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八歲的時候,她十二歲。
她二十歲的時候,他十六歲。
當年陳青帝進山的時候,還記得那個比足足高一個頭的女孩,怯生生的站在門后,探頭探腦,眼神中有驚喜也有惶恐。
他雖然沒她大,卻總是喜歡欺負她。
她也不生氣,就淡淡的笑。
他每次練功偷懶被老怪物懲罰下跪后,也是她趁老怪物熟睡的時候,偷偷塞一點吃的過來,然後托著下巴,靜靜的看著他。
「青帝,你真好看。」
「青帝,我長大后要嫁給你。」
「青帝,你恐怕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了,以後我們就在西涼山終老好不好?」
十六七歲的情竇初開,那是蘇驚柔僅有幾次,鼓起勇氣說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這之後,蘇驚柔再也不喜歡多話。
因為那一天,少不更事的陳青帝大手一揮豪言自己天生帝相舉世無雙,註定要稱王稱霸,所以不可能呆在西涼山,跟她相濡以沫不理世俗紅塵事。
「那你以後是不是要離開西涼?」蘇驚柔那天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問出這句話還不等陳青帝回答,就黯然離開了。
山雨空濛,綠浪輕拂。
陳青帝自失神中醒轉,他伸手擦了擦蘇驚柔白皙的臉頰,輕聲道,「師姐,你累不累?」
其實他知道自己問的這句話是廢話,因為這麼多年,師姐最喜歡的就是背著自己,用一雙腳,丈量西涼的每一寸山河。
年年如是,樂此不彼。
只是後來陳青帝越長越高,蘇驚柔才恍然發覺,當年屁顛屁顛跟在自己後面的小傢伙,長大了。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提出這樣的要求。
因為不合適了。
「師姐,我在山下遇到好多好玩的人以及好玩的事情,以後帶你一起。」
她笑,無聲點頭。
「你知道嗎?我在山下給你買了好多化妝品,等著有一天想你和老怪物了,就偷偷回來送給你,可……」陳青帝的聲音越來越低,十指下意識的摟緊蘇驚柔。
「別哭,我在。」蘇驚柔安慰道。
陳青帝吸氣,一把抹去奪眶而出的眼淚,高高抬起頭,驕傲道,「雖然很狼狽,但老子沒給他丟人。」
「要不了兩年,老子會再回去的。」
蘇驚柔嗯了聲,背著他,一步步登山。
山頂有風,呼嘯而過。
一位穿著羊皮裘,頭髮亂糟糟的老翁,雙手搗鼓一把二胡,正咿呀咿呀拉著,拉到高興處,腳尖一點,隔著半米遠的酒葫蘆呼啦一聲飛入空中,然後高高倒懸,一條酒線精準無差的落入老翁的嘴中。
「好酒。」老翁大袖一抽,搖頭晃腦的繼續把弄自己的二胡。
陳青帝剛好見到這一幕,忍不住譏諷道,「裝神弄鬼,喝個酒而已,你特娘的裝什麼世外高人。」
「此言非也,此言非也。」老翁半眯著眼,也不抬頭,自顧自的神神叨叨道,「所謂人在山上,便是仙。」
「老朽我仙風道骨,天生神韻,喝酒這種雅事,豈是你等凡夫俗子可以理解?」
剛說完,老翁突然眸光一綻,怪叫道,「三兒?」
「嗯。」陳青帝悶聲悶氣的嗯了聲,「是我,你這老怪物的徒弟回來了。」
「特娘的,你還敢回來?」老怪物蹭的站起,走了兩步,直接弓身脫鞋,拎著一隻破布鞋就沖了出來,「逆子,吃我一鞋板。」
陳青帝翻白眼,「你特么的還說自己是仙,出手有你這麼沒品位的?又脫鞋……」
「我日|你仙|人板|板。」老怪物挽袖子就要抽陳青帝,但靠近后,神色一怔,發現狀況,張嘴道,「你咋啦?」
「哎。」陳青帝嘆氣。
「容老朽掐指一算。」老怪物一隻手穿鞋,一隻手掐動雙指,數息后,咧嘴一笑,嘿嘿道,「陳餘生還真捨得下手。」
「老子都捨不得打,他倒是打的痛快。」老怪物說完,雙手負后,這才抬眼打量陳青帝的傷勢,「幸好還留了分寸,勉勉強強躺個把月就沒事了。」
「驚柔,先送他休息。」老怪物讓了兩步,神色淡然道,「剛才曲子還沒拉完,我繼續,你隨意。」
陳青帝,「……」
「老怪物,你這個沒良心的王八蛋,老子被打得半死,你就跟我說這些?」陳青帝發火,怒目凶睜道。
「這不還沒死嗎?」老怪物揉捻發白的鬍鬚,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真想抽你。」陳青帝齜牙咧嘴。
老怪物嘿嘿笑,「那也要等你養好傷再說。」
陳青帝徹底沒了聲,他狠狠瞪了老怪物一眼,不再搭理。
往後數天,陳青帝在蘇驚柔悉心的照料下,傷勢漸漸好轉。中途老怪物查看了幾次,確定沒大礙,又優哉游哉的擺弄自己的二胡。
琴弦一起,悠悠然然,雖談不上什麼造詣驚人,卻無端給人一種蒼茫深遠的凄涼感。
第十天,蘇驚柔一大早習慣性的確認陳青帝的傷勢無礙后,靜步退走,繼而拎起門側一柄臨摹有江南風土人情的油紙傘。
「你真的要去?」蘇驚柔才走出門,老怪物雙手負后,背靠著她。
蘇驚柔原地止步,神色沉默。
「這畢竟是他們兩父子自己的事情,你即使再心疼三兒,也沒道理去找陳餘生的麻煩。」老怪物言語,事先早已猜出蘇驚柔的計劃。
蘇驚柔眸光黯然,遲疑數息,忽然又是大亮,並脫口道出三字,「陳青郎。」
老怪物轉身,捻動鬍鬚,笑眯眯道,「你要找他算賬?嘿嘿,這個可以有。」
隨即老怪物大袖一抽,齜牙咧嘴道,「速去速回。」
蘇驚柔點頭,飄然而去。
「記住打個半死就行。」老怪物雙手舞動,隔著很遠,大聲嚷嚷道,「弄死太麻煩,到時候陳餘生那難交代。」
瞧見蘇驚柔的身影徹底消失,老怪物沒來由的興緻高昂,舉杯痛飲烈酒三兩三,「這對姐弟,果然只有我這麼仙風道骨的人才能教出來。」
「老子要不是覺得親自出手太丟臉,十天前就下山了,娘|的,老子的徒弟也敢欺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老怪物轉身入屋,徹底沒了聲音。
陳青帝趴在床上,忽然睜眼,再之後,雙目含淚,「有你和老怪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