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柳七手中刀刃逼近，僧人凹陷的眼窩中忽而幽光一閃，形似枯槁的雙臂瞬間合於身前。
當——
令人耳膜欲裂的錚鳴聲中，柳七身形與僧人交錯而過。
轟！
柳七尚未落地，身後頓時傳來巨響，一股磅礴的氣息接踵而至，幾乎已經觸碰到了她的後背。
嗖！
柳七單腳腳尖觸地，隨後身形輕盈地一扭，原地轉身過來，雙手握刀朝前橫掃而出！
嘭嘭嘭！
一抹金色頓時攀上了柳七的臉頰。
柳七的短刀橫於身前，身前是鋪天蓋地的金光匯聚而成的一道巨浪。
單薄的短刀在巨浪的衝擊之下宛若汪洋中的一葉扁舟，大有隨時被吞沒的趨勢。
嗡嗡嗡……
刀身的顫意傳至手中，柳七凝眸看去，只見數縷金光竟是從刀刃兩側掙扎而出，正張牙舞爪地朝着自己襲來。
“阿彌陀佛……”金光中傳出淡淡的聲音，“柳施主殺孽太重，就連老衲的輪迴淨土也容不得你！”
“哎……”
隨後又是一聲悲天憫人的長嘆。
嘶！
金光中的話音剛落，一縷金光已然襲至柳七面前，細長的金光宛若蛇信子一般，搖曳着往柳七臉上探出。
唰！
柳七眼瞳中一抹刀芒轉轉瞬即逝，已經逼近眼前的金光盡數被攔腰斬斷，隨後迅速消散無影。
與此同時，柳七默然撤刀，任由身前金光傾瀉而來，將自己吞沒。
宛若滔天巨浪的金光將柳七吞沒之後，速度絲毫不減的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將高臺周圍的百姓也逐一吞沒，隨後金光不斷膨脹，越來越高，直至十丈有餘，臃腫的形態忽然一陣翻涌滾動。
轟隆隆……
空中傳來一道道震耳的爆鳴聲。
轟！
突然臃腫的金光瞬間炸開，天空頓時被染成了一片金色。
但隨後侵染天際的金色開始急速收縮。
呼——
短短數息，最後一縷金光也被收回。
周遭剩餘的百姓緩緩擡頭，只見高臺之上赫然坐落着一尊金色大佛。
大佛盤膝而坐，臃腫的身軀擠滿了整座高臺，高約十餘丈，佛首俯視着衆生，金色的眼眸中滿是憐憫之色。
“柳七……柳七……”人羣中柳十九瘋狂地張望，想要找到柳七的蹤跡。
但奈何身邊的百姓像是入了魔一般，口中一邊誦唸着佛經，一邊朝着大佛走去。
蒼啷！
柳十九拔出刀來，想要阻止周圍的人，但奈何此起彼伏的誦經聲宛若魔音入耳，令她感覺腦子如針扎一般，莫要說催動真氣，就連握刀的手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但柳十九還是緊咬牙關，一步踏前想要揮出一刀。
錚——
可就在她剛剛舉起短刀時，突然感覺背後一凜，隨即手腳不受控制地凝固在了原地。
柳十九挪動着雙瞳，朝着背後看去，只見剛剛睥睨衆生的佛瞳，已然看向了自己。
餘光看着佛像不怒自威的面容，柳十九隻覺得自己如墜深淵，失重感瞬間將其淹沒。
“嗡嗡嗡……”
就在柳十九眼前一陣模糊，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忽然聽到了熟悉的錚鳴聲。
“啊——”
在低吼聲中，佛像突然昂起頭來，眉眼一道蒼白色的氣勁噴涌而出，化作一柄刀刃直插雲霄！
唰！唰！唰……
不斷有白光從佛像中穿出。
嗖！
從佛像眉心噴出的那柄刀芒在半空中突然一個翻轉，刀刃朝下轟然墜落。
嘭！
一聲巨響。
隨着巨大的刀刃沒入佛首，已經千瘡百孔的佛像瞬間崩潰，無數金光四溢而出，朝着四面八方逃散而去。
咻！咻！咻……
巨大的刀芒瞬間解體化作無數小一號的刀芒追向了那些逃竄的金光。
就在這時，高臺上金光和白芒盡數散去，一道倩影緩緩浮現。
柳七斜刀於身側，緩步上前。
在她的正前方，赫然有着一道佝僂的身影。
滋！
最後一縷金光在遙遠的天邊被蒼白色的刀芒追上，隨後頃刻吞沒只留下一道輕微的響動。
呼！呼！呼——
柳七突然站定，漫天刀芒忽而羣涌而至，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盡數收斂於她的背後。
哐啷。
收刀歸鞘的聲響終於驚動了正前方那道佝僂的身影。
“咳咳咳……”
