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淮酒店。
夏末秋初,道路兩旁的銀杏樹開始泛黃,成年生長的樹木粗壯,彰顯建築的輝煌厚重。
酒店大廳內擺放的花束嬌艷欲滴,往來的人安靜沉默,保持了在公眾場合應有的素質。
最靠近門口的沙發上,正襟危坐的三人身上穿著同樣色系的西裝。
最中間的人看了眼腕上的手錶,目光觸及到電梯門打開。
三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
從電梯內下來的女人剪了一頭利落的短髮,看上去精明幹練,可卻偏偏長了一張娃娃臉。
黑色的長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腰上的皮帶酷颯有型。
如果不是提前見過的話,高俊是不會相信這人會是QE在江淮分部的負責人。
雖然這QE也不是什麼大公司,但好歹也發展了這麼長的時間。
原本以為拿下了洛芙的代理權之後,QE派過來的人起碼也應該能夠拿的住。
沒成想來的是這麼個小姑娘。
高俊將心裡所有的吐槽都收起來,笑著迎了上去。
「莉絲小姐您好。」
為首的小姑娘停下步子看著他。
「我是吟玉的高俊,之前就來過一次。」
莉絲看著眼前人遞過來的名片,沒有伸手的意思。
還是她身後的助手上前一步將名片接了過來。
「高先生,我想我們說的已經很清楚了,貴司的誠意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接收到。」
高俊聞言點頭,急忙招呼身邊的人將帶來的禮物遞過去。
順手再將新的企劃案也雙手奉上。
「我們連夜修改了策劃案,相信這次的策劃案貴司應該會滿意。」
莉絲接過來瀏覽了幾頁。
高俊仔細地盯著她的每一個神情,生怕錯過了什麼表情。
眼看著莉絲的眸光柔和了些,高俊懸著的心落了幾分下來。
「我們今天有什麼行程嗎?」莉絲忽然開口問道。
她身後的人上前一步,「下午原定的是到北城考察,但現在北城中途出了點問題。」
莉絲單手撫過高俊送的禮物盒子。
「是嗎,這可怎麼辦呢。」
高俊當然聽出來她的弦外之音。
「我出發之前岑總已經吩咐了,說是務必請您過去一趟,看看我們公司的運轉。」
莉絲挑眉,笑著應了下來。
「既然這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高俊急忙帶著人出了酒店,往吟玉去的路上急忙聯繫了岑清越。
將這個案子交給他的時候岑總可是說了,吟玉下半年的業績可是靠他了。
肩上的擔子可是十分重啊。
莉絲坐在后座上,看了眼前面引路的車子。
身邊放著高俊送的禮物盒子,她打開看了眼,拍了個照片。
「吟玉的岑總送的禮物,還挺捨得的,這包可是個限量款。」
那邊的季曈看了眼,笑著敲了幾個字出去。
「人家都送了,你就收著吧,阿璇也不會跟你要的。」
「那是當然,這可是我應得的,要不是你們這一個電話,我這會兒早就在海邊度假了,這次的事兒完了之後要記得給我補假啊。」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聲音,岑璇笑而不語。
這兩天為了占據上風,岑清越專門安排人在酒店守著。
看樣子對這個項目是勢在必得的,哪怕已經提出了要預付百分之三十的款項,他也連夜改了合同。
相當於是拿出了百分之百的誠意。
岑璇揣摩著手機,合同簽訂之後,吟玉的流動資金大部分會被項目套牢。
岑清越如果還想要繼續,只能想辦法拿到投資或者銀行貸款才行。
只要投出去的錢越滾越多,吟玉的資金鍊撐不住是必然的。
「夫人這是要出門嗎?」
李賀站在玄關處開口問道。
岑璇點頭,「城東有個畫展,我和朋友約好了一起過去的。」
李賀隨即吩咐跟從的保鏢提前過去。
出了上次的事情之後,沈霽淵對岑璇身邊的人重新做了調整。
明里暗裡保護的人也增加了一些。
「人還沒找到嗎?」岑璇看著他問道。
