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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沙雕克反派 - 第八十五章字體大小: A+
     
      雖說施黛感覺不到疼痛, 傷口橫在指腹,血是真真切切在流。

      江白硯懂得克制,沒舔舐太久,待雙目重回清明, 把施黛的手指鬆開。

      這麼一會兒過去, 食指滿是濕漉漉的水意,被他蹭得發麻。

      腦子裡一片滾燙, 施黛迅速縮回。

      她覺得在當下, 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用來打破令人心亂的緘默:「還疼嗎?」

      廢話但有效。

      施黛強作鎮定,等待江白硯的回應。

      「不疼,多謝。」

      江白硯笑笑:「別忘止血。」

      施黛點頭,剛從袖袋裡拿出傷藥,就見跟前遞來一塊帕子。

      江白硯輕聲道:「擦擦吧。」

      施黛:……

      他指的, 是方才被含住的地方。

      飲血本是無傷大雅的舉動, 可江白硯舌尖輕輕一掃, 無端多了種模糊的、難以言喻的意味。

      施黛道一聲謝, 拭去指尖水漬, 塗藥膏時不忘提醒:「你也快止血。」

      以江白硯的脾氣,大概又覺得這是不必上心的小傷。

      江白硯乖乖應下,一邊漫不經心處理刀口, 一邊垂目屏息,感受食指的痛意。

      絲縷不絕,滲入體膚——

      這是源於施黛身體裡的痛。

      他正與她的痛楚融為一體。

      由此一來,疼痛成了極致的歡愉。

      江白硯貪心想品嘗更多, 可疼痛加劇, 施黛定然流血。

      流血不是好事, 她不喜歡。

      江白硯只得把瘋狂的念頭強壓下去。

      今晚牽腸掛肚了一整夜,血蠱總算被遏制,施黛卸下懸在心裡的石頭。

      血口很快止住,她盯著食指,心滿意足:「完工——!」

      不愧是鎮厄司的特效藥,塗上沒多久,血就不流了。

      施黛扭頭,確認江白硯的傷口也被抹好藥膏:「我們去和雲聲他們匯合吧。」

      莫名其妙被捲入這場幻境,他們的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出口。

      似乎無論什麼時候,她永遠幹勁十足。

      看了眼施黛上揚的嘴角,江白硯頷首:「好。」

      從銅柱後離開,遙遙望見施雲聲,他正和聶斬小聲說著什麼,兩人湊得很近。

      記憶里,這是施雲聲第一次對陌生人表現出親近。

      施黛走近才發現,原來是聶斬在用言靈術。

      所謂「言靈」,即言出法隨,利用天地靈氣,讓吐露的話語成真。

      當然,言靈術大有講究,絕不是說什麼來什麼。

      諸如「出門撿到一百兩銀子」,或「一夜間修為突飛猛進」的句子,屬於異想天開的信口胡謅,實現不了一點兒。

      在施黛的印象中,修為越強,能用言靈術創造的東西越多。

      儒生以文修道,初入門時,念出「潺潺流水」,可得一滴清泉;說出「星火燎原」,便得一點火星。

      待實力更強,到書聖的境界,能以「黃河之水天上來」引得洪水滔天。

      在眼下,聶斬好整以暇立在一根銅柱旁,笑嘻嘻道:「弟弟你看啊——『浮光掠影』。」

      能在演武大會中闖進前三甲,這位儒生的本事爐火純青。

      隨他右手一動,掌下光影變幻,浮現出一隻林間奔跑的野兔。

      樹影窸窣,野兔輕盈躍動,倏而另一道黑影猛地竄出。

      聶斬嘿嘿道:「餓虎撲食!」

      伺機而動的老虎一口吞下兔子,明暗交迭,畫面消散無蹤。

      施雲聲嘴巴微張,呆呆注視地面,眼底亮色閃過。

      畢竟是小孩,最喜歡這類新奇有趣的術法。

      聶斬揚起下巴,得意道:「怎麼樣?厲害吧。」

      施雲聲:?

      你的「厲害」,就指逗小孩?

