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你見過我？
在你那不切實際的幻想之中？
……
何念生說的話，夏鳴會信嗎？
他又敢信嗎？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當年的教訓夏鳴可不會忘了。
此刻的夏鳴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老登害我之心不死！】
何念生肯定是動了奪舍的念頭！
這廝很快便會露出牙齒的，等着瞧吧！
……
“回稟長老，弟子除了感覺精神不振，並未有何異常。”
夏鳴恭敬拱手，何念生旋即便拋給了夏鳴一個細長的玉瓶。
“這是養魂丹，你且吃些吧，吃了便不難受了。”
聽到吃藥二字，夏鳴便覺得頭皮一麻。
不過於何念生的注視之下，夏鳴還是將那瓶養魂丹吞了下去。
看着夏鳴吞下瓶中丹藥，何念生眼中的寒意也暗淡了不少。
餘光一瞅，何念生方又看到了夏鳴食指上的黃銅戒指。
“為何留着此物？”
“別的東西……弟子也留不下來。”
聽着夏鳴的回答，何念生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會心的笑容。
是啊，身為一個幹活的毛驢，他又能留下什麼寶貝？
“有趣的小子……”
“搭手過來。”
望着何念生的手掌，夏鳴也只能伸出了手腕。
抬手搭脈，何念生微微點頭。
“不錯，離火靈根，煉丹上選，入我青丹峰吧，如何？”
“若你留下的乃是魂石，那我便殺了你，你卻留下了這枚戒指，那我便給你一個機會。”
“你小子怕是不知道吧，這枚戒指乃是一角丹爐淬鍊而成，它是我賜下的。”
“小子，你應該知道，江良需要的不是一個弟子，而是一隻騾子。”
“你留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
“和我走，或有一線生機。”
夏鳴知道，何念生說的乃是實話。
但是，入了那青丹峰便能安全了嗎？
當務之急，還是要尋找到此方幻境的破綻！
最終，夏鳴還是選擇離開了挾魂崖。
這鳥地方就不是人待的所在。
再這樣下去，能被江良那廝壓榨至死。
當然，江良還是出面阻攔了，但是他的阻攔，又有個勾八用。
入了青丹峰，就在夏鳴以為何念生要露出獠牙的時候。
事情的發展卻再次走向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
夏鳴只是成為了青丹峰的一名外門弟子。
看守葯田、按時納材、可謂清閑。
藉著這段時間，夏鳴也在認真尋找幻境紕漏。
沒找到什麼幻境紕漏，夏鳴倒是發現幾件更為可怕的事情。
他認識字了，不藉助渾沌輪迴眼，不吃血丹的情況下，夏鳴識字了。
除了寫字有點丑外，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但是沒有毛病不就是最大的毛病？
認得出字，意味着夏鳴的金手指沒了。
金手指沒了，不光意味着神魂的特殊性在消失。
還有可能夏鳴的肉身也出了問題。
世代肉身難道是假的？
它也是想像出來的？
不甘心的夏鳴又暗中煉製了一遍一代血丹。
不出意料，所謂血丹並無半點功效。
血丹也是假的。
“哈哈哈！果然！這便是幻境！”
“它複製不了神魂大道還有世代肉身！”
“是想限制我的發展，然後再將我斬殺嘛！？”
“真是好算計啊！哼哼！”
念頭浮動，望着銅鏡中的那張面龐，夏鳴心中也不免升騰起了另外一個想法。
“會不會……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呢？因為那魂石的緣故，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這個想法剛剛浮現，便被夏鳴直接按了下去。
“不！不會！決計不會！”
“若是我信了，便會落入他人的算計之中！”
“這就是一個天大的陰謀！有人在拉我入局！”
“桀兒、啟兒、還在等我回去！”
“重陽兒與九鶴也在等我！它們都是我的道標！”
“沒有金手指又能如何！我照樣能一步步成就超脫！”
“若是超脫不夠！那我便成就仙君！萬世不朽的仙君！”
“我會一路走下去，沒人能擋住我的腳步！”
很快，三年時光一閃而過。
這三年，夏鳴修到了鍊氣九層。
怎麼說呢？
中規中矩吧。
算是有點小天賦。
而夏鳴修鍊的也不是大河宗的功法。
夏鳴修鍊的乃是他與桀完善的《大世超脫法》。
《大世超脫法》的終點可不僅僅是超脫。
於這三年之中，夏鳴鮮少見到何念生。
所謂奪舍，似乎也只是夏鳴的幻想。
就在夏鳴努力修行的時候。
忽有一日，故人來訪。
來者大腹便便，腰系玉帶，身着大紅錦緞。
儼然一副山下地主老財的模樣。
他也不是別人。
他是李大虎。
李大虎不修仙了。
