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圓月彎刀，小樓一夜聽春雨！
所謂生死竅歸藏法，慕容復是從大理段家的內功精髓「導氣歸虛」的法門借鑑而來。
正如同當年的綰綰能夠以此隱瞞過雙龍二人的第六感，慕容復的生死竅的歸藏法，便能隱藏自身氣機。
魔教四大長老修為固然深厚，但卻不了解這一法門，在慕容復身後跟數天之久的他們，才會誤以為慕容復是與燕十三一戰中受了重傷，因此才敢現身。
月色正濃，慕容復已穿過了石橋。
木橋後，有一條小路直通山頂，慕容復很快就沿著小路抵達山頂。
皎潔的月光，灑落在他的身上宛如披上了一層紗，而小路的盡頭則有一個人。
他就是魔教的教主白小樓。
天空已開始飄起了雪花。
雪花如霧般的飄著，既銀白又蒼茫。
他的眉睫上已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花，卻壓不住心頭的冷意。
他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但你如果仔細看，一定可以發覺在他的眉宇間，有著一抹淡淡的無奈，和一絲輕輕的痛苦。
他的無奈是為了什麼？
他的痛苦是為了什麼？
為了即將開始的決鬥？
他身上的那一件深藍色的長披風，隨著山巔吹來的風揚起，就宛如蝙蝠的雙翼在振翅。
蝙蝠飛翔，靜而快速。
隨著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也使他微微的抬了抬頭。
他已回過身望去，一雙明亮的眼睛凝視著腳步聲的來源處。
視野中終於出現了人影。
一襲白衣的身影。
他以一雙銳利如豹的眼睛直盯著慕容復。
如果目光能殺人，慕容復現在大概已被殺了十七八次了。
慕容復的目光迎了過來，但他的臉上還是一點表情都沒有。
「你就是慕容復？」
他突然開口了，然而他眉宇間的無奈和痛苦卻未減少。
慕容復道：「你就是白小樓？」
二人都不曾主動回答，但卻都已做出了回答。
慕容復雖然在說話，但他的目光卻看著他手中的刀，準確的說，是他手中的魔刀。
武林近百年來，稱得上魔刀的刀，準確來說，只有兩把。
其中一把，便是傅紅雪的刀！
在百年前的江湖，它曾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刀！
在另一把刀出現前曾經被公認為武林第一天下無雙的魔刀。
漆黑的刀，刀柄漆黑，刀鞘漆黑。
看起來的那股漆黑是因為刀出世前在鮮紅的血池浸泡而成，那黑是血沉澱的暗紅，這把刀就是著名的魔刀——「血刀」，象徵著死亡。其實這把刀就是白家神刀，也就是白天羽的神刀堂供奉的刀。
這柄刀有種奇異的魔力，這柄刀本不屬於人間，這是一柄來自地獄中的魔刀，這柄刀帶給人的，本來只有死與不幸。
而另一把刀，便是眼前白小樓手中的刀。
它的刀鞘上刻有七個字：「小樓一夜聽春雨！」
這是句詩，一句非常美的詩，美得淒涼，美得令人心碎。
白小樓手中的彎刀，刀柄也是彎彎的。
圓月之下，皎潔月光灑落，白小樓手中的彎刀好似突然多出一絲莫名的魔力。
這柄刀便是圓月彎刀，也是百年之後武林的第二把魔刀，這柄刀自鑄造起來開始，就好似遭受到了滿天神佛的詛咒。
自它現身江湖的那一刻起，就好似帶有一股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魔刀，因為不管任何人一旦握上了這把刀，就會不知不覺被刀中的魔氣侵染，成為魔刀的傀儡！
哪怕白小樓是這柄刀的第一個主人，也扭轉不了魔刀暗含的魔力。
「小樓一夜聽春雨！」
這句美麗的詩，便是由他親自雕刻在刀鞘之上，為得就是遏制自己的脾氣。
美麗的詩，大多與悲傷的故事有關。
白小樓也不例外。
而這個故事，則與一個女人有關。
原來多年之前，白小樓曾途經江南一個農村。
江南景色如畫，在一條小溪畔有一所草舍，裡面有一個美妙的聲音在吟著這首詩，教主立刻被吸引，於是教主循聲探望，就見到了「弱柳夫人」孫春雨。
那時她只是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一個布衫裙釵的村姑而已，卻已是國色天香，而她似乎也為教主的翩翩丰采所吸引，就那麼一刻談話，她就跟著教主走了，拋下了她的老父，成了教主的寵妾。