李賀給她拉開車門,「還沒有。」
岑璇也沒再多問,她心裡的疑惑不比沈霽淵少。
這人到底是誰派出來的。
這三天江淮警方和沈霽淵的人都在找那天的貨車司機,偏偏那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車窗滑下來,岑璇看著車外的李賀態度誠懇。
「李特助,找到人之後麻煩你告訴我一聲。」
李賀頷首,「這是應該的。」
黑色的邁巴赫駛出地下車庫。
李賀抬眸之間,眼神也銳利了幾分。
「李特助,人已經抓到了,要送警察署嗎?」
李賀搖頭,「先把人控住了,先生有話要問。」
那人愣了愣,向來對這些事情先生是不會幹預過多的。
從他回了江淮之後,明里暗裡想要先生死的人都不知道下過多少次手了。
可先生從來沒放在眼裡過。
這次居然要親自去嗎。
市中心,吟玉大樓。
上班的時間段,這附近多的是出入忙碌的年輕人。
公司前台,坐在裡頭補妝的女人看著有些花了的眼線,十分不悅的取了紙巾用力擦拭。
「你去沖幾杯咖啡過來。」
前面的經理走過來開口吩咐。
鏡子裡映射出方琳夏不滿的眼神,她按著眼尾的紙巾都用力了些。
「瞪我幹什麼,你是前台你不去沖咖啡誰去,趕緊的。」
女人說著踩著高跟鞋轉身。
離開的時候口中還碎碎念。
「到這兒來的人要麼有本事要麼有關係,大小姐再如何看重不也還是個前台,就連普通的職位都混不進去,還在這兒給我擺的什麼譜。」
方琳夏聽著刺耳的話,手裡的紙巾用力丟進垃圾桶。
人起身進了茶水間,她看著不斷往杯子裡沖熱水的機器。
為了平息風波,玉協放棄了她,既然江淮玉協都棄之不用的人,再加上還和買水票牽扯上了關係。
就相當於已經入了行業黑名單。
她已經不可能再從事任何和玉雕有關的職業。
岑瑤將她安排在了吟玉做前台,可是這個位置,往往是最受氣的。
無論是裡頭的還是外頭來的人都能欺負。
聯想到從前在玉協的時候,方琳夏就恨得牙根都痒痒。
「快點啊。」
經理在茶水間前面不耐煩的喊了聲。
「磨蹭什麼呢,就沖幾杯咖啡都沖不好了。」
方琳夏深吸一口氣,端著咖啡走出茶水間。
公司的前台一般接待的都是過來合作的公司代表,或者採訪的媒體記者。
這段時間因為岑家新聞不斷,再加上前兩天岑璇遇襲的事情。
聞著氣味找過來想要採訪岑清越的媒體不少。
「您的咖啡。」
方琳夏將杯子放下之後轉身。
還沒等回到前台,從電梯上衝下來的人險些撞倒了她。
「你沒長眼睛啊!」
那人罵了句之後頭也沒回的就直接到了門口。
方琳夏撐著一旁的椅子勉強站穩,腳踝這麼一撞肯定是扭傷了。
「QE的代表來了,你趕緊到門口站著去,別在這兒杵著了。」
經理急忙過來對著她開口。
「我腳扭傷了。」方琳夏看著她解釋。
經理的眼睛掃過她腳上的高跟鞋,陰陽怪氣的說了句。
「穿這麼貴的鞋子來上班,我還以為會很舒服呢,受傷了這工作也還得完成啊,這會兒還沒下班,你馬上去門口站著去。」
從來沒吃過這樣苦頭的方琳夏想反駁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高俊帶著人到了吟玉門口。
莉絲掃了眼門口列隊迎接的人。
「不用鬧出這麼大的陣仗,就是普通的交流學習而已。」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從方琳夏面前過去。
這兩天工作做的渾渾噩噩的,她也不清楚這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這單子要簽了,我們下半年的獎金會不會也跟著翻一番啊。」
「你別做美夢了,要翻獎金也是人家技術部門和銷售部門的,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啊。」
方琳夏看向他們離去的背影,垂眸思索。
眼看著吟玉在岑清越的掌權之下越走越好,以後無論是岑瑤還是岑璇,過的都不會差。
「想什麼呢你,趕緊回去工作。」
一旁的經理白了眼方琳夏。