      把視線從影子挪開,施雲聲斂去驚訝:「還行。」

      「只是還行?」

      聶斬:「不成,我給你再變一個。」

      他蹙眉思忖,一晃眼,瞥見施黛與江白硯。

      「施小姐、江公子。」

      聶斬一笑:「江公子的傷勢如何了?」

      江白硯:「小傷而已,並無大礙。」

      「我們繼續往前走?」

      施黛朝四周望了望:「這地方……好像分不出東南西北。」

      大問題。

      四面八方的景致大差不差,置身其中,根本不知道下一步往哪兒走。

      一旦選錯方向,和出口背道而馳,全做了無用功。

      前提是,幻境裡真的有出口。

      「今晚的筵席有十幾人在場。」

      施黛說:「我們進入這裡,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到現在,連其他人的影子都沒見著。」

      發現自己孤身一人來到陌生的地方,第一反應,是尋找同伴。

      看目前的情況……

      施黛道:「幻境或許比我們想像中更大。」

      聶斬嗚呼哀哉:「我們不會被困死在這裡吧?」

      「幻境遼闊,所需靈氣頗多。」

      江白硯語氣平平,輕描淡寫:「尋常人維持不過一日。」

      「而且,幻境是在百里家展開的。」

      施黛接話:「百里家那麼多丫鬟小廝,察覺筵席上沒一點兒聲響,肯定要進屋查探。」

      發現屋子裡空空如也,百里家人自會前往鎮厄司報案。

      簡而言之,他們不必擔心被長久困在陣法裡頭。

      「要我看,待在原地就好。」

      聶斬道:「這鬼地方難說到底有多大,不如靜觀其變,看設陣之人的下一步動作。」

      施黛也動過這個念頭,聞言沒反駁:「的確……跟沒頭蒼蠅似的亂轉,反而消磨體力。」

      不知道沈流霜怎麼樣了。

      可惜大昭沒有擴音器,否則她一路走一路播,找起人來效果絕佳。

      這次的死者是百里簫,在場四人沒一個與他熟識,對案情一無所知。

      聶斬頗為頭疼:「單單把我們困在幻境裡,又不對我們動手。幕後黑手到底怎麼想的?要殺要剮,給個准信啊。」

      說罷咬了咬牙:「我只是想來百里家蹭個飯而已。」

      怎麼這樣倒霉?

      江白硯道:「兇手或許還要殺人。」

      施黛:「嗯?」

      「幻境廣袤,所有人被分散。」

      江白硯解釋:「若想對誰下手,是最好的時機。」

      這裡像是一片專屬於兇手的獵場,那人大可欣賞獵物倉惶無措、走投無路的慘狀,再不為人知地將其殘殺。

      江白硯見過無數邪修與惡徒,對這類人的心思再熟悉不過。

      準確來說,他也是其中之一。

      「殺人?」

      聶斬一個激靈:「殺誰?百里家的人?」

      他話音方落,餘光瞟過遠處,愕然睜圓眼:「快看後面!」

      後面怎麼了?

      施黛回身,亦是怔住。

      煉獄空茫,在遙遠的天地交接處,行來一排萬分詭譎的隊伍。

      領頭是一黑一白兩道人影,雙雙手執鐵鏈,身量極高。

      白的口吐長舌、面容慘白,黑的身寬體壯、氣勢冷峻,儼然是傳說中勾魂的黑白無常。

      無常身後,是數量眾多的牛頭馬面和混沌小鬼,鬼影幢幢,簇擁一輛囚車。

      看清囚車上的景象,施黛握住施雲聲右手:「害怕的話,把眼睛閉上。」

      他才不怕。

      小孩低應一聲,沒掙脫她的手。

      囚車以銅製成,車裡的人不出所料,是死狀悽慘的百里簫。

      衣物被燒得破破爛爛,只剩幾塊布料搭在身前。

      裸現的皮膚慘不忍睹,皮肉開裂、燙傷處處,後背血淋淋一片,沒一塊好肉。

      因生前遭受巨大的痛苦,百里簫死不瞑目,睜大一雙通紅的眼,五官猙獰。

      聶斬哪見過這般慘樣,目瞪口呆:「老天……」

      「罪人百里簫。」

      領頭的白無常滿面堆笑,聲音不大,清晰響徹耳邊:「縱火謀命,判入六重銅柱煉獄,受百年火灼之刑。」

      果然是為了懲處縱火的罪過。

      施黛心下微動,餘光里,晃過一襲白影。

      ——江白硯對一個個面貌駭人的妖魔鬼怪視若無睹,縱身一躍,跳上囚車頂端。

      被他這個舉動嚇到的聶斬:?

