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無果

  「無生老母歸來不歸來……」

  走到茅屋門口，即將邁步走出的景妤回過頭，迎著祝青鸞審視的目光，淡淡說道，「與我無關，祝師姑。你有這個時間，與其在這裡試探我，不如去找一找與此事有關的人。比如欽天監的李監副，又比如……」

  說到這裡，景妤咧嘴笑了笑，語氣不無譏諷，「是否存在一種可能，在你的緊密控制下，從攘奸衛的重重包圍中得以逃生了一些的白蓮教餘孽！」

  撂下這句話，景妤沒有再與祝青鸞做口舌之爭，直接走出茅屋。

  多說無益。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遲早會發芽。

  祝青鸞既然起了這方面的猜忌，而且付諸行動，進行了試探。

  可以敷衍一次兩次，絕對敷衍不了三次四次。

  遲早要正面應對。

  面對祝青鸞的猜忌與試探，景妤第一時間已經想好了應對策略。

  那就是否認祝青鸞的一切「指控」，無視祝青鸞給出的一切威脅，不落人口實。

  這麼做，疑點當然仍存，但是既無實證，也無口供，祝青鸞只要想從朝廷的正規渠道走，就無法多做什麼。

  後續可能存在的麻煩，比如無生老母歸來，真的要找她與夫君黃天的麻煩，後續另說。

  當然，後續另說的最好辦法，其實就是將歸來無生老母可能進行的「復仇」引往其它方向。

  或者乾脆，再殺祂一次！

  這是後話了。

  當務之急，並不是這個，而是「穩住」以李監副為代表的欽天監。

  爭取不要讓欽天監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至少，不要讓遠在神都天京的夫君黃天受到牽連。

  景妤一點也不相信，莫青笙布下幾層防竊聽法術，就能阻止李監副「偷聽」茅屋裡談話的行為。

  李監副都做得那麼明顯，那麼不在意莫青笙的意見了呢。

  果然，景妤走到松樹下，打算當著莫青笙的面，向李監副匯報記錄情況的時候，李監副飽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儘管與李監副沒有打過幾次交道，但是景妤讀懂了李監副眼神中蘊含的深意。

  有疑惑，有好奇，也有吃到新瓜的興奮。

  在李監副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外在形象內里，藏著的是一個奇葩靈魂！

  景妤置之不理，沒有受到影響，按照既定流程，當著莫青笙的面，做了一次各方面都合乎規定的口頭匯報。

  莫青笙說了什麼話，祝青鸞有什麼反應，其他無量山弟子們有什麼變化，景妤事無巨細，一一娓娓道來。

  根據景妤的講述，完全能夠非常輕易地想像出當時發生了什麼。

  若是再運用一些光影類的法術，完全可以重構出當時的場景，就像皮影戲，或者傀儡戲一樣。

  坐在李監副對面的莫青笙全程聽完，不禁用一種較為奇怪的眼神看著景妤。

  似乎在說，嚯，原來不僅是個劍修方面的天才，在秘書這方面也很有才能嘛。

  「你留在欽天監，有些屈才了。李監副用不好伱這樣的人才，他沒那個能力，知道吧？不如來攘奸衛吧，從我的助理做起，我保你三年之內升百戶，五年之內做千戶。若是期間立下足夠的功勞，指揮僉事甚至是指揮同知的位子，也不是不能坐一坐。」

