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禮禮被困在帳中,不便自由走動,只得讓拾葉拔了門口的草來編東西。
青草和枯草不同,鮮嫩的青草一擰,汁液就滲出來,沾得指尖黏黏糊糊。
內官站在帳外說:「崔家娘子,聖人召你覲見。」
崔禮禮眉心微微一動,站起身來,青草碎屑掛在羅裙上:「還請內官稍後,容民女更衣。」
內官有些不耐煩:「可快些吧,總不好讓聖人等你。」
崔禮禮換了乾淨的綉裙,又整理了頭髮,才跟着去面聖。
一進營帳,見陸錚、韋不琛、左丘宴都在,她的心稍定,沖着坐在榻上的一身明黃的中年男子叩拜。
「沈延那草包端生了一副好皮子,京中女子都說他是如意郎君,」元陽似乎沒注意到宗順帝語氣中的質疑,只愣愣地翻了個白眼,才繼續說道,「也就這崔姑娘沒上當,我自然要護着她了。」
門簾挑開,元陽公主站在帳外,鳳眼裏染著幾分薄怒,將帳中文臣們一一掃視而過。
思忖片刻才抬起頭來回答道:「聖人說的可是上次民女送到宮中給陸執筆的那道菜?」
「兒臣叩見父皇。」元陽抬起頭望着宗順帝,仔仔細細端詳一番才道,才抿唇一笑,「父皇今日氣色可好多了,兒臣便放心了。」
「崔氏,」宗順帝緩緩開口,「按理宮中春獵,你不得參加,卻不知你是受何人所邀?」
女人嘛,還是蠢,終究會被情愛沖昏頭腦。不過摘了皇后鳳冠上幾顆珠子,不過說了一句「生皇子」,顏貴妃就覺得得到了聖人的愛。
何聰當初是禁海第一人,禁海多年,底耶散仍舊流通,可見禁海之策毫無用處,反倒讓諶離的船隊貼近邊境,威脅我朝。
崔禮禮伏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民女十分後悔愧疚,無話可說。還請聖人容許,民女回京后親自登門向何博士道歉。」
文臣們見崔禮禮只跪着,不發一言,便愈發得寸進尺,義憤填膺起來。還有人當日也在公主府中做客,曾親眼目睹何聰被氣得倒下半身抽搐的模樣,便開口道:
他繼續笑,笑得很討巧:
也是,扈少毅雖然被抓了,但長公主還逍遙法外,底耶散的事不能不了了之。
「看來,崔氏有幾分本事,教你親自替她說了幾次話。」宗順帝看向元陽,「去歲中秋,清平縣主請賜婚時,也是你開口替她說的話吧?」
宗順帝沒抓住端倪,又看向左丘宴等人,似乎也沒有特別之處:「崔氏,朕記得你還會炒蝦仁。」
宗順帝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烏髮盤得緊緻,趴在地上做出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
「嗯?何意?」
「方才聖人問話,大家都一言不發,到了這崔氏這裏,又口若懸河,引經據典起來。」
陸錚眸光微動,一點點笑意染上唇角,很快又收斂了去。
「此事還要從陸大人的情事說起。」崔禮禮繼續說着,「戶部高主事家的高小娘子,一直心中惦記着陸大人,京城人人皆知,偏偏陸大人不肯理睬,高娘子便托民女送一盤子蝦仁到宮中。」
崔禮禮心頭一緊,手指貼在地上,指尖一點點泛白。
「微臣笑一物剋一物。」
剛才聖人問話,是要商議押送扈少毅南下人選,他們又不會武,就算會,不過是些粗淺的功夫,押送扈少毅南下,少不得有多少風險,他們那點三腳貓的拳腳,能抵擋住誰?人跑了,不得交出自己的腦袋?
「連學堂都進不得的,也不知何人借她的膽子,竟敢公然侮辱何博士!」
她生得美貌,杏眼顧盼神飛,唇色如櫻。少女的青澀面龐,卻又帶着幾分成熟女子的嫵媚。
宗順帝眼眸微微一動:「正是。」
話音一落,帳外響起涼涼的聲音:「本宮借給她的膽子!」
如今言官們應該慶幸,沒有那份「獨寵」,顏貴妃怎麼倒戈相向,沒有那份「獨寵」,解毒的葯也是喂不到嘴裏的。
原本崔禮禮的生辰賀禮是要悄悄送給元陽的,是他生了捉弄的心思,讓她當眾獻禮,這才鬧出何聰與崔禮禮激辯的事來。
「自然是救人的。」元陽笑着挽住宗順帝的胳膊,「父皇才不值得兒臣看呢。」
「蝦仁是何意?」宗順帝說話溫和了許多。
「朕倒是想起來了,元陽生辰宴上,也是你,鬧得不可開交,還氣病了太學院的博士何聰。」宗順帝的聲音中透著威嚴。
陸錚笑出了聲。
可眼下不是辯解之時,聖人怎麼說,她就要怎麼聽。
冷哼一聲,才對宗順帝行禮。
陸錚揣著袖子,賴賴地笑着,準備語不驚人死不休:
朝中需要陸錚這樣的「佞臣」,敢於與眾臣為敵,敢於指摘,敢於替自己罵他們一頓。
見聖人不置可否,元陽便率先道:「這事不用請父皇允許,本宮也想着該去看看,改日你陪着本宮一同去吧。」
「民女叩見聖人,聖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民女愚魯,承蒙元陽公主抬愛,得以跟隨參加春獵。」
就像前些日子,自己刻意獨寵顏貴妃,言官幾次要諫言,聽說也是被陸錚攔住了,還被陸錚堵了嘴。
殊不知,他早已命常侍帶着一盒更好更大的東珠,暗中送到皇後手中安撫。
宗順帝拉回思緒,目光又落在崔禮禮身上:「崔氏,你可有話說?」
宗順帝便問道:「你笑什麼?」
再說面見長公主,自己人微言輕的,長公主能搭理嗎?不得有十殿下這樣的血親,才能讓長公主抬起眼皮看一眼嗎?
宗順帝心知陸錚的言下之意並不在崔氏,而是在眾臣的畏縮怯懦。
韋不琛聽得心中怒火難以遏制,看向陸錚,卻見他仍舊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怒氣更盛,拳頭攥緊,深吸一口氣,再望向跪在地上的崔禮禮。
「這崔氏也是,膽敢當着眾人舌戰大儒,偏在聖人面前,半句話都不說。」
「可見聖人之威嚴,能治天下眾生,然而——」
偏偏她跪得極為虔誠,只能看見後腦勺,看不見她表情。
「那日我正巧在,她那些話,我聽了都替她臉紅。自古以來,商賈皆被視為末流,並非沒有道理。」
「然而,聖人再威嚴,偏偏有個元陽公主敢與聖人這樣說話。」
此話一出,眾臣臉色又紅又白又青。
帳內那些文臣,素來崇尚儒家,一時間眾文臣忿忿不已,開口便道:
「崔氏,無知婦孺!你當真不知天高地厚!不過是一商戶之女,竟敢頂撞太學博士,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這小狐狸又要搞事了。
左丘宴一聽,心中生出幾分愧疚。
「你這是來看朕,還是來救人?」宗順帝對元陽總帶着幾分偏愛。
崔禮禮咬咬唇,十分為難。
左丘宴接過話頭,沖着崔禮禮笑道:「我應該猜對了,是罵陸錚眼瞎吧?」
宗順帝沉聲道:「罷了,你們既然要朕論功行賞。崔氏,那日你馳馬救朕與顏貴妃於危難,朕要賞你。」(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