山下買了百畝良田，再娶幾房小妾。
挾魂崖的李大虎搖身一變成了山下的李員外。
他此來青丹峰，一來乃是拜謝青丹太上，太上可以不見他，但是他不能不拜。
拜完青丹太上之後，李大虎方又想到了夏鳴這個貴人。
既然已經來了，那便一起見見吧。
怎麼說，退休金的關鍵一筆也是夏鳴給的。
“小兄弟，我算是解脫了哦！”
“修仙！修個什麼仙！還是做人舒服！酒色養人啊！”
“說來也巧，俺的莊子就在夏家堡附近，聽說夏兄弟便是夏家堡人士？”
“兄弟日後得空了可以去俺莊上看看，俺定好酒好肉款待。”
“哈哈哈哈！夏兄弟俺就先走了哈。”
李大虎是走了。
夏鳴卻是坐不住了。
“亂我道心！？”
“這李大虎竟然沒死？”
“何念生能留他一條性命？”
“這幻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到處都是破綻，偏偏又沒有出路。”
“夏家堡，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怎樣的花樣！”
告假三天，夏鳴回了夏家堡。
夏家堡乃是山下一個繁榮的小鎮，居民主要還是姓夏。
夏鳴之前便來過夏家堡，只是那時的夏家堡已經被趙玖殺盡了。
而如今呈現在夏鳴眼前的夏家堡卻是一副生機勃勃的景象。
進入夏家堡的那一瞬間，山林風起，萬葉卷積。
夏鳴記憶中那個燃着熊熊大火的夏家堡，漸漸和眼前這個繁華的夏家堡融合在了一起。
噬人的咆哮火焰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乃是萬家燈火、裊裊炊煙、無盡煙火氣。
“鳴兒哥！你是鳴兒哥！？”
“鳴兒哥沒死啊！他竟然回來了！”
“快些回去吧，你那老娘都快哭瞎眼睛了。”
“可憐的孩子啊！你怎會瘦了這麼多。”
“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望着周遭那一張張關切的面龐。
夏鳴眼底的光芒卻是開始愈發晦暗。
“亂我道心？”
“想讓我沉溺於此！？”
“人人都叫我鳴兒哥，人人都是趙玖之流！”
“背後佈局之人！你可真是歹毒啊！”
一隻又一隻的溫暖大手，一點點將夏鳴拉至了一處寧靜的院落之前。
小院寧靜，一株枝葉繁茂的橘子樹搖曳個不停。
聞得門前喧嘩，小院為之頓開。
望着簇擁在人群之中的夏鳴，門內婦人陡然紅了眼眶。
再難壓制內心思念，用力抱緊夏鳴，婦人已經哭到渾身顫抖。
“鳴兒啊，我的鳴兒，你終於回來了。”
“讓娘好好看看你，我那可憐的孩兒，你到底去哪了啊？”
婦人之後，乃是一個雙目通紅的中年男人。
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夏鳴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
“感情流露無比自然，很符合我當初的設想。”
“只可惜啊……我已經不是當初的夏鳴了。”
“這一切……都是亂心之障。”
其實面前這兩張面孔，夏鳴也曾見過。
當年於那死寂的夏家堡，夏鳴便見過他們。
不光是他們，這夏家堡的很多面龐，夏鳴都曾見過。
只是，那時的他們已經死了。
而如今，他們又活了。
此間遊子歸來之際，人群之中又傳來高呼。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咱們就莫要打擾鳴兒哥一家團聚了。”
人群散去，夏鳴也被婦人拉入了小院之中。
摘下一枚青橘，夏鳴緩緩品味着其中的酸澀。
夏鳴也沒打算瞞着，他說他去求仙了。
現在他乃是大河宗青丹峰弟子。
簡單來說，他現在也算是有些本事了。
又拿出了些許金銀，夏父夏母也是感懷欣慰。
夏父開心，多飲了幾杯酒，呢喃着吾家出了個仙人。
隨後便一頭倒了過去，不同於夏父的喜悅，夏母此刻卻是面帶憂愁。
“鳴兒，你三年生死不知，秋兒的父母已經將她許了別人的人家。”
“唉……鳴兒……做仙人真的能比得上做人嗎？”
“要不……你下山吧？”
深深地看了夏母一眼，夏鳴並未言語。
那秋兒，夏鳴也見過。
她和夏鳴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不過那個夏鳴，並不是如今的夏鳴。
這二者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罷了。
次日，煙雨飄搖。
夏鳴擎舉着一把竹傘，獨行於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之上。
屋檐的雨滴不時墜落在光滑的青石板上。
吧嗒、吧嗒。
夏鳴能看見那萬千迸濺的細碎水花。
再次看到夏鳴，夏家堡的居民熱情之中又多了一分拘謹。
很顯然，夏父那個大嘴巴將秘密說了出去。
對於仙人，百姓心中更多的乃是畏懼。
