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帝迎著柔軟的月光，仔細的打量著陰影處的小姑娘。
褶皺，破舊的一套碎花衣服，膝蓋處還有幾塊明顯的破洞，近些日，風霜太大，以至於膝蓋處有淤青。
兩根羊角辮凌亂的扎著，臉上灰塵撲撲，唯有一雙大眼睛，非常明澈，像是千年雪山之上的白蓮花，不染塵埃。
陳青帝從來沒看過這麼明亮，純澈的眼神，似乎能給人一股寧靜，美好的感觸。
「咿呀咿呀。」小傢伙依然孜孜不倦的比劃著，並順勢朝小姑娘走了幾步，小姑娘先是看了陳青帝一眼，再看了小傢伙一眼。
興許是第一次遇到，扭扭捏捏幾下，眼睛漸紅，但源自骨子裡的堅強，她硬是咬著下唇，紋絲不動。
「小傢伙，回來。」陳青帝看的有點心疼，示意小傢伙回到身邊后，起身主動靠近小姑娘。小姑娘這下子更慌張了，蹭的轉個身躲到了一尊倒塌的大佛像背後，瑟瑟發抖。
陳青帝隔著佛像，蹲在一邊，柔和道，「你別怕，我不是壞人。」
「他們也是這麼說的。」小姑娘應該是遇到過什麼事情，以至於留下心理陰影對陌生人的主動靠近有天生的敵對感，始終不敢現身面對陳青帝。
陳青帝無奈聳聳肩，「我真的不是壞人。」
「我怕。」小姑娘聲音柔柔弱弱的。
「那好，我走。」陳青帝覺得還是不適合打擾為好，以免嚇壞孩子，一抽身，他帶著小傢伙，徑直離開現場。
許久，小姑娘自佛像后探出腦袋，確定周邊無人，才敢拍拍胸脯，躡手躡腳的走到道觀院落，還沒來得及熄滅火焰的台階邊。
陳青帝其實並未離開，他只是回到道觀的屋檐上，並且屏蔽一切聲響，暗中觀望小姑娘的一舉一動。其實從剛才雙方眼神的對視當中，陳青帝有一股非常奇怪的感覺。
經歷此些的大風大浪，他心態堅韌，已經極少容易激動，但剛才那一剎，他無端的感到激動。這種奇怪的感覺，其實他看似離開，實則一直在暗中觀望。
「哎。」
小姑娘托著下巴長吁短嘆，大眼睛撲閃撲閃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小姑娘躡手躡腳的從懷中掏出一個人形木偶，木偶很粗糙，還沒成形，看不出男女。小姑娘對這個東西很上心，悶著頭認認真真的雕刻一番，興許是太冷，停一陣就搓搓手，然後又是一番長吁短嘆。
陳青帝看的好笑，這才是個幾歲的孩子，怎麼動不動就老氣橫秋的樣子，有點意思。
「好餓。」
終於，小姑娘說了一句接地氣的話，然後手腳利落的收好木偶，哼著不著調的民謠，漸行漸遠。
陳青帝跟在後面，身影隱沒，以免嚇著孩子。
這裡是貧民窟，生活很艱苦，而小姑娘年紀不大，又不能自力更生，所以很多時候都在滿大街的尋找食物。
有些事炸蟲子，有時候撿菜葉子，有時候喝點水就當吃飽了。
陳青帝此後五天，時不時的跟在後面，有一次，他看到小姑娘晃蕩了很長時間也沒找到食物，最終無奈，喝了幾口水，拍拍肚子安慰自己好飽，好飽。然後就躲在道觀里縮著身體睡覺。
陳青帝看的有點心疼，特意去另外的街區買了幾分烤雞，烤鴨，輕輕的放在小姑娘的身邊。
奈何，事情接下來的發展，超出了陳青帝的預料。
臨近第二天清晨，小姑娘飢餓中蘇醒，揉揉眼，突然看到堆在近前的食物，她有點懵，瞪大眼睛自己看看了幾遍，嗅著香味，她才知道這是真的。
小姑娘舔舔嘴唇，忽然抱起食物就跑。
陳青帝跟在後面，依然沒現身，他想看看小姑娘到底要做什麼。
道觀左邊是另外一間坍塌的院落，裡面住著幾位老人，有男有女，年歲都很大，有些連生活都不能自理。
「陳爺爺，張奶奶，你們看，有烤雞，還有烤鴨，給你們吃。」小姑娘嘿嘿傻笑兩聲，放下食物，然後背著手原地繞步。
其中一位張姓老奶奶不相信，伸手碰了碰，有點好奇，「你哪來的食物？」
「嘿嘿，天上掉的。」小姑娘哪怕臉上布滿塵埃，也露出燦爛的笑容。
然後她催促道，「你們趕緊吃吧，我先走咯。」
「喂喂，你自己不吃嗎？」有老人詢問。
小姑娘拍拍肚子，笑道，「我才吃飽，不餓，這些給你們的。」
陳青帝棲身一棵古木叢中，看到這一幕，忽然有點心酸，身逢亂世，每個人都在生存而不擇手段。但這個淳樸的小女孩，在意外得到食物的剎那，想也沒想，就送到了自己隔壁的老人面前。
事後還強顏歡笑道自己吃飽了。
其實她哪怕一口油都沒碰。
陳青帝原本考慮一個人的食物，買的足夠小姑娘兩天的食物，但這邊蝸居有上十位老人，隨便一分，每個人堪堪吃飽。如果再加上小姑娘自己，每個人就都吃不飽。
「傻孩子。」陳青帝呢喃，準備等會再買一些食物。
這邊剛抽身要走，小姑娘扭扭捏捏的又回到院落，「陳爺爺，你說我娘和我爹，什麼時候會來接我回家？」
那位姓陳的老爺爺上前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髮，笑著安慰道，「你這麼懂事可愛，他們遲早會來接你的。」
「哦哦。」小姑娘嘀咕了兩聲，掏出木偶一邊晃蕩，一邊道，「你看，明天我就可以刻臉了，雖然沒見過我爹，但娘說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我心裡有幻想的畫面。」
「咕咕。」不湊巧，小姑娘肚子有點餓，竟然叫了起來，為了避免尷尬，轉身就跑，「我下午再來看你們。」
「喂，小地瓜……」有人呼喚。
小地瓜？！
陳青帝站在那兒，忽然全身一怔，其後潸然淚下。
她叫小地瓜？！
「原來……你就是小地瓜。」
常言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此時此刻的陳青帝，淚如雨下，彷彿一輩子都沒流淚到如此心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