嶙峋溝壑的盡頭，黑袍男人靜靜地看着眼前的何念生。

男人的眼中沒有震驚，沒有鄙夷，他的眼中甚至沒有半點感情。

他就這麼靜靜地打量著何念生，像是在看路邊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看到男人那雙眼睛的一瞬間，何念生神魂劇烈震顫。

恍惚之間，何念生想起了魂道人關於修士眼睛的那一番論述。

******

眼睛，乃是修士神魂的窗口。

隨着神魂的成長，時間的磨鍊，修士眼睛也會發生改變。

再然後九幽寒虯肉身開始劇烈抽動，見此一幕，黑狗的大爪又用力了那麼幾分。

數十丈的寒虯身形陡然縮水、尾巴變短、四肢壯大、脊柱更是傳來陣陣脆響。

它能感覺到何念生那股深藏於骨內的叛意。

黑狗大爪按在寒虯的尾巴上，八鼎寒虯愣是被鎮壓到動彈不得。

餘光一掃，夏鳴竟又看到了趙流澈身後站着的守成、守道二人。

而這便是九鼎尊者的可怕之處。

他到底在拘泥於什麼呢？

「何氏念生，多謝尊上賜法！」

出乎姬空預料的是，夏鳴這廝非但沒有死，反倒是肉身更進一步。

這是一種直覺。

這讓姬空如何能忍？

他姬空所不屑的這隻螻蟻，還真的乘上他的九鼎大風了。

短短的幾句話，直接點醒了何念生。

冰虯者，鱗甲如鋒，吐氣凝冬，冰封何止千里？

「煩請尊上示下，何念生願效犬馬之勞！」

身披白袍，當年的那個何念生再現人間。

也於此刻，何念生聽到了那個震撼他一生的幾個字。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龍！

很快，九幽便等來了一個好消息。

此人難道是想借他何念生的手再立大道！？

何念生心中呢喃之際，忽覺肩頭一輕。

大世之瞳隱患頗多。

押解仙洲，斬首示眾，死得那叫一個慘啊。

外道魔軀龜裂破碎，夏鳴喉頭一甜，直接吐了一大口鮮血。

他何念生為何不能走出自己的大道呢？

此刻的豎骨地好似變成了姬空的自留地。

抗擊打能力杠杠的。

它似乎很不喜歡何念生這廝。

唯有活着才能擁有未來！

人就是人，荒獸就是荒獸。

兜兜轉轉之下，天命印記竟然又回來了。

沒有半點猶豫，何念生直接點頭同意。

誰能理解它的痛苦啊？

當年它與九曲爭奪龍主之位，雖然不敵，卻也能體面離開。

跑和自殺有什麼區別？

何念生心知，即便是那個男人不出手，男人身旁那隻大黑狗也能將他一口咬死。

更讓何念生感到啼笑皆非的是，這隻九幽寒虯竟然也有天命印記。

何念生很想傳訊魂道人，只可惜啊。

不過光憑一點，何念生就不敢小瞧於它。

凡人豈能修出那樣的元嬰！？

【做好此事，我許你一個超脫的機會。】

一種歷經生死磨鍊出來的直覺。

【既然已經窺見大道，為何還要畏手畏腳？】

他這種樣子，即便是吃人也補不好嬰蟲。

周身寒氣凝練成袍。

為首者，翎羽血尾，一臉變態笑容，那不是大觀仙人趙流澈還能是誰！

朝着面前黑袍男人恭敬一拜，何念生不敢有絲毫的妄動。

【一代妖主……】

恐怖巨力轟然襲來，就這一下，何念生直接被壓在了地上。

【從今以後，你便是妖。】

眼中閃過一縷瘋狂的野火，何念生徑直遁向三北之地。

再然後，一隻粗壯的狗爪子直接壓在了他肩膀上。

這一切好似一場夢。

於魂道人看來，這第三等境界也只是理論存在。

何念生神魂都麻了。

「所謂超脫，也不過爾爾，如此天下，我很喜歡。」

