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王二牛住在了楊進寶家的東屋，跟飛刀李一個房間。

飛刀李還沒睡，躺在炕上仰面朝天，眼睛盯著天花板。

「來了？」他問。

「嗯。」王二牛回答。

「睡吧。」飛刀李說。

「好……！」王二牛就脫去衣服，躺在了飛刀李旁邊。

這間屋子很暖和，裡面生了暖氣，暖氣燒得很熱。只穿秋衣秋褲就行了，被子也沒有必要那麼厚。

每年的冬天，燒暖氣是楊招財的事兒，老頭子總是早早將暖氣生好，半夜起來添煤，保證兒子，兒媳跟孫子溫暖過冬。

飛刀李是他的乾兒子，他當然對小李很好。

而飛刀李也真的把楊招財老人當做了親爹，將楊進寶當做了親弟。

半年的時間，弟弟生死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同樣心急如焚。

屋子裡的土炕很熱，王二牛躺在上面非常愜意。

熟悉的味道也讓他春意盎然，有種家的安慰。

無數次在夢裡，他總是回到這裡，所有的東西熟悉而又陌生，親切而又那麼疏遠。

「你是哪兒的人？」飛刀李忽然問。

「燕兒山人。」王二牛回答。

「你很像他……。」飛刀李忽然說。

「像誰？」王二牛問。

「我弟弟楊進寶，難怪巧玲會把你當做是他……換上我，也會把你當做是他。」

「我跟楊進寶很像嗎？」飛刀李又問。

「是，很像很像，身板像，樣子像，呼吸像，神態像，就是一身的功夫也很像，臉跟聲音不像……。」飛刀李的聲音很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夢話，聲音卻鏗鏘有力。

「你說我……會功夫？你是咋看出我會功夫的？」王二牛驚訝了，想不到飛刀李的眼睛這麼敏銳。

「你不但會功夫，而且功夫不錯，因為你的腳步沉穩有力，呼氣平穩渾厚，行如風，坐如鐘，站如松，沒個十幾年，不會有如此的造詣……。」飛刀李還是喃喃自語。

「造詣？還造紙嘞？狗屁功夫，我根本就沒練過啥功夫。」王二牛忽然覺得飛刀李在扯淡。

因為他真沒覺得自己在哪兒學過功夫。

飛刀李說：「你騙不了我，因為我不是一般人，你也不是一般人，憑著一個人的行動坐卧，我可以看出他功夫的深淺，門派來歷，師傅是誰，甚至可以瞧出他善用的兵器是什麼。」

「啊？」噗嗤，王二牛笑了，問：「那你說說，我練得啥功夫，師出何門？善用啥兵器？」

飛刀李慢慢道：「你的右手比左手粗，而且右掌的老繭比左手多，老繭在掌心，手臂渾厚霸道，所以我看得出你天生神力，一定是玩刀的高手，刀法還不錯。

你的眼睛銳利有神，顯示出一種深深的智慧，頭腦靈活機動，沉著冷靜，可見你飛鏢打得也不錯。

你的刀應該是殺豬刀，刀法是祖傳，名字叫庖丁解牛術，十秒的時間，可以瞬間將一頭牛解成碎片，而且刀不沾骨。」

王二牛說：「玩刀？我還玩劍嘞，李大哥，你也一定認錯人了吧？把我當做了楊進寶。」

飛刀李說：「我不會認錯人，沒有人能在我的眼皮底下耍花樣，雖然你的臉不像他，聲音也不像，可我確定，你就是他……。」

「啊？為啥啊？為啥你們都把我當做是楊進寶？」王二牛問。

飛刀李說：「不是當做，因為你本來就是，我不知道在你的身上發生了啥事兒，也不知道你這樣做的目的是啥，可我保證不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任何人。包括咱爹，咱娘，還有我弟妹……。」

飛刀李真的很迷茫，眼前的王二牛在他的眼睛里是沒有任何秘密的。

因為任何的秘密都會被他一眼看透。

沒錯，眼前的人真的是乾弟弟楊進寶，他的臉被毀了，聲帶也被毀了，可那種豪氣還在，熟悉的味道也在。

再次回到家，他對這個家非常的陌生，眼神里缺少了那種親情。

他不知道楊進寶這樣做的原因，但是知道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既然弟弟不願意顯現真身，他只能配合他，不挑破他，免得破壞他的計劃。

「李大哥，你這回是真看錯了，我不是你說得那個人，我就是王二牛，一個普通的莊稼漢，庄稼人嘛，當然有把子力氣，可我真沒練過刀啊，也不會你說的那種飛鏢。」王二牛沒辦法，只好苦苦解釋。

「你不用解釋，我說了不會挑破你，想做啥，你只管去做，我只會在旁邊默默支持你……。」

王二牛說：「卧槽！你還認定我是楊進寶了？我到底哪兒跟他像？他到底哪兒好？請你告訴我，楊進寶沒失蹤的時候，是個啥樣的人？」

飛刀李的眼睛里立刻顯出膜拜的神色，說到：「楊進寶是個男人，男人中的男人，英雄中的英雄。他古道熱腸，功夫高強，利用一雙臂膀，挑起了娘娘山建設的千斤重擔，帶著幾十個寡婦跟留守女人發家致富。