在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後，形似骷髏的僧人緩緩擡眸，深深凹陷的雙眼只有一片墨黑，就這樣怔怔地看了柳七許久，方纔聲音嘶啞地說道：“老衲的輪迴淨土……竟也擋不住你一刀嗎？”
柳七本已打算轉身離開，聽到僧人開口，擡起的右腳悄然落下，隨後輕聲說道：“輪迴淨土……以他人信仰來鑄就意境，的確有些可取之處。”
“只是不是自己的東西，終究只是一片散沙。”
“枉你也是佛法高深之輩，在緊要關頭竟是連自己都不願相信。”
說完，柳七轉過身，朝着高臺下方走去。
就在她從高臺一躍而下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撲通”一聲。
嘭！
周遭成百上千的百姓也一併倒地，發出了震天的巨響。
除了柳七之外，在這片寬敞的廣場之上，還站的就只有臉色茫然的柳十九了。
直至柳七走到近前，柳十九方纔有些回過神來。
“這！”回過神的柳十九第一時間看向身側，只見周圍地面上躺滿了人，而且個個生機全無，顯然已經命喪黃泉！
饒是向來手段狠辣的柳十九，看見這幅景象，也不禁心底一陣毛骨悚然！
“不用看了。”柳七出言道，“淨塵的輪迴淨土已破，這些被拉入淨土的人當然也活不下來。”
“淨塵！”柳十九怔怔地看向了高臺，瞅見了倒在高臺上的那具形似枯骨的屍體，繼而說道，“你是說那個人就是少林方丈淨塵？”
柳七點了點頭：“不是他還能是誰。”
柳七忽然想起馮羣曾說，他派出無數人前往少室山，但無一人回來報信。
現在看來少室山周圍的百姓和現在周圍這羣人一樣，都被淨塵獻祭給了輪迴淨土！
從絕頂到大宗師，爲了抵抗天地元炁的同化，需要以某種意境爲錨點。
意境的本質是某種極致的情緒營造而成的小世界。
淨塵並沒有領悟某種意境，所以他只能止步絕頂，強行入大宗師，只能被天地元炁同化淪爲行屍走肉。
但輪迴淨土算是另闢蹊徑，以他人信仰爲基構建一方意境，也算是有了對抗天地元炁同化的能力。
但唯一的問題就是，這種方式需要有源源不斷的信徒來獻祭。
“走吧。”柳七掃了一眼滿地的屍體，隨後說道。
雍城這下子算是遭受了無妄之災，保守估計至少有三成的人被強行拉入了輪迴淨土，隨着淨土崩潰，這些人自然不可能活下來，除非他們本身擁有着足以抗衡絕頂高手級別能量衝擊的實力！
柳七和柳十九從廣場離開，一路上已經是一片紛亂！
雖然大部分百姓因爲隔得太遠僥倖撿回了一條命，但因爲此前那明顯帶有蠱惑之力的誦經聲，腦子也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創傷，此時大街小巷上滿是瘋瘋癲癲的百姓，即便是有少數意識清醒的，也只能選擇遠遠躲開。
唰！唰！
柳七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上穿行着，與此同時身上氣息悄然朝着周圍溢散而出。
柳十九緊跟在後，落後柳七大約半個身位。
突然！
柳七在一間屋頂站定。
柳十九來到近前，隨後忙不可耐地問道：“怎麼樣？找到周姐姐她們了嗎？”
柳七搖了搖頭，隨後側眸看向另一邊的天空，繼而沉聲說道：“有位老熟人來了！”
話音剛落，天邊忽然出現了一個黑點！
隨着黑點漸漸放大，一隻黑色大鷹頓時出現在兩人的視線之中。
蕭奇峰已經和周宓交代過，會派出白澤和賀問天來接她和天香。
本以爲兩人尚需幾日才能抵達，沒想到今天就到了。
賀問天一馬當先越過了高高的城牆，他也看見了城中的亂象，心中一驚的同時，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窺視自己，於是凝眸看去，只見遠處屋頂之上，赫然矗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賀問天臉色一沉，隨即趕緊縱身躍去。
與此同時，一道白色身影也越過城牆，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後緊跟在賀問天身後而去。
賀問天和白澤幾乎是前後腳趕到了柳七面前。