此間之際，不光九幽寒虯在盯着何念生，就連那隻大黑狗也在審視着何念生。

黑狗的目光很是古怪。

畢竟，誰人敢稱萬古不朽呢？

一掌拍出，靈氣加持，周遭空間好似水面，陡然泛起層層漣漪。

歲月荏苒，萬古不朽。

隻手遮天，吾道長明！

余者道法，盡皆晦暗！

他似乎……不是一個人。

於何念生而言，活着最重要。

即便是夏鳴及時祭出外道魔軀，還是被這一掌無情地拍飛了出去。

於這隻黑狗的爪下，九幽寒虯真就好似一隻泥鰍魚。

第一等境界名曰人，此人便是凡人。

【壯大妖族，掀起無量劫，破滅萬物，抹殺眾生。】

故，仙人之神魂超脫乃是歧路。

看着匍匐在面前的半截嬰蟲，男人眼神依舊無比平靜。

——人，山，人。

九幽懷疑那隻該死的大狗，甚至能咬死仙人！

若想神魂完美融合軀殼，何其之難？

它不僅需要靈根契合，更需彼此氣血契合。

九幽冰虯，古之異種，強悍至極。

聳動鼻子，微露利齒，大黑狗並沒有掩飾它的敵意。

此間之際，夏鳴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催動體內盜骨。

而這神魂的第三等境界，還是人。

念頭通達，何念生乾脆拖着殘破的蟲軀一點點朝着男人走去。

那這大黑狗又該是何等的恐怖存在呢？

【你悟出的道，很有意思，你不該死在這裏。】

好奇、懷疑、憂慮、還夾雜着一縷淡淡的厭惡。

他的大盜肋骨已經被元豐血劍直接碾沒了。

於他的感知之中，對面那人的身上竟然沒有半點靈氣波動！

別說是靈氣波動了，就是氣息波動都沒有半點！

再次抬頭，周遭哪裏還有什麼人影。

脫困的那一瞬間，姬空便看到了他身旁的夏鳴。

【不錯，不錯，很不錯。】

他沒有開口，但是那一個個冰冷的字元卻是直接嵌入了何念生的神魂之內。

人也就算了，那人身旁的大黑狗，何念生同樣摸不著底。

許是一年、亦或者是一天、還有可能只是短短的一瞬間。

更讓夏鳴恨到牙根痒痒的是，趙流澈那廝還頂着他的面龐！

龍族的造化，還是龍族來繼承比較合適！

此世真龍乃是俺九幽啊！

然而，這樣的恐怖存在，此刻也只能死死卡在犬齒之中動彈不得。

「天地有靈……感殺蒼生……此乃滅世！」

*******

葬骨海，豎骨地。

仙人雖死，但是諸大仙洲依舊勢大。

看着如此恭敬的何念生，一旁的大黑狗也緩緩眯起了眼睛。

伸出手指輕輕點向何念生的眉心，刺目金光一閃而過，何念生眼中悄然漾起層層漣漪。

【去吧，去三北之地，把你領悟的道法傳下去。】

藉助於鎮封大陣的庇護，乾元世子姬空順利晉陞九鼎。

最終，於黑狗那關注的目光中，細長的嬰蟲一點點鑽入了九幽寒虯的額頭靈台。

他似乎……不存於此方世界一般。

龍軀不斷縮水，鱗片漸漸消退。

而這，也是很多修士選擇奪舍自身血脈的原因所在。

那條八鼎巔峰的雪白蛟龍，就卡在大黑狗的犬齒之間呢。

猙獰豎瞳凝視之下，眾修靈氣都收到了恐怖壓制。

【你可願意？】

道無常形，無拘無束！

念頭通達，何念生匍匐長拜。

凡得天啟者，皆乃大造化也，他們順應的乃是真正的九野天意。

血脈深處傳來的靈魂威壓，讓何念生根本升騰不起半點的反抗情緒。

凡大世將啟，便有人可得天啟，以此引導大世平穩過渡。

神魂不能蛻變，終究擺脫不了凡人的範疇。

作死的九曲竟然圖謀仙人天外天，那廝真的飄了啊！

奪舍血脈後代，逆亂重修的可能性便會增加很多。

但是當何念生看到眼前男人的那一瞬間……

為了心中的大道！