  莫青笙搶在李監副之前，先一步開口，而且一開口就是當面挖牆腳、畫大餅。

  欽天監的工作不需要查案，更沒有多少察言觀色、文書記錄之類的活兒。

  除了不常有的伐山破廟、拔除淫祀行動，剩下的就是觀星。

  以景妤剛剛表現出來的在秘書方面的才能，確實適合去攘奸衛發展。

  畢竟一起步就是指揮同知的助理呢。

  這是多少人終其一生都無法獲得的機遇，不能走到的高度。

  更何況，景福瑞與黃唯明在攘奸衛的人脈不弱。

  特別是黃唯明。

  莫青笙的這個挖牆腳，若是真能實現，完全算得上三贏！

  攘奸衛得了一個大好人才，莫青笙得了一個工作能力幹練的助理，景妤得了一個燦爛前途。

  不過在場三人其實都心知肚明，莫青笙並不是真心想挖景妤去攘奸衛，只是在向李監副表達不滿罷了。

  景妤能夠猜出李監副一直在「竊聽」茅屋裡的談話，莫青笙自然也知曉這一點。

  奈何李監副的境界、實力與現在於聯合隊伍中的地位都要高於莫青笙。

  李監副想做什麼，莫青笙並沒有太多手段予以有效反制。

  所以，既然無法有效反制，那就一起擺爛吧。

  你噁心了我，我也要噁心回去嘛。

  抱著這樣的想法，莫青笙如同李監副當面「竊聽」一樣，當面挖牆腳。

  突出的就是一個點，不把李監副的麵皮當麵皮，想怎麼踩就怎麼踩。

  「怎麼樣？你如何考慮？去不去攘奸衛？要是想去的話，我可以放人，沒有任何條件。」

  李監副笑意吟吟對景妤問道，一副絲毫也不在意被撬牆角的模樣。

  甚至也沒有察覺這是莫青笙的「報復」，還非常熱心地想要提供幫助。

  「謝過莫同知的好意，不過我還是想留在欽天監發展。」

  景妤沒有猶豫，當即直接拒絕。

  真心想挖牆腳的話，不會做得這麼生硬。

  既然不是真心，何必妄圖吃註定到不了嘴裡的大餅？

  有病嗎？

  莫青笙微微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

  不滿已經表達完，那就這樣吧。

  有些話不宜說得太多，那會起到反作用，顯得自己很掉分。

  現在，莫青笙比較感興趣的是，李監副將如何處理祝青鸞突然拋出來的事情。

  無生老母，白蓮教幾百萬信眾幾十年祭拜而成的「虛擬」神祇，死而復生，正處於欽天監的職能範疇內啊。

  李監副作為欽天監的二把手，事務性工作的實際最高領導，如何看待及處理這件事，至關重要。

  誰知李監副抻開雙手，伸了個懶腰，懶洋洋說道：「這件事，太常寺會管，不是我欽天監的任務。」

  「太常寺？」

  莫青笙當即驚呼一聲。

  景妤心中也頓時激靈了一下。

  太常寺是什麼部門？什麼級別的部門？

  時人常有「朝堂諸位明公」的說法與稱呼。

  什麼是「朝堂諸位明公」呢？

  最準確的論述，應當是三公九卿。

  三公不常設，多為加官，以示尊榮。

  以大雍朝廷目前的群相格局，幾位丞相其實都有三公的加銜，襯托地位。

  九卿不一樣，是手中權力極大的各部寺的主官。

  大雍的九卿官名，與古時有異。

  比如同為九卿之首，古時稱奉常，今時稱太常或太常寺卿，掌宗廟禮儀，極其顯貴。

  管理皇族成員族譜及日常言行的宗人府，就設在太常寺之下。

  如今獨立出來的欽天監，往上回溯，原為太史曹，歸太常寺之太史令管轄。

  從這個角度出發，太常寺的位格，比欽天監、攘奸衛、斬妖司加起來還要高得多。

  由此可見，朝廷對於無生老母，其實極為重視。

  並不像很多人以為的那樣，無生老母稀里糊塗在被僭越敕封后立馬敗亡，就置之不理了。

  「怎麼？你好像有些緊張？」

  李監副使出一記迴旋鏢，冷不丁將話題引到景妤身上。

  「監副說笑了，屬下只是驚訝罷了，哪來緊張？」

  景妤及時穩住心神，將突如其來的試探穩穩應對過去。

  能在無生劍宗「臥底」這麼久，景妤的心理素質可見一斑，當然不會自亂陣腳。

  這般表現，不是急智，也算不上超常發揮。

  「不緊張就好啊，不緊張就好。」

  李監副突然感慨起來，「應該緊張的，是攘奸衛其實並沒有徹底剿滅的白蓮教餘孽，以及襄助白蓮教逆賊僭越封神的道、佛世外宗門。你說對嗎，莫同知？」

  面對李監副的明嘲暗諷，莫青笙自然而然有些惱怒。

  然而工作沒做好，這是事實。

  莫青笙即便心裡惱怒，也只能硬憋著，冷冷吐出幾個字：「李監副說得對。」

  「呵呵……」

  李監副笑了起來，笑得非常開心。

  似乎從口頭上占到一些便宜，是十分值得興奮的事情。

  景妤這時突然開口，打斷了李監副的歡笑，說道：「監副，若是沒有別的事，屬下這就告退了。」

  「去吧。」

  李監副揮了揮手，允了景妤的這個請求。

  「莫同知，景妤告退。」

  得了應允，景妤又向莫青笙招呼一聲，離開了松樹下，回分配給她的小小茅屋休息。

  坐在秸稈鋪就的床鋪上，景妤右手伸入左邊袖中，摸著藏在袖內口袋裡面的雷擊棗木符印，若有所思。

  先是祝青鸞，再是李監副，兩人前後來試探，很是蹊蹺。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無生老母極有可能真的已經從寂滅中歸來了！

