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帝背對李未央，默不作聲。

任由滿頭白髮，迎風搖擺，起起伏伏。

李未央伸手掩住嘴，止不住的淚水滾滾落下。

她看到他，滿頭白髮，膚白如雪。

她看到他，身材依然板正，卻也多了一絲滄桑無力的跡象。

她原本以為這次相聚，會是一場長達六個月等待后，熬出來的喜悅，可事到臨頭，迎接她的確實更加凄慘的事實。

她雖然不知道陳青帝究竟經歷了什麼，可這個樣子，誰看不出來陳青帝身體方面的隱患？

少年白頭，本就不是什麼好兆頭。

「你到底怎麼了？」李未央抽抽泣泣。

陳青帝仰頭看著竹林中被枝葉剪成一片一片，破碎的陽光，久久無語。李未央放下手，踉踉蹌蹌的靠近陳青帝，旋即深深摟住。

陳青帝沒有動作。

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李未央，更沒想到對方會死纏爛打的非要揭穿他的身份。現在兩兩相認，卻無話可說。

「給你一個擁抱，我已經很滿足了，你去看看她吧。」李未央忽然祈求道。

陳青帝深深吸氣，嘴角帶著慘笑。

他知道，李未央祈求自己去見見師姐，可他不敢啊。已經有一個人傷心至此，難道還想讓另外一個繼續以淚洗臉？

……

陽光寧靜的木屋外，一位小尼姑捧著兩杯清茶，緩緩敲來門。小尼姑微笑道，「青衣師姐，主持讓我送兩杯茶過來招待客人。」

青衣自然便是蘇驚柔，她站在門口聽著小尼姑的話，感覺一頭霧水。

客人？

哪來的客人？

蘇驚柔動作緩慢的看向空無一人的院落，反問道，「你是不是送錯了？我這裡沒有客人來訪啊？」

「啊？送錯了？」小尼姑傻眼，她抓抓頭，語氣肯定道，「不會的，靜安主持明明說有人來找你了，怎麼會沒有了。」

「我還看見了勒。」最後一句話，刻意加重語氣，生怕蘇驚柔不會相信似的。

「是你，一定是你。」蘇驚柔身子一擺，越過小尼姑，急匆匆的跑向幽靜，綿長的竹林。

一席青衣搖擺如風箏。

三千黑絲更是驚鴻起舞。

她跑的很快，生怕耽擱就錯失了他。

彼一端陳青帝經過李未央的幾次勸解，終於點頭答應下來，去見一見。

「你們好好聚聚，我先走一步。」李未央擺擺手，悄無聲息的退走。

嗤！

突然一道影子閃現。

陳青帝驀然抬頭，紅著眼眶原地怔住。那道影子速度漸漸放慢，看似閑淡如水的她，在看到滿頭蒼白如雪的陳青帝后，滾滾流水如潮。

「啪。」蘇驚柔臨近陳青帝，突然一巴掌扇了過來，力度很輕，顯得有心無力，她一字一句咬著牙問道，「為什麼不見我？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嗎？」

「沒有。」陳青帝低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聲音低低道，「我不敢見你。」

「我沒死，但生不如死，這個樣子見你，真的沒有勇氣。」

「你知道，我最怕你傷心，如今落魄成這個模樣，讓你看見了豈不是硬生生的在你心口砍上一刀？」

「……」

「別說了。」蘇驚柔搖頭，肩膀聳動，輕輕的撞進陳青帝的懷中，其後，兩兩沉默，任由竹葉，陽光鋪灑周身。

「什麼時候回來的？」蘇驚柔詢問。

陳青帝道，「三天前。」

「那……」蘇驚柔頓了頓，眉宇有憂傷，「師父的事情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陳青帝點頭，語氣頹敗道，「我送了他最後一程酒，然後就回來找你了。」

蘇驚柔牽起陳青帝的手，準備返回木屋。

陳青帝原地不動。

蘇驚柔不解。

「師姐，有些事我不得不說。」陳青帝站在那裡，表情幻變，似乎在下定決心。

蘇驚柔忽然有股不好的預感，纖細的五指緩緩蒼白，她扣著陳青帝的手，無端抓緊，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兒，就消失不見了，最後再也回不來。

「我時日無多，逗留七天，就會去一個地方療傷，能不能徹底痊癒，我……也沒有把握。」陳青帝開誠布公道。

蘇驚柔聽完陳青帝這句話，立即決定，「我陪你一起走。」

「不行。」陳青帝搖頭，「你在身邊我會不安心的，如果，如果救不回來……難道要你眼睜睜的看著我死嗎？」

一字一句，痛入骨髓。

蘇驚柔牢牢攥住陳青帝的手心，漸漸顫抖。

陳青帝的話已經很大程度上告知她，能不能活，完全看天命，看造化。

「我放不下你。」蘇驚柔仍然堅持自己的態度。

陳青帝緩緩鬆開蘇驚柔的手，「別讓我為難了。」

「如果三年之後，我能活著回來，以後就再也不分開了，行不行？」陳青帝用近乎央求的語氣，希望蘇驚柔能默認自己的選擇。

蘇驚柔背對陳青帝，開始邁著踉踉蹌蹌的步伐，走回自己的木屋。陳青帝原地駐足，既沒有跟上，也沒有轉身，就這麼怔怔的看著那道曾經，現在都無比熟悉的背影。

許久，陳青帝喟然一聲長嘆，「師姐，此次一別，希望我還能活著回來找你。」

其後，轉身。

只是剎那，蘇驚柔突然出聲，她聲音很輕，也一如既往的溫暖，「你選擇一個人走，我不攔你，但你總要給我一個念想，一個寄託吧？」

「寄託？」陳青帝呢喃自語，不明所以。

蘇驚柔回身，雙手扣緊，面朝陳青帝一字一句道，「陳家不可無後。」

陳家不可無後？！

陳青帝一瞬間就明白了蘇驚柔的意思，她想有個自己的孩子，哪怕他以後真的不在了，至少陳家的根留住了。

此情如此，無言以對。

「師姐，何苦這樣？」陳青帝心口發堵。

蘇驚柔淺笑，一如當年，傾國傾城。

最後她伸手，朝向陳青帝，那意思，我願執子之手，與你偕老。

陳青帝快步跟上，咬牙決定道，「我這就告訴陳餘生，讓他給我們證婚。」

「陳叔叔能來最好。」蘇驚柔像個小女子般，背身一笑，如春風，如旭光。

等了這麼多年。

他終於開口答應娶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