白小樓雖早有髮妻，仍與天生媚骨的江湖奇女「弱柳夫人」孫春雨陷入熱戀，從而產生了「小樓一夜聽春雨」的美麗傳說。
然而風流成性的孫春雨後來移情別戀，與四大天王之一銅駝的叔叔私奔，二人私奔所生的女兒「天美宮主」則繼承了「弱柳夫人」的天生媚骨。
就在白小樓一心修煉魔教神功之際，她卻在暗中勾引了魔教三大長老，又因「天美宮主」的推波助瀾。
在五大門派的苦苦哀求下，已經十數年不問世事的「神劍山莊」的三少爺終於答應出山，並在祁連山之巔邀戰白小樓。
那一戰結果自然是謝曉峰勝了，而白小樓則被打落山巔，墜入祁連山的千丈高峰。
不過這個故事要發生在十年之後……
白小樓刀在手中。
慕容復的劍還懸掛在腰間。
慕容復道：「你可知道燕十三敗在了我手中？」
白小樓道：「我知道！」
慕容復道：「既然你知道了，為何前來送死？」
白小樓道：「那第十五劍本該無敵，但天下還有一把刀，這把刀只要存在一天，那這一劍就不該說無敵！」
慕容復道：「你是說你手中的刀？」
白小樓道：「不錯，我手中這把刀！」
慕容復道：「你手中的這柄刀的確是一把縱橫天下的魔刀！」
慕容復承認，白小樓手中的魔刀的確是魔中至寶，因為它具有了魔性，誰擁有它，誰就會縱橫天下，但同樣也將註定擺脫不掉它的魔性。
慕容復道：「不過據我所知，這柄刀固然會給人帶來不可思議的力量，但同樣也會將人墜入深淵！」
白小樓沉默。
他知道眼前的人影，曾經在武林中創出的一個個武林神話，也清楚他說的很對。
因為這把刀的確擁有一股匪夷所思的魔力，哪怕是他也不能保證自己不會被這股魔力所影響……
「伱確定還要拔刀？」
看著眼前的白小樓，慕容復緩緩道。
白小樓雖然沒有回答，但他的動作已經給出了答案。
他的手已經摸向了刀。
漆黑的劍身，純白如雪的刀鞘。
黑如死亡的劍。
純白豈非也如死亡？
刀與劍之間的距離已漸漸近了。
他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漸漸近了。
殺氣已現，漸濃。
濃如雪。
白小樓已向前踏出一步，進而更接近慕容復。
突然間他已拔刀，刀光如死亡般遙遠，卻又美麗如陽光下的玫瑰。
刀氣就慕容復的眉睫間。
慕容復不動。
然後刀光就忽然不見了。
刀還在，在雪地里。
白小樓拔刀、划過、插入雪地里。
刀身直沒雪中，刀柄仍在晃。
白小樓用的也是天下無雙的刀法，正如當年的傅紅雪。
漆黑的刀，蒼白的手。
但他的臉色更蒼白。
而他那雙發亮的眼睛裡，忽然出現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一種不知是已接近解脫時的歡愉？
還是無可奈何的悲傷？
兩個人的目光接觸，仿佛觸起了一連串看不見的火花，就仿佛遙遠蒼穹中划過的流星般。
「你為何不拔劍？」
白小樓道。
「因為眼下你的刀法，不過堪堪處於魔的境界，尚未至神的境界，倘若我先拔劍，你必死無疑！」
看著眼前的白小樓，慕容復的目光中也流露出一種奇怪的眼神。
他們二人雖說是第一次見面，但當慕容復見到他的那一刻起，慕容復就好似明白眼前白小樓的驕傲。
他唯一可以戰勝自己的機會，便是利用四大長老出手的那一霎那。
但他是個驕傲的人，正如他當年的傅紅雪，葉開，絕不會在人背後出手……
「很好！」
白小樓突然開口了。
「我好？」
「我知道你一定很好。「
「我當然好，你當然一定知道。」慕容復淡淡的說：「否則你怎又會約我來？」
白小樓的眼中仿佛有針在刺他，他轉頭注視著遠方一棵不知名的樹，過了很久，才又緩緩的說：「除去你當年與我教的恩怨，你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的對手！」
「但你錯了！」
慕容復道。
白小樓道：「我錯了？」
慕容復嘆息道：「不錯，你其實不該來的，若是十年後的你，還有機會勝我！」
白小樓緩緩道：「但我等不了十年！」
慕容復道：「所以你也錯了，我也錯了！」
他在感嘆，感嘆自己這一次的確不該前來。
江湖常在，但對手卻不常有！
更何況眼前的白小樓是個驕傲的人，二人一旦交手，哪怕是慕容復也不能保證自己可以留手。
「不，我們都沒有錯，錯只錯在命運！」
白小樓嘆道，旋即又道：「命運為什麼要讓我們相遇？為什麼要讓你是慕容復，我是白小樓？」