  也不知這後面，涉及到哪些勢力哪些人，是不是道、佛世外宗門對朝廷的「仙佛稅」及伐山破廟行動的反擊。

  不過景妤此時都顧不上細思這些。

  她最擔心的，還是祝青鸞說的那個可能。

  歸來的新一位無生老母，為了理清因果，找上夫君黃天。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景妤用力一握雷擊棗木符印，及時中斷自己的思緒。

  祝青鸞從攘奸衛天牢轉送到欽天監，一天時間不到，就從階下囚轉變為身份特殊的欽天監編外人員，若說祝青鸞與李監副沒有打過交道，傻子都不會信這樣的話。

  有沒有一種可能，祝青鸞與李監副要的，就是景妤胡思亂想、提心弔膽呢？

  陣腳亂了，出紕漏的概率就大了，可利用的地方也就更多了。

  深吸一口氣，景妤調整自己的坐姿，五心向上，默念清心訣，再以心劍化慧劍，斬去自己的雜思。

  天賦「通明劍心」也在這個過程中得以激活。

  如此一番操作，祝青鸞與李監副的話，徹底對景妤失去了影響。

  「可惜了。」

  松樹下，李監副突然冒出一句感慨。

  莫青笙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卻沒有真的開口譏諷。

  茅屋之中，依然坐著的祝青鸞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今天的試探，可以宣告徹底失敗了。

  除了肯定確實有人幫助景妤，清除了她身上的後手，沒有其它收穫。

  而這一點，證明與不證明，有什麼區別嗎？

  沒有絲毫區別。

  「看來得另想辦法了。」

  祝青鸞呢喃自語。

  從朝廷階下囚，陡然轉變為欽天監的特殊編外人員，甚至擁有一躍成為監副的機會，自然不是毫無代價。

  作為交換，祝青鸞要幫助朝廷，幫助太常寺與欽天監，將無生老母一案徹底處理妥當。

  朝堂諸位明公給出的決議，是要讓無生老母再無死灰復燃的可能！

  要做到這一點，真的不容易。

  祝青鸞試探景妤，原因有很多。

  其中一個，是祝青鸞本能認為，幫助景妤清楚身上後手的存在，正是讓無生老母暴斃的存在。

  然而祝青鸞可以做有罪推定，在體制內行事，卻不能完全隨心所欲。

  沒有直接證據的情況下，動景妤以及景妤的夫君黃天，莫青笙第一個不答應。

  就連祝青鸞自己，基於一些往事與心中愧疚，其實也不想將矛頭再次對準黃唯明的兒子與兒媳。

  其中心理，頗為複雜與彆扭。

  神都天京，攘奸衛，天牢。

  午飯時間過後，下午的工作沒甚新意。

  黃天巡視完三層地下監獄，照常躲進牢頭值房摸魚，忽地感覺心跳漏了一拍。

  基於「慧目」而生的超強直覺，瞬間讓黃天明了，有一件與他息息相關的事情發生了。

  而且還是不利於他身家性命的事情。

  「怎麼回事？」

  黃天嘀咕一聲，隨即顧不得暴露的風險，將神通「掩日」催動到最大化，遮掩自己。

  「慧目」繼而全功率激發。

  三眼能觀天下事，自然也能觀自身的「命運線」。

  不多時，黃天有了收穫，立即將「慧目」關閉，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原來是你這個老幫菜，死而不僵，又活過來了啊。」

  察覺到那件不利於他身家性命的事情正是本應死去的無生老母不知怎地又活了過來，黃天有些不爽。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看來是得想個辦法，將無生老母徹底弄死了。

  可惜那些香火餘毒已經用掉了，不然的話，順著冥冥之中的聯繫，把那些香火餘毒丟給無生老母，不說弄瘋，至少可以噁心一下那個老幫菜。

  感應到絲絲縷縷來自不可知虛空的敵意與惡意，黃天摸著只有些許胡茬的下巴，惡狠狠自語。

  「你這是逼我把你徹底弄死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