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入住大河村後，如同一滴水掉入了油鍋里，轉瞬即逝。

  村民們一開始都挺提防這些外人，總怕這些人有啥壞心思，因此都看得緊。

  目前這些難民的伙食，都是村長帶人從縣衙拉回來的，故而暫時沒糧食危機。

  加上這些難民也識趣地很，沒過在村里四處溜達。

  難民里體格強壯的男人們，組織在了一起，問村長借了工具，繩索，前去後山打獵，砍柴去了。

  後山是朝廷的，不屬於個人。

  故而村里人也沒什麼可詬病的，加上村長也同意了，也就隨著他們去了。

  一來二去，還別說，這些人，昨兒還真打著了五頭野豬，七八隻兔子，五六隻野雞。

  至於柴火，只要不是成片砍，影響山林，村里人都沒吭聲刁難。

  福寶這兩日沒出門，專心做首飾。

  以上消息，都是牛奶奶來她家，同她奶奶閒話家常說出來的。

  劉氏現在不刺繡了，同閨女後頭學做首飾，為接下來鋪子開業做準備。

  當然了，高深的她還沒學會，但基礎的鑽孔，穿線，她遊刃有餘。

  牛嬸子說村里最新發生的事情，她聽著津津有味，忍不住問：

  「牛嬸，這野豬這麼凶，那些人咋打了五頭？可有人受傷？」

  福寶也豎起耳朵聽，她也想問。

  她在後山上，頂多挖野菜，撿了一隻傻兔子，外帶拐了球球。

  野豬，這種動物可不是吃素的！

  一隻就有幾百斤，更別說這些人捉了五隻！

  「這些人里有個老獵戶，姓李，這李老漢藝高人膽大，說到底啊，也是為了兒子留下的一雙兒女跟兒媳婦涉險」

  老牛氏嘆氣，洗豬下水的手停歇了一會兒，唏噓道：

  「這李老漢被一隻野豬頂著了，怕是不好了，大夫說撐不過今晚」

  聞言不大的院子安靜了許久，婆媳二人，加上福寶這個小大人，聽著都不是滋味。

  打獵危險啊，但是對於這些剛進村的難民而言，活著，為了家人更好地活著，危險也要干！

  無他，要為後人鋪路。

  破舊的屋子裡，哭泣聲斷斷續續。

  「嗚嗚嗚~」

  「爺爺，你不要死，我不要吃肉肉了，爺爺~」

  「爺爺，我還沒長大，還沒娶媳婦，你還沒看到重孫，堅持住~」

  「公爹，兒媳婦不孝，是我們拖累你了。」

  錢氏眼眶紅腫，滿面淚痕地跪在炕前哭泣。

  當家的沒了，她還緩過勁，如今公爹也沒了，她，她一個婦道人家，如何在這陌生的村落，養活一雙兒女？

  公爹是她們李家的主心骨，沒了公爹，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撐得下去。

  「咳~」

  「兒媳婦啊，你讓木子、葉子都起來。」

  「去、去喊王六進來。」

  「去。」

  李老爺子胸口起伏，在孫兒的幫助下，靠在炕頭，似是迴光返照。

  「哎，兒媳這就去喊王六兄弟。」

  錢氏聽到公爹的吩咐，趕忙起身去喊人。

  留下的李木子，李葉兒兩兄妹，強忍心中不安，一個餵爺爺喝水，一個為爺爺順氣。

  兩兄妹，雖然年歲相差六歲，但都是好孩子，孝順的很。

  李老爺子喝了水，嗓子舒服了很多，他知道，大限將至。

  他不能再等了，他要為兒媳婦還有兩個孫兒，謀條生路。

  「爺爺，葉兒怕。」

  「不怕，爺爺在，爺爺以後還會在天上看著你們兄妹長大的。」

  「爺爺~」

  李葉兒才六歲，逃荒的艱苦日子，讓她提前開智了，知道了什麼是天人永別。

  先是疼愛她的爹爹沒了，去了天上，現在是她的爺爺也要去天上了。

  她心頭髮酸，眼睛忍不住想流眼淚。

  十二歲的李木子，已經是個半大的少年了，他比妹妹更懂事，他明白爺爺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他努力仰頭，用力抿唇，想藉此掩飾自己的情緒。

  「李叔~」

  王六過來了，臉上有傷，腳步不穩，圍捕野物的時候，他也受了輕傷。

  不過比起他的傷，李叔卻是生命垂危，不久於人世了

  「噗通~」

  王六跪了，垂眸道歉：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敢貪心，害您為了救我，受了重傷。」

  錢氏默默扣上了木門，隔絕外間多雙眼睛的窺探。

  面對王六，她心裡也是有怨的。

  如果不是王六帶人來說服公爹一同去山裡打獵，公爹也就不會重傷，不會生命垂危！

  「咳咳~」

  李老爺子咳出了血，咳聲撕心裂肺。

  「爺爺！」

  「爺爺！」

  「爹~」

  錢氏與一雙兒女都很關切老爺子的身子，大夫說了，左右不過今晚。

  回天乏術，她們知道老爺子快不行了。

  李老爺子吐了一口血，臉色蒼白極了。

  望著王六，喃喃道：

  「六兒啊，我不怪你，我只是，不放心她們啊。」

  「你大麥哥如果還在，定是也不放心的。」

  「六兒啊，能答應叔一件事嗎？」

  王六聞言，心裡的愧疚更深了。

  聽到李叔這句話，他抬頭，與其充滿了憂慮的眼對上，艱難開口道：

  「您說。」

  「幫、幫大麥照、照看她們娘三好嗎？

  算、算叔求你了。

  不然，叔、死不瞑目。」

  李老爺子呼吸越來越急促，每說一句話，喉間就湧出黑褐色的鮮血出來。

  錢氏捂著嘴巴痛哭流涕，公爹他這是臨終託孤，他這是要

  李木子慌忙地拿袖子為爺爺擦血，怎麼擦也擦不完。

  李葉子嚇的直哭，不知道怎麼反應才好。

  王六跪在地上，膝蓋傳來的痛意令他清醒極了。

  李叔說的意思，他懂了。

  可，大麥哥屍骨未寒，他怎能、怎能乘虛而入

  「叔、我」

  「死人，要為活人、讓路。」

  「我、我做主，將、將她們娘三、託付給你。」

  「你、你不要、辜負了、辜負了」

  李老爺子說完後，身上的痛苦忽然消失不見，眼前出現了一片白光，而後是婆娘與大麥攜手而來——

  老頭子，我來接你了。

  爹，兒子來接你了。

  哎，我們，一家人，一起走。

  李老爺子嘴角含著笑離開人世間的，手掌從半空中抓了一把，隨即重重跌落在孫兒手心

  「爺爺！」

  「爺爺！」

  「爹~」

  「李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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