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混在人羣之中朝着前方走去。
身旁的行人皆是一臉興奮和虔誠，眼神火熱地看向禮佛的隊伍，口中已然不自覺地誦唸起佛經。
靡靡佛音如同潮水般在大街小巷中肆意狂涌，直至席捲至柳七身側，好似撞上了一堵無形牆壁，頃刻間化作虛無。
“嗯？”
轎中盤膝而坐的僧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薄脣微動發出一聲嚶嚀，旋即睜開雙目，緩緩看向了熙熙攘攘的人羣，帶着憐意的雙眸在人羣中一一搜索，直至對上一雙冷冽的雙眸！
轟隆！
僧人身形忽然一晃，只覺得腦海中彷彿有驚雷滾過，他心有餘悸的收回視線，眼中似是浮現出迷茫之色。
可就在這時，眼底金光忽而如花朵般綻放，頃刻間將眼眸染成一片金色。
僧人臉上迷惘之色一掃而過，隨後微微昂首，眼中金光斂去的同時，他雙手合十低呼了一聲：“阿彌陀佛——”
隨着佛號呼出，一道無形的波紋自他體內盪漾開來。
“阿彌陀佛——”
無數百姓忽然齊聲開口高呼佛號，聲音瞬間迴盪在雍城的上空。
柳七身前淡青色罡氣和蒼白之氣交相閃爍，將周遭不斷涌來的靡靡佛音隔絕在外。
與此同時，柳七也發現在百姓們此起彼伏的誦經聲中，一股詭異的氣息從他們身上升騰而起，隨即在空中翻涌交融，很快便成爲了一體。
嘩嘩譁……
聽到腰間傳來響動，柳七垂眸看去，只見腰間短刀正在鞘中不斷顫慄。
她眼無波瀾，悄然擡手按於刀柄之上，刀身頃刻歸於平寂。
“有點意思，先看看再說，”柳七低聲自語道。
“柳七！柳七！”
柳七聽到身後有人在叫自己。
一回頭就看見柳十九正氣喘吁吁地擠開人羣來到了近前。
“你走這麼快乾什麼？”來到柳七身邊後，柳十九方纔鬆了一口氣，隨後不禁小聲抱怨道，“周姐姐和天香還在後面呢……”
柳七全然沒有去聽柳十九在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的雙脣不斷張合。
嗖！
就在柳十九喋喋不休的間隙，柳七忽然探出手，五指併攏化作手刀輕輕地敲在了柳十九的脖頸上。
柳七的速度太快，以至於柳十九捱了一記手刀後才反應過來。
她登時瞪圓了雙眸，一臉不敢相信地看着柳七。
“哇！”
忽然！
柳十九感覺渾身一陣劇痛，隨後忍不住彎腰一口血吐了出來。
嘩啦——
黑糊糊的血漬淌了一地，一股腥臭瞬間瀰漫開來！
一口血噴出之後的柳十九頓感身上無處不舒坦，她邊擦拭着嘴角殘留的血漬，邊緩緩挺直身板，一臉震驚和不解地望向柳七：“你想幹什麼！”
柳十九幾乎是咆哮着發出了質問。
柳七隻是豎起食指放在脣邊，隨後輕輕吹了一口氣：“噓——”
她直視着十九滿是驚疑的雙眸，繼而輕聲說道：“看看你身邊的人吧。”
柳十九如夢初醒瞬間側眸看向身側。
周圍的行人彷彿無視了兩人，亦步亦趨地朝前走去，臉上表情是一模一樣的虔誠和狂熱，像極了行屍走肉！
“他們……他們……”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柳十九，看見這幅情景頓覺有些毛骨悚然，就連聲音也跟着顫抖起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柳七轉過身去，邁步重新匯入人羣之中。
柳十九見狀趕緊跟在了柳七的身後。
“一時之間和你也說不清楚，不過我猜多半是少林的那位淨塵方丈來了。”柳七閒庭闊步，一臉淡然地說道。
跟在她身後的柳十九聞言臉色頓時一變，隨後猛然擡頭驚呼道：“周姐姐她們還在後面！”
話音剛落，她猛地回頭，想要在人羣中找出周宓來，但放眼望去皆是表情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行人。
“還是先關心關心你自己吧。”柳七頭也不回地說道，旋即悄然伸出手，指尖越過了身前若隱若現的罡氣，在觸碰到外面的那一剎那，空氣之中似乎泛起了一陣漣漪。