雖然這個仙人是他們看着長大的子侄，但是那也得恭敬些。
順着街巷，行至河邊。
於那河邊上，夏鳴看到了一個梳着婦人髮髻的女子正在捶洗衣服。
夏鳴撐傘而立，那人聞聲抬頭，二人目光交織於雨幕之中。
那女人正是改嫁的秋兒。
剎那間，秋兒直接紅了眼眶。
她心中的那個少年郎，依舊還是那副模樣。
青衣不改，劍眉依舊。
而她……
而她……
更讓秋兒感到心痛的是，於夏鳴的眼中，她看不到半點的情感。
夏鳴看着她，就好像在看一個從未交集的陌生人。
一日成仙，便要拋棄所有凡俗嗎？
這便是所謂仙人嗎？
仙人都無情嗎？
強忍眼眶中的淚水，秋兒起身一拜。
“民女，秦王氏見過仙人……”
眼見夏鳴沒有回應，秋兒只能兀自離開。
望着秋兒那遠去的背影，夏鳴眼神依舊堅定。
“幻境殺局，不得不妨，以情殺我，用心歹毒！”
“亂心……魔障！”
長嘆一口氣，夏鳴緩緩伸出了右手。
掌心向上，一方雨線為之逆流。
一時之間，百姓沸騰。
也於此刻，夏鳴築基了。
築基之後，夏鳴再次回到了青丹峰。
築基修為可不夠看。
若敢忤逆青丹峰，夏鳴也只有死路一條。
躋身築基期后，夏鳴順利成為了青丹峰的內門弟子。
成為內門弟子之後，何念生也開始教着夏鳴煉丹、養葯。
於一眾內門弟子中，夏鳴的表現不算優秀。
只能算是中規中矩。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
沒了金手指，沒了世代肉身，夏鳴只能修到築基中期。
實際上，夏鳴的戰力已經達到了築基後期。
這些年下來，何念生也老了，即便是有丹藥吊著，他的身體也難免出現頹態。
忽有一夜，何念生夜召夏鳴，為了這次相見，夏鳴做了完全準備。
服下若干丹藥，佩上那準備已久的香囊，夏鳴出發了。
他知道，何念生這是要動手了。
死寂大殿，燭火搖曳，帷幕如障，疊影如山。
剛剛踏入大殿，夏鳴便感覺到了那股難以掩飾的暮氣。
何念生要死了……
他大限已至，應該是要圖窮匕見了。
只是出乎夏鳴預料的是，何念生並沒有奪舍他。
望着眼前的夏鳴，何念生眼底閃過一抹無比複雜的神情。
“我知道你一直在藏拙，這麼些年，你也不容易吧。”
“你其實很像我，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
“所以夏鳴……你願意繼承青丹峰嗎？”
“我何氏已經沒有傳人了。”
凝視着何念生的那雙眼睛，夏鳴緩緩挺直了脊樑。
眼前的何念生，正是當初夏鳴所設想的師尊。
只可惜啊，這只是一個幻境。
真正的何念生不會說這樣的話。
他只會選擇自己活下去。
他不會相信任何人！
這也是破綻！
……
“弟子愚鈍，難擔青丹大任，還望師尊三思。”
“大師兄儲良，娶妻宗主之女，青丹峰交給他更好。”
聽聞夏鳴如此言語，何念生緩緩閉上了眼睛。
夏鳴見狀也選擇默然而退。
眼瞅着夏鳴就要踏出大殿，何念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是不是也覺得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三年又三年，我看了你三年又三年，你依舊沉溺於那個冬天！”
“當年那批弟子就屬你吃魂石吃得最多！江良那廝賞賜你的魂石也是那批魂石！”
“你怎麼可能沒事！？你到底看到了什麼！能讓你對這個世界都產生質疑！？”
“我看當初和你一起入山的那批弟子，就屬你夏鳴最瘋！！”
“夏鳴！修仙乃是修人！仙字拆開，人與山齊！你修的又是什麼！？”
“你若是在這樣下去，你會成魔的！”
“夏鳴！你會後悔的！”
立於大殿之前，夏鳴沒有回頭。
夜色將盡，望着遠方的水墨山色，夏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師尊啊，師尊。”
“當年……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聽到當年二字，何念生頓時一愣。
當年是何年？
當哪個年？
孽徒！
亂我道心！？
既然用不得，那便殺了你！
殺念涌動，怒火激蕩，何念生直接吐了一大口鮮血。
吐完這口鮮血，何念生的氣息也幾近衰亡。
餘光瞅向夏鳴的背影，又看了看大殿之中的香爐。
最終，嗅了嗅空中殘留的那股混合香氣。
於那一瞬間，何念生笑了。
毒！
好毒！
連我都沒察覺到！
那小子……果然像我！
可惜了！
可惜了啊！
面帶笑容，何念生悄然閉上了眼睛。
他死了。
……
夏鳴入局十年，何念生死。
十年之內，夏鳴道心，無比穩固。
他知道，周圍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都是亂心魔障。
不足道哉。(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