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沉默。
蘇驚柔感覺有點倦了,眼皮眨了眨,就這麼墊在老管家的膝蓋上,沉沉睡去。隱約中,她似乎聽到一首又一首,溫暖且感人至深的搖籃曲。
老管家其實年紀已經很大了,聲音不比以前嘹亮,渾厚,但搖籃曲的腔調,依然有種沁人心脾的魔力。
蘇驚柔嘴角牽起笑意,恍恍惚惚中,彷彿又回到了童年。她的童年,有鈴鐺,有和藹的老管家,有義薄雲天的父親,有溫暖賢惠的母親。
再然後,西涼山,小小的他。
『喂,我爸是江都大名鼎鼎的九龍王,長得龍精虎猛,膀大腰圓,更關鍵的是,他還有一批手下,個個凶神惡煞,比怒目金剛還要厲害。以後有人敢欺負你,告訴我,我帶人欺負回來。』
『喂,這鬼地方怎麼這麼窮,這麼破,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家。』
『喂,我以後再也不扔你東西了,你笑笑好不好?哪怕說一句話也好啊?』
少年時,驕傲如他,頑劣如他,自負如他。
雖然有時候很可惡,很霸道,但終歸是童年記憶中,最好的玩伴和寄託。
待到很多年後,初露鋒芒的他,站在大雪中,揉揉凍得通紅的鼻子,扯著嗓子對頭頂的天,聲嘶力竭的哀嚎道,『老子是陳青帝,老子以後要娶蘇驚柔最老婆,嘿嘿。』
『如有食言,天打雷劈。』
然後那天真的有一道驚雷,橫空而至,將一截枯萎不知多少年歲的枝木,劈的里焦外嫩。
『草,這麼靈?』他嚇了一大跳,明明有點心虛的他,還是義無反顧的背起她,嘴上倔強的嚷嚷道,『老子就要娶師姐,你他|媽|的有種現在就劈死我啊?』
她搖搖頭,雖然在笑,心裡其實很暖。
「你說過要娶我的,怎麼能輕易食言?」蘇驚柔也不知睡了多久,抬眼看了看風雪依舊迅猛的天,喃聲自語。
老管家拍拍蘇驚柔的肩膀,「別擔心,他會沒事的。」
經由蘇驚柔剛才的解釋,他知道了陳青帝墜崖的事實,心中扼腕嘆息的同時,也抱有一絲僥倖的心理。既然是墜崖失蹤,至少還有一半活著的可能性。
蘇驚柔修長的手指緊了緊,沉沉點頭,「不管怎麼樣,我都會等他回來。」
晌午的時候,蘇驚柔簡單吃了點飯菜,說是要獨自出去走走。老管家一路相送,臨近街頭轉角,他才原路返回。
蘇驚柔雖然第一次來鳳天城。
但有老管家在,一些事情,她大致有了了解。
譬如蘇宅曾經是管制地帶,無論當年和蘇生關係有多好,都不準弔唁。譬如目前負責管制蘇宅的人,全名譚天照,八面佛的大侄子。
譬如……
街道終點處。
李未央正在焦急的等待,自從蘇驚柔進入蘇宅,她哪也沒去只在原地等待,甚至連昨晚,都是車上湊合著過上一夜。
此時天寒地凍。
李未央一邊哈氣暖手,一邊等待。
「你終於出來了。」李未央千等萬等,終於等到蘇驚柔,她眉梢一揚,立即歡呼雀躍的擁簇上去,「冷不冷?」
「不冷。」蘇驚柔回復。
旋即她一雙本就純澈,明亮的眸子,有光芒散射。
李未央狐疑,「怎麼了?」
「能不能幫我找一個人?」蘇驚柔答覆。
「找誰?」
「譚天照。」
「大貝勒。」李崑崙正抽著煙,一聽到這個名字,心神立即緊張起來,他快走兩步,靠近蘇驚柔,疑惑不解道,「這個人可不是善茬,你找他做什麼?」
蘇驚柔沒直面回復,只是抬起頭,靜靜的凝望著李未央。
李未央實在猜不透蘇驚柔的真實目的,但以陳青帝和大貝勒的恩怨,想必找上門也不是什麼好事。湊巧,她也不代價那個眼高手低的傢伙。
她咬咬牙,似乎要答應。
「未央,不管什麼目的,這個人不見最好。」李崑崙義正言辭的提醒道。
李未央進退兩難。
蘇驚柔退一步,低聲協商道,「只要幫我找到他的具體位置,其他的,我來解決。」
「驚柔師姐,你難道是想?」李未央膽戰心驚的做了一個刀抹脖子的動作。
蘇驚柔既不言,也不語,態度模糊不清。
李崑崙倒吸一口涼氣,心道,這還真應了那一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個所謂同門師姐,比陳青帝還要瘋癲。
大貝勒可是北方年輕一輩的新晉狀元郎。
你找他,難不成是想單挑去?
轉頭一看蘇驚柔堅決的態度,李崑崙一咬牙,答應道,「既然你決定了,我可以送你過去,但後果自負。」
蘇驚柔沒開腔,徑直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李未央摟摟胳膊,饒有興趣的跟了進去。
最近一段時間,整個鳳天城勢力都在尋找陳青帝,不過目的並非全部單純的以救人為主,有的是為了確定陳青帝真的死了,有的為了防止他沒死,試圖關鍵時刻落井下石,徹底置他於死地。
比照鳳天城的局勢,敢包藏禍心這麼玩的,除了八面佛一系,絕無二家。
當下譚天照正在別墅里會見完客人,這邊剛和同進同出的吳見離開別墅,寂靜無聲的街道,突兀的出現一道漫步行走的高挑身影。
她步伐輕柔,身姿曼妙,迎著模糊不清的光,隱隱有股仙子臨塵的風韻。
但大貝勒是何許人也?他絕對不會因為對方長得傾國傾城而放鬆警惕,實質上,這道背影出現的剎那,他就預感到來者不善。
「你是來殺我的?」大貝勒直言不諱。
蘇驚柔不語,繼續前進。
大貝勒恥笑,他搖搖頭,輕蔑道,「你知道我是誰嗎?整個鳳天城,能打得過我的,不出五指之數。很遺憾,這五人中,沒有你。」
蘇驚柔依然不出聲,甚至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大貝勒輕佻的表情,徐徐凝滯,這個女子太鎮定了,以至於他隱隱感到一股不安。
「貝勒爺,我來試試?」一直沉默觀望的吳見,躍躍欲試的請命道。
大貝勒點點頭,因為放心不下,臨時加塞一句話,「不用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