“若是被這玩意兒徹底同化了你的意識，就不是吐一口血這麼簡單了！”
柳七的話令柳十九心底不禁生出了一股徹骨的冷意。
她想要回頭去尋找剛剛自己吐出的黑血，但擁擠的人羣卻是接踵而至。
“別離開我五步之外，否則後果自負。”耳邊傳來柳七淡淡的聲音，柳十九無奈只能緊跟在柳七的身後朝前走去。
……
城門樓上，三人佇立。
古遙看着城中擠滿了大街小巷的人羣，臉色沉凝地吸了一口氣，隨後對着身旁一襲粗布僧衣，面相兇惡的大和尚問道：“空恨大師也是少林出身，可曾聽說過少林之中有如此驚世駭俗的武功？”
“阿彌陀佛——”
空恨也是滿臉肅容的呼了一聲佛號，隨後搖頭道：“少林藏經無數，貧僧也不過是學了皮毛而已。”
“但是！”空桑突然怒聲道，“空恨願用性命擔保，少林之中絕無此等傷天害理的魔功！”
“空恨大師畢竟不在少林已久。”古遙身旁的男人聞言不禁冷笑道，“說不定這門神功就是淨塵方丈獨創的呢。”
“謝兄！”古遙側眸看來，旋即出言呵斥道，“慎言！”
而空恨則是瞥了剛剛出言嘲諷的男人一眼，眸中的不屑之色絲毫不加掩飾，繼而緩緩說道：“古劍山莊的謝雨淳貧僧倒是知道，一個紈絝子弟學了兩手劍法，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你！”
“雨淳！”
眼看着兩人劍拔弩張起來，古遙再度開口喝道。
空恨冷眸直視着謝雨淳，眼中精芒閃爍，他在江湖人稱“怒目金剛”，可不止是會幹瞪眼，金剛怒目之下，可是屍山血海啊！
好在是空恨也知道古遙和謝雨淳關係匪淺，他最終還是冷哼一聲，繼而挪開了目光。
古遙見狀不由得大鬆一口氣，隨後正色道：“別忘了我們今日來此的目的，那位現在可就在城中。”
空恨聞言臉色頓時一凝。
他當然知道古遙口中的那位指的是誰。
古遙目光幽幽地看向城中，接着說道：“無論如何，至少目前看起來淨塵方丈或許將是我們面對她的唯一倚仗。”
“古掌門莫要小看了此女。”空恨也適時開口道，“江寄餘，沈霖，還有姜玄雲，可都是前車之鑑。”
“哼，姓顧的不也是因爲忌憚她，纔不敢親自前來！”空恨咬牙切齒。
“顧連城那邊暫且不論，現在當務之急還是要將那位天香姑娘搶到手。”古遙臉色鐵青地說道。
他側眸凝視着空恨，繼而沉聲說道：“空恨大師，幾十年的苦修纔有了今日的一身武功，你就這樣甘心淪爲他人的墊腳石嗎？”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空恨冷聲回道，旋即一躍來到了牆垛之上，“今日既然來了，那就各憑本事吧！”
說完空恨從城牆上一躍而下，空氣中頓時響起陣陣鼓盪之聲。
“這個禿驢還真是油鹽不進。”謝雨淳一臉厭惡地說道，說完他瞥了一眼城中擁堵的人羣，繼而嗤笑道，“佛門果然是個藏污納垢之處，自詡我佛慈悲，竟然偷偷修煉此等傷天害理的魔功。”
古遙緩步上前，探出頭看了看城牆下方，繼而長嘆一氣，“我與淨塵也算是有過數面之緣，猶記得他性情純良爲人寬和在淨字輩頗受尊重，不料現在……哎……”
說着說着古遙又長嘆一氣。
就連謝雨淳都能看出來，現在雍城之中瀰漫着一股詭異的能量，正在不斷侵蝕同化雍城的生靈。
而隨着雍城的百姓不斷被同化，這股能量也隨之增強，漸漸地成爲了就連古遙這位絕頂高手都看着心驚的地步！
但在古遙的心底，卻是冒出了一個念頭。
說不定淨塵當真可以藉此與柳七抗衡，那他們今日得逞的機率不就更大了一些嗎？
思及至此，古遙頓覺心中一鬆，原本壓在身上的悲憫之心，也悄然散去了幾分。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饒是人間帝王武道翹楚，亦不能例外！
……
柳七所在的人羣最終跟隨着禮佛的隊伍來到了城中心的廣場之上。
在這片寬敞的場地上中心，不知何時已經搭起了一座高臺，臺上寫滿經文的幡條迎風鼓動，八名赤裸着上半身的精壯僧人盤膝坐在高臺邊緣，雙手合十，凜然的雙眸掃視着臺下的人羣。
高臺的正中央，赫然坐着一名面容寬和的僧人，正一臉淺笑着誦唸着經文。