賀問天一落地，擡起手，天空盤旋着的黑色大鷹便嘶鳴一聲後垂直落下，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賀問天隨即朗聲問道：“柳姑娘，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淨塵做的？”白澤從賀問天身後走出，張口就問。
賀問天有些詫異地看向白澤，顯然不太明白爲何白澤會提到淨塵！
“賀總鏢頭若是有什麼不明白的，不妨去少室山看看，那裡可比雍城精彩的多！”白澤冷聲回道。
賀問天臉色頓時一沉，隨後再度看向了柳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柳七淡淡地回道：“發生了什麼事，你都已經看見了，何須來問我。”
賀問天雙目微張，繼而沉聲問道：“當真是……淨塵所爲？”
他出身少林，自然難以接受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會是佛門所爲，而且還是淨塵這個方丈！
柳七的頷首打破了賀問天心中的最後一絲僥倖。
“咔嚓！”
他垂於身側的左手瞬間緊握成拳。
就連右臂上梳理着羽翼的大鷹也感受到主人的憤怒，隨即用長喙輕輕磨蹭着賀問天的臉頰、
愛寵的安撫令賀問天臉色稍霽，隨即定了定心神後開口問道：“周姑娘和那位天香姑娘呢？”
他還是牢記這一趟的目的。
“待此事了結，我定要去找淨塵問個究竟！”賀問天咬牙切齒道！
“不必了。”柳七適時開口，“淨塵的屍體就在城中心的那座高臺之上，你若是想問他現在就可以去，只可惜他給不了你回答了。”
賀問天聞言一愣。
柳七接着說道：“剛剛耽擱了一些時間，淨塵的幫手已經帶着周宓和天香離開了我的感知範圍，但我能大致確定他們離開的方位。”
柳七凝眸看向賀問天：“剩下的事就要交給賀總鏢頭了。”
賀問天收斂心緒，隨後一臉鄭重地點了點頭：“柳姑娘還請指出他們離開的方向。”
柳七擡手朝着前方指去。
賀問天輕輕撫摸了一下大鷹的羽翼，隨後擡臂一震，大鷹展翅飛出，頃刻間便已掠至空中朝着柳七指的方向飛去。
賀問天當即“嗖”的一聲，縱身而出，也朝着同一方向而去。
白澤緩步上前，見柳七也欲開動，隨即問道：“你也一併去嗎？”
柳七飛身而出，白澤緊隨其後，兩人並肩越過一間屋頂，柳七方纔平聲靜氣地開口道：“就派一個賀問天來，蕭奇峰還真是自信啊！”
白澤面露古怪之色，眼中似有掙扎之意。
但最終他還是坦言道：“東海王受了傷。”
柳七眸光微凝：“顧連城乾的？”
白澤輕“嗯”一聲。
顧連城傷了蕭奇峰！
這對於柳七而言可謂是個驚天的消息。
因爲至少在現在的柳七看來，蕭奇峰並無弱點，即便是自己也並無必勝的把握。
顧連城找出了蕭奇峰武道破綻？
柳七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
因爲蕭奇峰和顧連城交手，柳七是知道的。
那段時日她剛剛從清江府離開，就在路上撞上了暴雨。
她從暴雨之中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蕭奇峰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暴雨停下的那一刻，應該就是兩人停手的時候。
柳七並不認爲顧連城對上蕭奇峰會有勝算，但也預感到顧連城不會落敗。
就像和自己交手一樣，顧連城以龍元天罡完敗於自己之手，大不了就換一個人格，以後不再柳七面前使用龍元天罡就是了。
柳七以爲顧連城也會如法炮製，用一個人格的代價，來試探蕭奇峰的底細。
但蕭奇峰受傷了！
他敗了！
蕭奇峰可就只有一個蕭奇峰啊！
滄海橫流若是不敵顧連城，那蕭奇峰日後再碰上顧連城，也註定是必敗的結局！
會是這樣嗎？
明明不久前蕭奇峰還用滄海橫流與相隔萬里之外的周宓溝通過。
說明他的道心仍在。
蕭奇峰受傷了，但是他沒有敗！
柳七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蕭奇峰融入體內的九鼎之力，可能也已經被剝離了！
也就是說，除了太乙門尚不知道明細的九鼎，現在其餘的九鼎皆已再無桎梏，只差臨門一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