循味趕來。

臨近午夜，有異獸臨門，因精靈文幕布而被誤導，找不到門徑，卻又不肯離開，在左近徘徊遊盪。

老莫林開口了：「這憨面獸生命力旺盛，容易引來邪靈，你有沒有辦法在不出洞的情況下將其一擊擊殺？」

黑羅博看了眼老莫林，沉默的點點頭。

隨即便起身從自己的囊袋中拿取槍部件。之前在伊露蘭王國斯頓瓦尼亞北部的大鎮購買戶外野營用品及槍械時，黑羅博可以說是從兩手空空到全副武裝，但檔次一般。

可等到了這裡，無論是戶外用品，還是槍械，都得到了消化精簡，而擁有了獨家特色，起碼也是合格的荒野獵人。

這也是尋寶小隊願意吸納黑羅博入伙的一個原因。

不需要下場溜溜，看其使用的器物，就對專業性有個大致估摸了。

『咔嚓！咔嚓！』一番組裝，原本的步槍成了外形唬人的大狙。

這個世界雖然科技停滯於蒸汽時代，但武器方面，已經進化出了『狙擊』的概念的。

當然，黑羅博的相關理念，仍舊是超時代的，卻也不顯多麼誇張。

畢竟有超凡存在，允許不講道理的繞過許多科技難關，因此奇異者中並不缺乏鋼鐵煉金+射擊的思路。

比拇指還粗的特殊子彈入膛，附魔和銘文效果全部激活。

而後是大槍的一系列魔法效果，整把槍流轉著數種色澤的光芒，具體效果囊括了消聲、減后坐力、增加精準、威力等等。

說白了，這就是一件複合法器，而且是類似蓄力打擊般前搖時間比較長的攻擊，整體效果好，自然合情合理。

黑羅博架著槍瞄了一會兒，選擇了他認為合適的時機。

『噗！』一聲槍響。

子彈從憨面獸額頭射入，屁門附近飛出，射入的孔洞直徑大約四分，出去的孔洞直徑超過成人拳頭。

一聲不吭，立刻栽倒，死的不能再死了。

老莫林適時投射出一把帶繩的鐮刀，卡住屍身，三拉兩拽，將之拖進了洞。

老莫林多少有些不太滿意，黑羅博的手段太粗暴了，一顆子彈將體型如獅的憨面首身體內部絞的一團糟，遠不止內臟破碎。

這種情況下，臟器乃至骨肉難免受到污染，處理起來會麻煩許多。

黑羅博卻不管那些。他的人設就不是什麼貼心工具人，而是名有自身問題的奇異者射手。

這樣符合他正值壯年、卻不得不跑來邊陲加入野團混生活的人生處境，同時也更容易扮演。

哈羅德、霍根、雷思莉，被洞穴中突然大增的血腥味、糞便味熏醒了，正好也到換值的時間。

於是不久之後，黑羅博自顧自的抱著槍和衣睡下。

老莫林倒是挺有主人翁精神，明顯是要將憨面獸處理完才休息。

這后夜，黑羅博沒能睡安穩。

等他被驚醒時，外面的情況亂糟糟的，詢問后才得知，發生了小概率事件。

被他前夜擊殺的憨面獸在拖行過程中漏出的那些血肉內臟腌臢物，引來了食腐小動物。

而後小動物又引來了掠食者。

掠食者引來了擁有一定魔獸特質的夜獵者。

月光透過雲層，把樹林照得更亮一些。

到現在乾脆發展成了屠戮血宴，邪靈、畸變獸之類的都到場了，正一邊小心對峙，一邊饕餮食物。

黑羅博就是被邪靈和魔獸的生命波動給驚醒的。

實際上他早就察覺了，但為了符合人設，本來是想裝睡的，可現在這個樣子，再裝反而顯得假了。

觀察了一番外間的情況后，黑羅博對自己的霉運，有了更具象的認知。

必須說，現在這種情況若是他們一行暴露，那麼這個小團隊想要存活，他只能是暴露大部分實力。

不幸中的萬幸，直至天光大亮，始終沒有邪異誤觸碎石牆壘而察覺洞穴異常，小團隊的五人，僅是心懷忐忑的煎熬了數小時。

經歷了這次事件后，霍根和雷思莉，甚至打起了退堂鼓。

用霍根抱怨的話說：「我們的情報還是差了意思，這個地區竟然有偽傳奇階的畸變獸，和並不遜色其多少的遠古邪靈，這太誇張了，隨便遭遇一個，我們都有團滅的風險！」

雷思莉也附和：「是呀，若非恰好它們相互吸引，這處洞穴的入口位置又比較刁鑽，即便又月獸皮的精靈文幕，我們多半也得暴露。

這已經算是命運的示警，這次我們全須全尾的活下來了，下次恐怕就沒這麼幸運了。」

哈羅德面無表情的道：「我們已經在這個項目上投入了太多，如果我們不能拿到想要的，近十年的積累，基本都打了水漂。」

霍根和雷思莉沉默了。

哈羅德說的近十年的積累，可不光是包括裝備在內的財富，還包括他們在這段時間裡學習到的技能，實力的提升。

或許有人不理解，偉力歸於自身，也能折算？當然能。

只要你想，就能量化，財富化，尤其在這個世界。

學習需要花錢，練習需要花錢，書本、藥劑、請老師，脫產時的各種日常花費等等。

既然都能金錢化，那麼他們一行因為這個項目，欠下一屁股貸款要還，這是不是變相的等於近十年來將投資在自身身上的財富都又吐出來了？這還沒算時間成本。

等把債還完，他們幾個也都到了老莫林的年紀了，而老莫林屆時大概率想發揮餘熱也做不到了。

沒能在當打之年賺到錢，該退休的時候沒有養老金，慘淡餘生完全可以想象。能認么？

有人說，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

這話對也不對，對於沒見過世面，一輩子都沒離開出生地五十公里以上的人形牛馬而言，這話勉強能算對。

但對於哈羅德他們這樣享受過奢豪，也見過高處風景的超凡者而言，心中衡量人生基本體面的下限，就要比人形牛馬高，他們的底線可不是餓不死、能聽能看能思考這般簡單的活著。

而且他們的人生經歷，也決定了他們更珍惜生命，卻也不似常人那般畏懼死亡。畢竟端的就是冒險的飯碗，生生死死的肯定見了不少，什麼東西，見的多了，也就能多少看淡一些了。

黑羅博作為旁觀者，覺得自己對哈羅德他們所面對的難，有十分深刻的理論認知。

階級固化的社會，最常見的現象，就是越來越嚴峻的兩極分化，以及中產返貧。

像哈羅德他們這種，在他看來就屬於較為典型的中產返貧。

當然，以哈羅德他們的見識，多半意識不到這些，而將主要問題歸咎於自身。回首過往，年少輕狂、努力不夠、錯過機會，等等。

對不對呢？都對！他們只是沒有注意到，階級固化導致整個社會的容錯率越來越低。

這個綜合大舞台，對眾多的人生玩家，越來越不友好。原本的良性競爭，已然從惡性變成了買彩票模式……

扯遠了。

結果就是，一行人重新統一了認知口徑，打起十二分精神，繼續這次冒險。

這就是人與人的喜樂不同的一類根源了，對於黑羅博只是一場扮演之旅，對於哈羅德他們，卻是賭上身家性命的拼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