僧人每念出一句經文，簇擁在高臺旁的百姓們便虔誠地跟着念出一句，一時間整個雍城上空都回蕩着綿綿不絕的誦經聲。
“柳七……”
正饒有興致看着這一切的柳七忽然聽到身旁有幾人呼喚自己，於是側眸看去，只見柳十九面色蒼白，一臉痛苦地望着自己。
“我……我……”柳十九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在忍受着極大的痛苦，“我的頭……”
她雙手顫抖着捂住了腦袋，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
就在這時，柳七忽然感覺身上一凜，旋即擡眸看去，只見無數雙眼睛正盯着自己。
原本圍繞在身邊的百姓悄然退開。
“阿彌陀佛——”
高臺中央的僧人已經站起身來，他一臉慈悲地望着柳七所在的方向，繼而輕聲嘆道：“姑娘手上殺孽太多，難免要受業火之苦，不如放下屠刀，皈依我佛，入我輪迴淨土，以得萬世安寧！”
“放下屠刀，皈依我佛！”
“放下屠刀，皈依我佛！”
“放下屠刀，皈依我佛！”
……
周圍人齊聲高呼，聲音一截高過一截，無數音浪匯聚於柳七頭頂之上，引導着天地元炁源源不絕地匯聚而來。
轟隆隆——
柳七默然擡眸看向頭頂，只見無數勁氣翻騰涌動，宛若暴雨前的烏雲一般可怖！
“柳七……”
柳十九再度出聲，這一次她的聲音已經細若蚊吟。
“哎——”
柳七忽然一聲輕嘆，卻是蓋過了全城百姓的高呼。
高臺之上的僧人面相臉色微變，但還是保持着慈悲的神態。
“一個縮頭烏龜，也敢自稱我佛。”
蒼啷——
柳七一步上前，順勢拔出了腰間的短刀。
蒼白色的氣息隨之從腳底涌現，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頃刻間就已涌至高臺之下。
轟！
坐在高臺邊緣的八名赤膊僧人轟然躍起，金光從他們身上涌現，八道金光霎時間直插雲霄。
嗤拉——
八道金色身影瞬間掠至蒼白氣息之前，齊齊探出雙掌，想要阻止殺意繼續蔓延。
“螳臂當車，自尋死路！”
柳七見狀眸光微喊，但卻站在原地紋絲未動，只是冷哼一聲。
嗤拉——
突然蒼白色的殺意之中迸射出無數氣刃，八名金光閃閃的僧人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被蒼白色的氣刃穿體而過。
嘭！
整齊劃一的倒地聲響徹當場。
噠！噠！噠！
高臺上的僧人終於維持不住他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態，臉色大變的同時，朝後連退數步。
他滿臉驚慌地看向柳七所在的方向，但隨着目光抵達，卻是瞬間雙目瞪圓。
蓋因柳七已經不知所蹤。
“怎樣，玩夠了嗎？慧空大師。”
身後人柔聲喚出了自己的佛號。
僧人瞬間身軀一凜，隨即姿態僵硬地側過身來，當他看見持刀而立的柳七時，額頭上已然浮出汗漬。
“救……”
“救……”
“救……我！”
僧人牙齒打着顫，一連說了三遍，才歇斯底里地喊出了那兩個字。
嗡——
空氣突然傳來錚鳴之聲。
一抹金光自柳七身側浮現，旋即一隻乾枯的手掌自金光中探出，不偏不倚地印向了柳七。
就在這隻手即將觸及柳七的剎那，柳七忽然扭過身來，擡手一掌迎上！
轟隆隆——
無數氣浪自兩掌間狂涌而出。
距離最近的慧空和尚被洶涌的氣浪高高捲起，隨後直接拋飛而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兩掌相持片刻，柳七忽然眸光一沉，旋即手掌輕輕往前一推。
蓬！
一聲悶響。
那隻乾枯的手掌隨即朝後縮去。
與此同時身前金光褪去，一道佝僂的身影悄然浮現。
乾枯的雙手再身前合十。
“阿彌陀佛——”
滄桑嘶啞的佛號聲隨之迴盪開來。
呼——
勁風聲驟然響起。
剛剛呼完佛號的僧人擡起頭來，只見一柄黑色利刃已經襲至眼前。
“去和你的佛祖阿彌陀佛吧！”
柳七凌空而來，嘴角噙着凌厲的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