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公子羽

  空山寂寂，暮色清冷。

  荒野中一間木屋。

  四面青山，一曲流水，琴聲仿佛就在山深水盡處。

  青山已深，流水已靜，小小的湖泊旁，有個小小的木屋。

  木屋中有一琴一幾，卻沒有人。

  琴台上仿佛還有餘音，琴台下壓著一張紙。

  「今夕不走，人斷如琴。」

  字寫得很好，很秀氣，顯然是出自一位女子的手筆。

  對於白紙上的威脅言語，慕容復好似熟視無睹，反而若無其事走了進去。

  這木屋看似狹小，但慕容復卻清楚，其中定然暗藏機關密道之內，他遊歷諸天世界，也對這機關一途有所涉獵。

  不過這木屋的構造，明顯是出自大師之手，哪怕是慕容復的眼力，一時也難以看出機關所在。

  慕容復隨手點亮了燭火，接著便繞著整個木屋轉了起來，大概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後，慕容復便停在一張椅子旁。

  椅子很普通，也很正常。

  它腳下的地面也看起來很普通。

  但只要有人坐在上面，腳下的地面才會露出蹊蹺所在。

  慕容復突然坐了下來，隨即用腳輕點起了地面，果然他站在上面時地板明顯是實心的，而坐在椅子上時，腳下的地面卻突然發出了類似空洞的聲音。

  雙重機關。

  看似巧妙，實則不過是利用人的思維的誤區。

  果然下一刻，他的人立刻又沉了下去，沉人了冰冷的湖底。他的人仍坐在椅子上，他的劍仍在手裡，可是這地方卻已不是荒山中那簡陋的木屋。

  慕容復第一眼看見的是幅畫，一幅四丈七尺長的橫卷，懸掛在對面的牆壁上。

  這屋子當然還不止四丈七尺長，除了這幅畫外，雪白的牆壁上還掛著各式各樣的武器。

  其中有遠在上古銅鐵還未發現時人們用來獵獸的巨大石斧，有戰國將士戰場交鋒時用的長矛和方槊，有傳說中武聖關羽慣使的青龍偃月刀，也有江湖中極罕見助外門兵刃跨虎籃和弧形劍。

  但最多的還是刀。

  沒錯，便是刀。

  江湖上用劍的人其實最多，但這屋子裡做多的卻是刀。

  比如單刀，雙刀，雁翎刀，鬼頭刀，金背砍山刀，戒刀，九環刀，魚鱗紫金刀……甚至還有一柄丈余長的天王斬鬼刀。

  正是當日死在慕容復手中的苗天王手中的佩刀。

  既然有刀，自然不能錯過一把刀。

  一把漆黑的刀。

  這把刀的樣子，簡直和傅紅雪手中的刀沒有任何兩樣。

  但慕容復心中卻清楚，這並非是傅紅雪手中的那把刀，哪怕是看起來一模一天。

  因為傅紅雪的刀，早就在天龍古剎竹林中一戰中斷成兩截。

  突聽門外個人大笑道「不愧是慕容公子！」

  門開了，大笑著走進來的竟是顧棋。

  他依舊是青衣白襪，但卻唯獨少了右手。

  看見慕容復手中的劍，顧棋遠遠就停下來，忽然道：「這裡是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到這裡來？」

  他笑了笑，接著道：「這兩句話本該是慕容公子問我的，但公子既然不問，只好由我來問了。」

  他自已問的話，本來也只有自己回答。

  慕容復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公子羽可在此處？」

  顧棋眼中閃爍出奇異的光，他進來的時候，本以為慕容復一定難免驚惶失措，想不到現在卻依舊鎮定自作，旋即道：「是！」

  慕容復道：「他是不是也想見我?」

  顧棋點頭道：「是！」

  慕容復正準備再問，外面忽然響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單調，短促，尖銳，可怖，一聲接著一聲，響個不停。

  這尖銳短促的聲音中，競似帶著種說不出的鑷人之力。無論誰聽見這種聲音都會覺得喉頭髮干，心跳加快，胃部收縮。

  甚至連顧棋都不例外。

  至於慕容復，他的神色始終是毫無變化。

  而顧棋的臉色已變了，忽然站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慕容復並沒有阻攔，因為他已經察覺到有人現身了。

