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既然有人欺世盜名故作高深，便有人勤勤懇懇腳踏實地。

陳青帝興許會承認青陽子的部分話，譬如年幼時的蘇驚柔，確實命苦。但如今他長大了，成熟了。有些事他自然會一力承擔，而非信從命理之言。

「師姐，除非我死了，不然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什麼狗屁的命格稀薄，你的命運老子說了算。」陳青帝心中呢喃自語，暗暗扣緊蘇驚柔的五指。

蘇驚柔興許感受到陳青帝動作方面的異樣，下意識貼向陳青帝，肩頭也隨之靠了過去。這一刻，心頭應該是溫暖的吧？

人世感情，確實做不到一帆風順，無風無浪，但付出努力了，終歸會抓住一些本屬於自己的幸福，即使抓不住，至少問心無愧。

「我其實不相信他的話。」蘇驚柔輕聲道。

陳青帝笑，「我也不相信。」

「有你在，無論身處何地，面對何種磨難，都不算什麼。」蘇驚柔繼續扣緊陳青帝的五指，「你說，對不對？」

「確實。」陳青帝喟然長吸一口氣，神色欣慰道，「只要我們在一起，什麼大風大浪都不怕。」

「那我們會在一起多久？」蘇驚柔問。

陳青帝低眉，「你想多久？」

「一輩子吧。」蘇驚柔頓了頓，給出自己的答覆。

陳青帝眸色玩味，「你以前跟我說要三生三世不離不棄，現在怎麼變成一輩子了？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沒有。」蘇驚柔急忙否認，而後語氣低沉道，「三輩子太長，怕你煩。」

「哈哈。」陳青帝仰天大笑，「你這麼好，我怎麼會煩？」

雖然三生三世只是誇大其詞，但彼此十多年培養下的敦厚感情，很大程度超越世間任何自詡情比金堅的所謂感情。

他和她，已經不是簡單的一對璧人。

「師姐，今晚我們幹嘛？」陳青帝中途詢問蘇驚柔接下來的打算。

蘇驚柔抬頭凝望日漸西下的太陽，開腔建議道，「今晚我們留宿山中，明天再回去，行不行？」

「反正我聽你的。」陳青帝笑。

因為枯葉寺知名度享譽全國，很大程度上帶動這一片區域的旅遊業的發展，所以很多年前，這邊便在山腹中開闢了莊園，供由香客住宿。

最近不是旅遊高峰期，莊園房間閑置不少，陳青帝和蘇驚柔點了一套單間，算是簡單安排下來。

佛門清凈之地講究不沾葷素，莊園仿照這一清規，只提供齋飯。

莊園另建有露天餐廳，陳青帝和蘇驚柔前往餐廳的時候，正值日落下山，月滿蒼穹。徐徐星辰隔著周遭藤蔓，散落桌面，頗有星羅棋布的韻味。

陳青帝和蘇驚柔共坐一桌，相偎彼此，畢竟陳青帝手心傷勢尚未痊癒，飲食方面全靠蘇驚柔負責。

蘇驚柔似乎很享受這樣的畫面，自己吃一口，而後再遞給陳青帝。

「師姐，你喂我吃飯不少年了吧？」陳青帝忽然問道。

蘇驚柔微微一愣，「怎麼好好的問起這個？」

「也沒什麼，只是感覺自己在你眼裡，好像一直沒長大過。」陳青帝抓頭，語氣輕緩。

蘇驚柔微笑，敲了敲碗沿，反問道，「你還記得不記得自己最喜歡吃什麼？」

「當然記得，師姐做的小米粥，蔥花餅，還有青菜湯。」陳青帝漬漬嘴，有點懷戀也有點遺憾，「可惜老怪物每次都要跟我搶，害得我每次都吃的不盡興。」

「你還好意思說吃不飽。」蘇驚柔偷偷敲了陳青帝一下，「哪次深更半夜師父睡著的時候，我沒送給你？天天偷偷摸摸，生怕師父發現，然後又要嘀嘀咕咕說對他不公平了。」

陳青帝自知心虛，嘿嘿傻笑。

晚間清風宜人，突然一陣葫蘆絲幽幽而起。

陳青帝和蘇驚柔齊齊回望過去，發現餐宴中間位置，一位裝束簡約的女子正在吹奏助興。看打扮，貌似是帶髮修行的年輕女尼。

曲調起起伏伏，偶爾形同瀚海驚潮，掀起滾滾浪花，偶爾低聲嗚咽，恍若山谷柔風，拂過青草，娑娑作響。但最後，都化為輕緩如同小溪泛舟的寧靜之音，徐徐傳來，不絕於耳。

陳青帝撐著下巴，享受著這難得的清凈之調。蘇驚柔似乎也很感興趣，她十指合握，放於腿部，一雙純澈的眼神，驚喜連連。

西涼山數十年隱世不出的的生活，讓她很少有機會接觸世俗繁華，如今隨著陳青帝遊走名勝古迹，自然對很多東西都產生興趣。

陳青帝掃了一眼蘇驚柔的側顏，心中有愧，走下西涼多年，卻極少有時間帶她遊山玩水。如果不是這次自己受傷了，還不知道要耽擱多久。

「師姐，去跳一支。」陳青帝突然點動蘇驚柔的肩膀，柔聲建議道。

蘇驚柔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陳青帝故作雅趣道，「有清風徐來，有曲調和鳴，自然也需要女子驚鴻一舞，如此方能算得上寫意風流。」

「我不要。」蘇驚柔臉色滾紅，瞧了瞧四處不多，但終歸還有三三兩兩香客的現場環境，更是不敢大庭廣眾之下悠然起舞。

「師姐。」陳青帝撒嬌，「我想看了嘛。」

「有人，我怕。」蘇驚柔捏聲捏氣道。

陳青帝眼見蘇驚柔靜坐不動，乾脆一把推起，並提高聲音朝四周道，「我師姐要跳舞助興，大家安靜，大家安靜。」

這一嗓子吆喝，諸多視線全部關注過來，灼灼目光盯的蘇驚柔滿臉不自在。最終無奈，蘇驚柔在萬眾矚目之下，長袖輕舞。

起手三指合併，呈鳳嘴。

再拘起青衣裙擺，迎空旋轉，恍若瑤池謫仙，誤入紅塵。

各路靜觀香客，頓時嘆為觀止，如果不是有人先前注意到蘇驚柔先前和陳青帝共坐一桌，不然還真以為是仙女下凡。

陳青帝眯起眼，捧著一杯清茶，看著近在咫尺的傾城絕色，忽然覺得這一生，有她在，縱使隱於山野，永世不出，也無怨無悔。

「師姐，有朝一日，待我解決所有江湖恩怨，便帶你離開這滾滾紅塵，這一生，再不回來。」陳青帝輕抿一口茶，心中許下重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