      「哇。」

      聶斬嘆為觀止:「這兄弟,膽子這麼大?」

      施黛不以為奇:「他看出那群小鬼沒有敵意吧。」

      如果有,江白硯會毫不猶豫拔劍出鞘。

      銅車從外部破不開,江白硯立於囚車頂端,端詳內里的情形。

      撲面而來一股燒焦的惡臭,百里簫凝固的表情里,除卻痛苦,有明顯的恐懼。

      他應是哭過,兩眼紅得嚇人,再往下——

      江白硯目光頓住。

      屍體呈跪姿,似在乞求寬恕,心口處,有一道醒目的刀傷。

      一刀穿心,乾淨利落,周圍洇開大片血跡。

      看鮮血艷紅的色澤,是生前受的傷。

      和在銅柱旁扇風的鬼影一樣,黑白無常對江白硯並不在意,回望一眼,繼續前行。

      江白硯躍下囚車,言簡意賅闡述所見之景。

      「刀傷?」

      聶斬沉吟:「百里簫不是被火燒死的?」

      「嗯。」

      江白硯道:「刀口豎直,熟稔乾脆,兇手極擅刀法。」

      「在筵席上,我們見過百里簫活著的模樣。」

      聶斬胡亂抓一把頭髮:「兇手要殺他,再布置這一切……那傢伙肯定在幻境裡頭,該怎麼逮出來?」

      回應他的,是一道鐘聲。

      鐘磬被敲響,往往有清遠悠長之意,令人心安。

      然而在此時的煉獄裡,成了另一種意思。

      鐘聲迴蕩,渺渺不絕,宛如無處不在的催命符,吵得心口發慌。

      隨之而來,是一道尖銳笑音:「煉獄六重,客已滿。」

      是幻境開始前的怪聲!

      施雲聲握緊長刀,展露防備姿態,離施黛更近一步。

      「恭迎新客。」

      似男似女的聲線傳遍八方,咯咯低笑:「入煉獄一重。」

      施雲聲納悶:「一重?」

      「第一層地獄。」

      江白硯道:「拔舌獄。」

      顧名思義,拔舌獄懲罰的是挑撥離間、誹謗撒謊之人。

      在這層煉獄裡,罪人不得不承受拔舌酷刑,劇痛難當。

      空寂遼遠的煉獄裡,再度傳來一聲鐘響。

      怪音笑個不停,聲調幾近變形:「新客名——」

      「百里良。」

      *

      怪聲落畢,幻境陡然生變。

      高聳的銅柱接連消失,天際暗色更濃,如同鮮血滿鋪。

      身在其中,閻清歡咽了口唾沫。

      很離譜。

      他在江南安安穩穩活了十七年,從沒遇到過如此離奇的事。

      ——百里家究竟發生過什麼,才惹來這樣的大麻煩?

      左右張望一會兒,閻清歡握緊掌中銀針。

      鬼門十三針,不僅對人,對妖鬼同樣有效。

      怪音的言語像一道宣判,等它說完,幻境成了拔舌地獄的景觀。

      一團團人影被綁縛在鐵柱上,雙膝跪地,被迫仰頭。

      小鬼立於人影身前,手持鐵鉗,夾起人舌,反覆撕扯拉拽。

      哀嚎慟哭聲不絕於耳,冷風肅殺,直吹進骨頭裡。

      「無須擔心。」

      閻清歡看向身後的人:「我試探過,這裡的小鬼不傷人。」

      視線所及,是兩個面色慘白的女人。

      主母葉晚行和一名相貌平平的少女。

      遭受太大驚嚇,葉晚行已不復平素的波瀾不驚,臉龐蒼白如紙,靜默不語。

      她身旁的,是貼身侍女青兒。

      「閻公子。」

      青兒哭紅了眼:「怎麼還要死人?我們不會也……」

      她被自己的猜想嚇得一哆嗦。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拭去掌心冷汗,閻清歡勉強扯出一個笑:「地獄罰的,全是有罪之人。那道聲音不是說了嗎?簫三伯是曾縱過火,才——」

      逝者為大,他沒往下說。

      閻清歡深吸口氣,轉移話題:「真遇上麻煩,我會盡全力護住你們。」

      說出來了。

      是想要說出口的話本台詞之一,「我保護你」!