  牆上的兵刃在燈下閃動著寒光，那幅四丈七尺長的橫卷無疑也是畫中的精品。

  而它卻被牆下突然現身的女人搶走了所有風采，她是一個美麗的白衣女人，眼下正站在門外凝視著他。

  原來這牆下竟然藏有一扇暗門，她便是從這扇暗門裡走出來的。

  她的摸樣，看來竟仿佛是卓玉貞。但她卻不是卓玉貞。

  只因那個假卓玉貞，早在數日前就死在了他的手中。

  她已走進來，輕輕掩上了門，緩緩走到慕容復面前不遠，隨即微笑道：「我知道公子的身份，但不知公子可知道我究竟是誰？」

  她的聲音也像她的人一樣，高貴而優雅，可是她說話卻很直率。顯然不是那種嬌揉做作的女人。

  慕容復只是打量了她片刻，便語氣淡淡道：「明月本無心，你是誰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聽到明月心三個字，白衣女人臉色明顯有了微妙變化。

  良久後，她神色複雜打量著眼前的慕容復，隨後語氣淡淡道：「公子說得對，世上根本沒有明月心這樣一個人，明月根本就是無心的！」

  慕容復不答。

  只是眼含深意，淡淡打量了她一眼。

  有心的明月，本就像無刺的薔薇一樣，只有在傳說和神話中才會出現。

  女人道：「也許你以前的確在別的地方見過明月心，但就像花兒會凋謝，她也會消逝在風中。」

  慕容復依舊不答。

  女人好似並不感到意外，她繼續說道：「我姓卓，可以算是這裡的女主人，所以你可以叫我卓夫人，假如你覺得這種稱呼太俗，也可以叫我桌子。」

  她微笑著又道：「桌子是我的外號，我的朋友都喜歡叫我這個名字。」

  但慕容復卻淡淡道：「卓夫人。」

  他不是她的朋友。也不可能有這種朋友。

  卓夫人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她的臉色微微有了變化。

  她的來意，慕容復自然知曉。

  如果他願意叫她的外號，自然表明雙方還有化干戈為玉帛的機會。

  但一旦拒絕了，便表明了他的態度。

  至於她為何會這樣做，自然源於近日來的一切變化，更主要原因一個人輸了。

  天龍古剎一戰，被公子羽視為下一任替身的傅紅雪，卻乾脆利落敗在慕容復手中。

  這讓對傅紅雪極為了解，對他手中魔刀威力最為清楚的她心中多出了一絲恐懼。

  不知為何的，她突然有些擔心。

  擔心起了公子羽的安危，沒有人比她更愛他，所以她不……不願意這一戰發生。

  她突然嘆了口氣，似是明白這一戰無法避免，接下來便改變了主意，突然道：「那麼你應該對這些武器感興趣？」

  其實不用她說，慕容復的目光早已在打量這些兵刃。

  比如牆上一柄形式古樸，黝黑沉重的鐵劍，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許久。

  卓夫人道：「你應該人認得這把劍？」

  慕容復語氣淡淡道：「天下間不認識這把劍的人，恐怕很少！」

  桌夫人聞言，點點頭道：「畢竟曾經這把劍的主人，就敗在你的手中。」

  昔中篙陽鐵劍縱橫天下，兵器譜中排名第四，不認得這柄劍的人實在也不多。

  而在十八年前，郭嵩陽的堂弟郭定，就憑藉這把劍名動江湖，只是他敗在了慕容復手中……

  慕容復搖頭道：「可惜這柄劍並非真正的嵩陽鐵劍！」

  卓夫人道：「不錯，這柄劍雖然只不過是仿造的贗品，可是它的形狀，份量，長短，甚至連煉劍用的鐵，都絕對和昔年那柄篙陽鐵劍完全模一樣。」

  她笑容中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就連這條劍穗，也是郭家的姑奶奶親手結成的，除了他們家傳的鐵劍之外，普天之下，只伯已很難再找出第三條來。」