七年的時間，他把一個小小的山村建設成為了農民的人間天堂，讓山村改天換地，自己也成為了億萬富豪。

他是女人們的救星，也是罪惡的剋星，每個經歷過他的男人，都會他頂禮膜拜，每個經歷過他的女人都會對他愛慕傾心。

每個跟他作對的敵人都會心驚膽寒，每一個善良的人遇到他，都會俯首稱臣。

他是我一生最崇拜的人，我甘願為他粉身碎骨，肝腦塗地，雖死無憾……。」

「曰他娘嘞，那小子恁厲害？世界上有這麼完美的男人嗎？你凈瞎扯！」王二牛努努嘴，有點不服氣。

他才不相信世界上有這麼好的男人，不就有倆蛋嘛？聽飛刀李的意思，沒那倆蛋，楊進寶就飛上天了。

「你別不信，方圓百里你打聽打聽，那個人提到楊進寶這三個字不豎大拇指？那個男人不希望成為他那樣的人？那個女人不想嫁給他做妻子？你就別謙虛了……。」

飛刀李微微笑著，他鐵定認為眼前的人就是乾弟弟楊進寶。

弟弟又回來了，或許因為別的原因，不敢跟家裡人相認。

他可以瞞得過別人，卻無法瞞得住自己這雙火眼金睛。因為楊進寶不僅僅是他弟，更是他的知音。

飛刀李的話讓王二牛聽不懂。

聽不懂，他乾脆就不聽了，覺得這小子是神經病。

或許長走江湖的人，說話都這樣神經兮兮的，懶得理他。

所以，王二牛拉被子蒙頭，沒多久就酣然入睡……。

第二天他起來得很早，天剛蒙蒙亮，洗漱完畢就打算要走了，離開娘娘山，還回燕兒山去。

畢竟那邊櫻子的爹娘等著閨女跟未來女婿回家過年呢。

於是，男人就過來呼喚未婚妻：「櫻子，起床了，咱該走了。」

「哎……。」東屋傳來一聲嬌呼，櫻子真的起床了。

「二牛哥，咱今天回嗎？」

「當然，今天二十五了，再不回家，得該掛記了，還有，趕緊回家跟那些工人結賬，因為大家都等著拿錢過年嘞。」

「好，立刻走。」櫻子答應一聲開始收拾東西。

王二牛之所以這麼早離開，是害怕驚動巧玲。

楊進寶的媳婦一旦醒來，一定還會黏人，纏著他，想走也走不成了。

櫻子收拾好，王二牛拉著她的手來跟進寶娘和楊招財告別，說：「叔，嬸子，俺倆走了，昨天叨擾了，給你們添麻煩了。」

楊進寶的爹娘已經起來了，打開門跟他告別：「娃，這就走？」

「嗯……嬸兒，叔，你倆保重，過完年我再來看你們。」不知道為啥，王二牛的心裡產生一股戀戀不捨。

「那路上……慢點，回去代俺們跟你爹娘問好。」楊招財提著煙鍋子，同樣戀戀不捨。

雖有見面只有十幾個小時，可兩位老人就是覺得二牛親，有股天生的骨肉親情。

「拜拜……。」

「再見……。」兩個年輕人一起沖老人擺手。

那知道剛剛走出家門，還沒走下門台，忽然不好了，西屋的巧玲竟然醒了。

女人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往身邊摸，想把丈夫抱懷裡。

可抬手卻抱空了，男人根本不在身邊。

她立刻失魂落魄，尖叫起來：「啊！進寶，別離開我，別離開我啊……！」

巧玲沒穿衣服就從屋子裡撲出來，上面只有一件粉紅色的秋衣，下面是一條秋褲。

女人衝出家門就瞅到了整裝待發的王二牛，她嚎哭一聲，又撲進了男人的懷裡，將王二牛纏緊了。

「進寶你別走！別走好不好？你走了俺咋辦，咋辦啊……嗚嗚嗚。」巧玲竟然哭了。

王二牛十分尷尬，只好推她：「嫂子，你瞅清楚，我不是你男人啊。」

「你就是，就是！！化成灰俺也認識你，進寶你去哪兒？帶上我好不好？你走到天邊俺也跟著你，咱倆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女人又是纏，又是抱，弄王二牛個大紅臉。

楊招財跟進寶娘的老臉也騰地紅了。

兒媳婦不守婦道，大街上抱著一個醜八怪又哭又鬧，鄉親們瞧見還不笑話死？

老婆兒趕緊撲過去拉扯：「巧玲，娃啊……他真不是進寶，你瞅清楚了，人家還要回家嘞，咱回，回！啊？」

可巧玲根本不聽，一下將婆婆推開了。

楊招財是公爹，不好意思上去直接動手。他只好猛地拉出一根銀針，瞬間扎在了巧玲的后脖頸子上。

巧玲的中樞神經挨一針，眼睛一閉暈倒了。

老頭沖老婆兒擺擺手：「把她抱家裡去……二牛侄子，讓你見笑了。」

當巧玲的身上中一針的時候，王二牛的心也跟著痛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楊招財這樣做的原因，就是不想兒媳婦瘋瘋癲癲當眾跟人拉拉扯扯。

他只好再次沖老人拱拱手：「叔，嫂子很可憐……恕我無能為力。」

「不管你的事兒，走吧，一路平安……。」楊招財沖他倆揮揮手，王二牛跟櫻子這才踏著積雪，去了飼養場。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對這個家戀戀不捨。

這家自己好像來過，而且不止一次，因為那兒都熟悉，他甚至知道這兒一草一木的位置跟一桌一椅的擺設。

走出老遠，他還不住回頭張望……。

媽隔壁的，我不會真的是楊進寶吧？難道當初掉進懸崖，被摔得失憶的王二牛，跟楊進寶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