      可是完全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本人也非常害怕。

      閻清歡苦巴巴兩眼望天。

      可在他身前的,一個是養尊處優的百里家主母,一個是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對怪力亂神之事一竅不通。

      一旦他表露出恐懼的神色,定讓兩人方寸大亂,更加驚惶不安。

      閻清歡深呼吸,挺直身板。

      「再說,我們往前走,能遇上更多人。」

      閻清歡笑道:「到時候就安全了。」

      雖然兇手可能也藏在中間。

      閻清歡把這句話咽回喉嚨里,沒嚇唬她們。

      「多謝清歡。」

      葉晚行勉力笑道:「遇上這種事,我們家……」

      她說不下去,不知想到什麼,打了個寒戰。

      等葉晚行緩過神,面色煞白。

      幾隻小鬼緩步行來,察覺生人的氣息,朝三人側過腦袋。

      鬼影並無五官,強烈的壓迫感卻如影隨形,與之對望,懼意好似海浪,自腳底漫過頭頂。

      青兒瑟瑟發抖向前一步,把葉晚行擋在身後。

      閻清歡心知鬼影不傷人,護住二人,往身側看了看。

      葉晚行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無論何時何地,總帶一張笑臉。

      原來她的膽子這么小?又或是……

      小鬼轉身,拖著鐵鏈離開。

      青兒牙齒打顫:「夫人,沒事吧?」

      葉晚行點頭。

      閻清歡順勢問:「葉伯母怕鬼?」

      「正是。」

      輕撫胸前,葉晚行氣息不穩,語調仍舊柔和:「小時候走夜路,撞見過一次厲鬼,後來便怕得緊。讓你見笑了。」

      「那道聲音說,這層地獄的『客人』是良伯父。」

      閻清歡有些苦惱:「我們壓根不知道他在哪兒……咦?」

      閻清歡一頓。

      強撐出的冷靜嘩啦啦碎了滿地,閻清歡猛地蹦起,高揮雙臂:「施黛!白硯!雲聲弟弟!」

      什麼叫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他終於!碰到同伴了!