  她在有意炫耀公子羽的勢力，就連郭家的姑奶奶也要賣他們的面子，好似想以此動搖慕容復的信心。

  但慕容復的眼神卻始終在打量這堵牆上的兵刃。

  比如一條長鞭，烏光閃閃，宛如靈蛇，以及它身旁的金剛鐵拐。

  這條長鞭是西門柔用的，鞭神蛇鞭，曾在兵器譜上排名第七。

  至於一旁的金剛鐵拐，則是昔年兵器譜排名第八諸葛剛的武器。

  金剛鐵拐旁不遠，則懸掛著一對流星錘。

  這是昔年兵器譜排名第十九的「風雨流星」向松的兵刃，與諸葛剛一樣，他們都曾是金錢幫的成員。

  既然有了這二人的兵刃，自然少不了上官金虹的武器。

  但慕容復卻是隨即搖搖頭，道：「這不是昔年上官金虹的龍鳳金虹。」

  卓夫人道：「你曾見過上官金虹的兵刃？」

  慕容復聞言，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而卓夫人很快就好似明白了什麼，她微微一笑，道：「不錯，這是西北鐵環門下弟子的獨門武器，畢竟昔年的龍鳳金虹，恐怕除了小李飛刀外，也許只有公子一人有緣得見了！」

  昔年在長安城中，慕容復曾與上官金虹的遺孤上官小仙有過交手。

  因此他有緣得見那對金環，倒也並不稀奇。

  卓夫人道：「只可惜有些兵刃雖然早已名動天下，殺人無算，卻從來也沒有人能真正見到過它的真面目，警如說…」

  慕容復道：「小李飛刀。」

  卓夫人道：「還有公子一雙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昔年不知道有多少高手敗在了公子一雙手下，但眼下來看，恐怕又要加上一件東西。」

  慕容復道：「什麼東西？」

  卓夫人嘆道：「一柄劍！」

  慕容復語氣淡淡道：「那我勸伱們最好放棄這個心思。」

  卓夫人道：「為什麼？」

  慕容復道：「因為你們不可能再有這個機會！」

  卓夫人嘆了口氣，道：「公子似是很心急？」

  慕容復道：「因為我曾經答應某個人，有人既然做錯了事，就該收到懲罰，包括公子羽！」

  卓夫人道：「什麼事？」

  慕容復道：「卓玉貞，真正的卓玉貞！」

  話音一落，卓夫人終於明白了慕容復的來意。

  她也明白了二人為何一開始，就避免不了這一戰。

  卓夫人陷入沉默，久久無語。

  突然間，只聽有人道：「牆上掛著的這些武器，不但收集極全，而且都是精品，只要是練過武的人，都難免會多看幾眼的，但只有你居然能全不動心……」

  優柔從容的聲音，顯示出這個人教養良好，彬彬有禮。

  多禮本就是冷淡的另面，這聲音卻又偏偏帶著種奇異的熱情。一種幾乎接近殘酷的熱情。

  如果天地間真的有物具有一種毀滅一切的力量，無疑就是從這種熱情中產生的。

  也只有公子羽這樣的人，才會有這種可怕的熱情。

  現在公子羽終於已面對慕容復，慕容復卻還是沒有看見他的真面目。

  從背後看過去，他的風度優美，無懈可擊。

  可是，他臉上卻偏偏戴著個猙獰而醜惡的青銅面具。

  他一現身周身好似散發著驚人的壓力，讓人不由自主變得緊張，好似一股無邊殺意的將你覆蓋吞噬一般。

  但這一切都比不上他的雙眼讓人心生恐懼，看似他的一雙眼睛卻充滿了無限的智慧和活力。

  但他這雙眼睛就好似具有莫大的魔力，任何人只要與其對視一眼，都會不經意升起自慚形穢的感覺。

  好似從靈魂深處，就莫名被他折服了一般。

  「你是公子羽？」

  「我是公子羽。」

  二人簡單又莫名的對話，卻正式拉開二人對峙的序幕。

  公子羽道：「我知道的你來意，但在你我出手之前，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實！」

  慕容復道：「請說！」

  公子羽輕輕嘆了口氣，道：「卓玉貞的死，並非是我在幕後指使。」

  慕容復道：「我明白。」

  「你明白？」

  公子羽面具下雙眼好似閃爍出一絲異樣。

  慕容復道：「卓玉貞的死，是燕南飛指使。」

  「看來你的確知道。」

  公子羽嘆道。

  盯著公子羽，慕容復又緩緩道：「但他是公子羽的替身，手下也是公子羽的勢力，所以此事你還是脫不開關係！」

  公子羽先是嘆息，然後再點了點頭，承認道：「不錯！」

  燕南飛是他的替身，自然也代表著他。

  所以慕容復說得對，此事他的確逃不開關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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