「經理,她是大小姐的朋友,您這麼做不好吧。」
一旁和方琳夏一起工作的前台提醒道。
方琳夏來的時候可是岑瑤親自帶過來的,而且這人渾身上下都是名牌,隨便背著一個包就是普通人一年的工資。
她們平時都不敢招惹,只有經理會對著方琳夏呼來喝去的。
「能是多好的朋友?大小姐什麼身份還用我說嗎?她的朋友都是同一個圈子的,怎麼可能出來做前台,只怕是大小姐看她可憐,賞她口飯吃,你們也別忘太當回事了。」
這話說的也十分在理。
江淮頂圈的人非富即貴,岑瑤平時接觸的最次的都是過億身家的人。
怎麼可能有出來做前台的朋友。
這不是擺明了是施捨嗎。
方琳夏將幾人的話聽進耳朵里,扣著包包鉑金皮扣的手都不由用力了幾分。
她從前也是千金大小姐,從前的方家也並不弱。
如果不是家道中落,何至於在這裡受人眼色。
……
城東的水墨畫展是在K國頗負盛名的幾位國畫大師共同開設的。
山水鳥獸自成一派,將人與自然共鳴做到了極致。
這類大師這兩年已經很少對外展出作品,這樣的水墨畫展出也是一年一次。
錯過了也就沒有了。
原本打算讓季曈陪她來的,但是那廝中途變卦了。
嚷著她沒有藝術細胞,應是把這場定好的約會給單方面取消了。
岑璇也沒有逼她的意思,這趟過來原本看畫的意圖就不明確。
偌大的展廳內分出了春夏秋冬四季,從進門開始能夠看得到的便是春季景色,以此類推一直到冬季。
水墨丹青這些年呈衰敗的跡象,辦這麼一場畫展,來的年輕人遠沒有一場印象派油畫展要多。
所以整個廳內大多是國畫學生,和白髮蒼蒼的老者居多。
岑璇沿著展廳一直向前,不知不覺就逛到了秋季。
她記得父親臨死之前曾經說過,要雕刻禪意擺件,那玉髓原石上會有松木。
但是為了做到形神俱一,那段時間岑清慕翻看了很多資料,也看了不少國畫展覽。
甚至到了江淮博物館去典藏的玉雕擺件,希望能得到些不同的靈感。
她從不相信那麼認真對待雕刻的父親,會在剛開始雕刻第三天就自殺身亡。
以岑清慕的性子,哪怕真的要死,也會在禪意擺件完成之後再自殺。
所以這其中的肯定是有隱情的。
「這位小姐盯著我的晚楓圖看了這麼長時間,是有什麼指教嗎?」
聽到自身後傳來的穩重男聲。
岑璇轉身,禮貌同來人打招呼。
「指教談不上,但的確是有些問題要和莫先生商討的。」
男人穿了一件天青色的雙排扣短褂,鬢邊斑白的髮絲更為他增添了幾分平易近人。
「那請您移步茶室,品一盞茶吧。」
岑璇跟著人往後面去,越過冬展館,就進了私密性極高的茶室內。
莫大師坐在桌邊給她泡茶,清洗過的茶杯落在岑璇面前,她開口道謝。
「沒能參加你父親的葬禮很抱歉,我和他約定過,人死如燈滅,互相記在心裡就可以了,至於那些虛禮不必參加。」
莫大師給她倒了杯菊花茶,措辭禮貌謙和。
「您遵守了約定,對我又有什麼抱歉的呢。」
莫大師看著她,不免打趣,「不是來追究我沒去葬禮的,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岑璇握著杯子,開門見山的問道。
「我父親過世之前和您見過幾次面,他有沒有同您留下什麼話,是您覺得不對勁的?」
聞言莫大師十分認真的垂眸思考。
「我們探討了人和宇宙的關係,生死的界限,人與自然的往來,每次見面都有說不完的話,你指的是什麼呢?」
岑璇定定的看著他,一語不發。
莫大師率先憋不住同她道歉。
「對不住,見到你就想起你父親,別在意。」
岑璇喝了口茶。
莫大師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你父親死前最後一次想見我,我正好出差了,聽秘書說他是帶了個盒子來的,他也曾經跟我說過,希望我能幫他保管一些東西。」
岑清慕沒見到他,也不放心將盒子交給其他人。
就自己帶走了。
之後沒幾天,岑清慕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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