      施黛喜出望外,也笑眯眯朝他揮手:「你沒事吧?受傷了嗎?」

      幻境變化後,江白硯等人沒被傳送開。

      他們走走停停,居然和閻清歡打了個照面。

      據閻清歡介紹,他身邊的年輕姑娘,是葉晚行的貼身侍女。

      葉晚行神情憔悴,發間珠玉琳琅脫落大半,仍殘存幾分當家主母的風範,見到他們,端莊微笑:「平安就好。」

      青兒一張鵝蛋臉,五官平平,清秀乖順,因太過害怕,嘴唇輕顫。

      「百里府邸里,有不少丫鬟和小廝。」

      聶斬直言不諱:「他們進來送菜送酒,發現室內空空,不就可以直接稟報鎮厄司?」

      「短時間內,沒人進來。」

      葉晚行遲疑道:「酒菜都已備齊,下人懂規矩,不會擅自闖入。」

      至於侍奉在身側的傭人,全和青兒一樣,被拉進幻境了。

      施黛做過心理準備:「等明早沒人出宴廳,他們才能發覺不對吧。」

      一群人被困在密閉空間,一個接一個死掉,這不就是推理小說里最常見的暴風雪山莊模式。

      還是極具大昭特色的那種。

      施黛對另一個問題更感興趣:「百里良是哪位?」

      「分家的人,他在席間同阿湘說過話。」

      葉晚行道:「著紫袍、面白無須的那個。」

      施黛想起來了。

      是對沈流霜客客氣氣、剛見面就向她打招呼的中年人。

      「阿良脾性是出了名的好。」

      葉晚行面有郁色:「誰會對他下手?」

      江白硯沒打算和她說客套話,單刀直入:「葉夫人對這樁案子的原委,可知曉一二?」

      葉晚行一怔,懨懨搖頭:「他們兩兄弟做的事,我自是不知。」

      她沉思片刻,緩聲道:「百里簫性子冷淡,平日裡跋扈了些。可要說他縱火,我從未聽過。」

      葉晚行說:「百里良就更循規蹈矩了。他出身分家,待人和善、勤勉踏實,連架都沒跟人吵過,以一己之力,把好幾家鋪子做得紅紅火火。」

      說到這兒,她尾音顫了顫:「他該不會……真被拔舌吧?」

      「探查百里簫屍體時,他胸前的血跡盡數凝固。」

      江白硯道:「推算時間,他應當死在第一重幻境起始的時候。」

      施黛聽懂他的言外之意:「現在第二重幻境開始,兇手很可能已經對百里良下手了?」

      越早殺人,對兇手越有利。

      等百里良與其他人匯合,再想殺他就難了。

      閻清歡一愣:「什麼胸前的血跡?百里簫不是被燒死的嗎?」

      他遠遠見過被百鬼簇擁的囚車,記得百里簫滿身燒傷。

      「江白硯靠近仔細看過。」

      施黛道:「在他胸口有道刀傷,一刀穿心。」

      「一刀穿心?」

      葉晚行遽然出聲:「刀口……是不是直豎的一線?」

      江白硯抬眼:「是。」

      聶斬好奇:「這有什麼講究?」

      「你們從他鄉來,有所不知。」

      葉晚行道:「江南一帶,有位……懲殲除惡的俠士,擅使刀。」

      提起這一茬,閻清歡最有發言權,快聲補充:

      「此人身份不明,年紀、長相、甚至是男是女都沒人知道。因為殺人常以一刀穿心,人稱『斬心刀』。」

      他看過的話本子裡,有不少角色是以這人為原型的。

      聽描述……斬心刀來越州、來百里府了?

      「傳聞斬心刀殺人,講求一刀斃命。」

      葉晚行道:「像今日這般動用幻境、牽扯眾多的,此前從未有過。會不會是有誰以斬心刀為由,借這個名頭害人?」

      「有可能。」

      閻清歡點頭:「而且……筵席上的,應該沒人是斬心刀吧?」

      看出施黛的困惑,閻清歡為她解釋:

      「從我出生時起,斬心刀的名號就傳開了。算算年紀,那人最年輕也有四十歲。」

      排除在場的小輩,只剩下百里家眾人。

      閻清歡覺得,沒誰像是那個刀客。

      「斬心刀在江南各地都出現過,行蹤不定,風裡來雨里去。」

      閻清歡道:「百里家的長輩忙著做生意,在越州抽不開身。」

      線索到這裡中斷,施黛凝神思考。

      不管來的是本尊還是冒牌貨,兇手用斬心刀的方式殺人,想必有特別的理由。

      她對越州知之甚少,想不出個所以然,聽聶斬道:「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被捲入幻境,已過去大半個時辰。