刀光重現。
話聲一落，白小樓就已拔出雪中的刀。
刀光一閃，這次斷落的不是一丈外的松樹，而是慕容復的髮絲。
但慕容復依舊不動。
白小樓道：「還請拔劍！」
「好！」
慕容復道。
刀光漫天，刀如閃電。
刀聲破空。
慕容復身形一動，連閃七次都還是避不過這一刀。
白小樓眼中的光更盛了，盛似火。
只聽嗆啷一聲，慕容復的劍終於出鞘了。
漆黑的劍，青青的刀鋒。
刀與劍相碰，迸出火花，就仿佛流星相碰時所發出的火花般燦爛。
火花般璀璨的刀芒好似已將慕容復鎖定。
白小樓的殘、怒、狠、快，都已在他的一刀下展露了出來。
只見他突然反手一刀，淡淡的斜挑而上。
慕容復明明看見他這一刀的出手和部位，明明可以躲得過的，可是等這一刀到了他的眼前，他卻還是無法避開。
這一切莫非便是圓月彎刀不為人知的魔力？
刀光划過，血花濺起。
血花如雪花般濺飛，灑落。
雪花淒涼，血花熱情。
慕容復的肩頭被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但出人意料的是卻只是濺射起淡淡的血花。
雪花銀白，血花鮮紅。
血花很快的就和雪花凝結。
銀白瞬間成了鮮紅，就宛如薔薇綻放般紅艷、悽美、哀怨。
但白小樓臉色已經變得蒼白，那柄漆黑的劍已刺中了他肋下，他已感覺到力量逐漸順著流出的血而消失。
白小樓的眼中只有兩種顏色，只有漆黑和銀白，而他的刀卻還是青色的。
漆黑得就仿佛死亡前那一刻那樣陌生、遙遠，卻又仿佛是你至交好友般的擁抱著你。
並不是漆黑的那一劍，並不是銀白的那團風雪。
當那一劍向他刺來時，他沒有看見那一劍的鋒芒，只看見那一片漆黑。
只看見如情人張開雙臂般的漆黑，柔柔的向他涌了過來。
就在這一片漆黑將要徹底擁住白小樓時，忽然停了下來。
慕容復手中握著漆黑的劍，凝注著已快虛脫的白小樓，他的眼中露出種無法敘述的表情。
那是種又恨、又同情，還帶有一些悲傷。
這一劍是刺進去？或是不刺進去？
只要他稍稍運勁刺下去，從此江湖中再也沒有白小樓這個人。
但日後的他，也將要徹底少了一個對手。
命運的改變，往往在於人的一念間。
「為何不殺我？」
白小樓臉色蒼白，嘴角已隱隱有血跡滲出，但他還是驕傲地挺直了身子。
「若現在就殺了你，日後這個江湖，我將又少了一個對手！」
看出白小樓眼中好似暗含的火焰，慕容復緩緩道。
「你手中的刀的確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但眼下的你只是被刀所馭，根本不能將它操控自如，如果有朝一日你能隨心所欲控制它的力量，便有機會可以勝我！」
看著白小樓手中的青色的刀鋒，慕容複眼露奇光道。
燕十三的奪命十五劍，與白小樓手中圓月彎刀下的神刀斬都是對等的力量，只不過是燕十三不能隨心所欲控制這股力量，而白小樓也未曾從圓月彎刀魔性中掙脫。
而眼下的白小樓，還確實遜色於燕十三一頭。
倘若有朝一日，他若能跨出這一步，才有資格來做慕容復真正的對手。
話說道此處，慕容復便收回了手中的劍，而他適才剛恢復不久的右手又突然蛻變為令人恐怖的骨爪。
由圓月彎刀親手發出的神刀斬，已具有接近燕十三第十五劍的力量！
二者都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慕容復縱然早年與傅紅雪有過交手，領教過神刀斬的力量。
但他的右手畢竟還未擺脫第十五劍死亡劍意的侵襲，眼下右肩又中了白小樓一記神刀斬，這無堅不摧的一刀又斬斷了他右手剛重獲不久的生機。
看到慕容復右手那恐怖的模樣，白小樓的眼中則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身負重傷的白小樓，注視著慕容復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卻莫名多出一絲無由來的信心。
白小樓相信他可以擺脫這種困境，也相信未來可以再次見到他！
正如百年之前的他，在武林中做出一件件震動天下的大事，進而被人譽為新的武林神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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