      他漫無目的一路前行,這會兒兩腿酸軟,成了軟綿綿的麵條。

      施黛不假思索:「留在這裡,休息一陣子吧。」

      她指指不遠處聳立的鐵柱:「正好可以借它靠一靠。」

      聶斬如遇大赦,興奮握拳:「施小姐英明!」

      鐵柱附近圍有三三兩兩的小鬼,葉晚行看了幾眼,並未多言。

      青兒駭得不敢抬頭,乖乖跟在夫人身後,為她在地面鋪開手帕,以免坐在塵泥上。

      閻清歡也累得夠嗆,靠在鐵柱旁,緊繃的神經鬆懈幾分。

      施雲聲倒是精力旺盛,左顧右盼,伸手去逗小鬼玩。

      施黛大咧咧坐下,單手支頤,望向江白硯:「你要不要睡一會兒?」

      江白硯:「什麼?」

      「你轉移疼痛,不是消耗了很多力氣嗎?」

      施黛一副「我什麼都知道」的模樣,咧開嘴角:「昨晚也沒睡好吧?」

      昨天夜裡,她和江白硯因為鮫珠販子的事忙到子時,今日見他,江白硯眼下有淡淡的青。

      本就睡得不夠,又血蠱發作、靈氣殆盡,在幻境跋涉這麼久,饒是鐵人也撐不住。

      所以聶斬問起接下來的計劃,施黛下意識說了「休息」。

      江白硯垂眸笑笑。

      昨日枯坐整夜,他未嘗入睡。

      休憩於他不甚重要,過去獵殺妖鬼時,江白硯試過三天兩夜不合眼。

      無論如何,留有一條命在就好。

      面對施黛的提議,他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睡吧睡吧。」

      施黛拍一拍胸脯:「小憩一會兒也成。有我在,不會出事的。」

      在幻境待久了,她的髮髻略顯凌亂,幾縷碎發搭在額前,悠悠晃蕩,像被風吹拂的柳枝。

      江白硯的目光隨它一動,繼而不動聲色收回視線:「多謝。」

      他顯然累極,靠上身後的鐵柱,沒多久閉上雙眼。

      眾人都有些疲倦,一時沒誰說話。

      施黛懶散活動四肢,餘光一瞥,掠過江白硯側臉。

      江白硯時常含笑,大多時候,眼底其實是冷的。

      桃花眼美則美矣,生在他面上,好似寒涼的墨玉,哪怕眉目彎彎,也叫人感到刀鋒般的銳氣。

      此刻他眉眼低垂,神色沉靜,被晦暗光影勾出輪廓,像幅靜謐的水墨畫。

      脊背瘦削挺直,看上去很乖。

      她正新奇打量,忽見江白硯睫毛輕顫,驀地睜眼,彼此視線交匯。

      施黛:……

      完蛋,被抓包。

      只要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施黛佯裝無事發生:「怎麼了?」

      眼風掃過她臉頰,停頓半晌,似在確認她並未離開。

      江白硯溫聲應道:「無事。」

      他沒多言,重新閉眼。

      施黛心覺莫名,沒法多問,只得靠上鐵柱,習慣性摸一把她弟弟的腦袋。

      施雲聲瞅她一眼,磨了磨牙,沒躲開。

      線索零零散散,施黛嘗試捋順。

      一是有關滅世之災。

      施敬承與書聖同來越州,絕非巧合,會不會與阿狸口中的災變有關?

      二是當下的命案。

      兇手殺人,八成是為尋仇,看陣勢,說不定還有第三個被害者。

      把已知線索整理一遍,施黛兩眼放空,猝不及防,覷見江白硯睜開雙眼。

      與上回的風輕雲淡不同,這一次,他像是從夢中驚醒,眉心微蹙。

      隨他眼皮一搭,掩下眸底暗色,又成了溫靜淡然的情態。

      施黛:「做噩夢了嗎?」

      江白硯神色如常,閉了下眼:「無礙。」

      就知道他要說這兩個字。

      施黛右手托腮,笑得神秘兮兮:「我有個不做噩夢的秘訣。」

      江白硯順著她的意思:「什麼秘訣?」

      「你在睡覺之前,可以想想我——或是別的什麼。」

      施黛說:「不是有句古話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打個比方,你想一想我,大概率可以夢見我。」

      她說罷握起拳頭,往前面亮一亮:「我會保護你,幫你把髒東西趕跑的。」

      江白硯輕扯嘴角,半開玩笑:「你入我的夢……許被嚇壞。」

      施黛毫無心理負擔,立馬改口:「那就你來保護我嘛。兩個人在一起,總比一個人強。」

      沉默須臾,江白硯低聲笑笑:「好。」

      醒來前,他的確做了噩夢。

      江白硯常做噩夢。

      年紀更小的時候,夢裡儘是殘肢斷臂。

      江府的大火、血淋淋的屍體、執刀的黑影充斥夢境,每每夜半驚醒,冷汗浸濕後脊。

      後來也會夢到邪修,和那間暗無天日的囚牢。

      譬如方才,夢裡便是幾年前掠取鮫淚的畫面。

      地牢陰暗潮濕,邪修手持帶有倒刺的長鞭,抬臂揮過,揚起大片殷紅血花。

      江白硯對這種夢習以為常。

      平靜溫和的美夢,於他反而稀罕。

      「繼續睡吧。」

      施黛目帶期許,黑白分明的眼裡盈滿笑意:「你試試我的辦法,說不定有用。」

      她以前想吃草莓蛋糕、想去遊樂場玩,常用這個法子。

      雖然不能百分百夢到,但機率大了很多。

      江白硯道:「好。」

      縱使沒抱多大指望,閉眼前,他依言把施黛的眉眼在心頭描摹幾遍。

      隱約間,鼻尖飄過她身上清甜的梔子花香。

      倦意上涌,視野漆黑。

      令江白硯意想不到的是,在夢裡,他當真見到施黛。

      是個與過去任何時候,都截然不同的夢境。

      春意靉靆,月色如紗。

      不知名的暗香裊裊縈繞,似冬日的梅,也像晚春盛放的梔子花。

      施黛坐於床邊。

      在他的臥房。

      作者有話要說:

      100紅包~下一章是江白硯寫的,與我無關(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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