為了活下去，有什麼不能變通的？

魂道人肯定仙人的開拓行為，但是他卻不敢苟同仙人的神魂之路。

望着何念生那遠去的背影，黑狗齜牙咧嘴，一臉不善。

要是這時候出山，繼任龍主，那不是就成了活靶子嗎？

苟到聖洲劇變，真龍造化降臨葬骨海，九幽可就坐不住了。

身融龍種九幽寒虯，何念生終於得以晉陞大乘之境。

堆疊陰雲緩緩消散，雲中雷劫更是蕩然無存。

壓下內心的不甘，九幽死死注視着面前的半截慘白嬰蟲。

*******

古籍有載，天地有靈，感念大世，指引眾生。

忍凡人所不能忍，成凡人之所不能成！

何念生恭順之際，男人身旁的大黑狗也緩緩吐出了口中的九幽寒虯。

蟄伏東北天野，九幽寒虯自成一脈，磨刀霍霍。

於魂道人看來，一鼎至九鼎，皆為凡人。

鮮血之內，夾雜着碎裂的肝膽肺片。

【不瘋魔，何以成道？】

男人大手開合，周遭空間陡然一滯，光暈流轉，歲月似流水。

而魂道人則將修士的神魂境界大致分為三等。

如果何念生看得沒錯的話，那條通體雪白的蛟龍乃是九幽冰虯。

盛怒之下，姬空直接抬手揮出。

心倒是沒事，畢竟是魔。

漩渦者，混亂異變，難以維持穩定。

妖！

與魔相生的妖？

【吾乃……浩宰元央。】

第二等境界，叫作山。

於那青銅遺葬中，何念生看到過這幾個字。

爪牙銳利，龍頭猙獰，身上的鱗片更似林立荊棘。

【何氏念生，你到底在拘泥什麼？】

九鼎渡劫境，一劫尊者。

聽到男人這話，何念生神魂頓時猛地一顫。

何念生覺得他看到了魂道人所說的第三等境界了。

海量靈氣不斷凝結，漸漸化作一枚巨大的遮天豎瞳。

而他那標誌性的白髮更是宛若流水，肆意傾泄。

雙眸斂起寒光，何念生知道這一切並不是夢。

頃刻之間，何念生已經變成了一尊數丈高的人形蛟龍。

原因就是仙人那雙代表性的眼眸，漩渦狀的大世之瞳。

【我給你個機會，給你個活下去的機會，但是你要幫我做件事。】

何念生走後，他站立的所在，猛地露出一隻巨大的黑狗腦袋。

浩宰元央。

靜靜地看着面前的何念生，男人眼中悄然閃過一絲晦暗的光芒。

此人等同於仍。

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他也懂。

心中激動，九幽寒虯出山了。

整天說着什麼天命在我！龍族當興！天下當屬荒族！

再然後，不出意外，九曲直接被至道仙人干廢了。

【老登接電話啊！】

等到何念生眼中再次出現神采之時，他的身形已然大變。

修士神魂怎麼可能奪舍荒獸呢？

奪舍之法，規矩可是不少。

細長眼眸，只能看到半個瞳仁，目光清冽，周身氣息甚是冰寒。

三等之境，似人而非人。

九曲死了，龍主空虛，九幽還是沒有着急出山。

破滅萬物？抹殺眾生？許諾一個超脫的機會！？

此人好大的口氣！

他到底是誰！

震驚之下，何念生本能地抬起了腦袋。

他需要機遇，天大的機遇！

況且說了，何念生深知唯有活着才有可能，死了那可就全完了。

神魂凝練、靈氣激蕩、姬空大手一抬，洶湧靈氣徑直震斷鎮封鎖鏈。

率先走出神魂超脫之路的人，乃是仙人。

遙望着葬骨海的方向，何念生眼中滿是猶豫之色。

【你的元嬰已然非人，道已超脫，你為何還要故步自封？】

【奪舍此龍種，我幫你，你的道還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這廝膜拜的乃是強大的實力。

九幽心念已定，一旦那臭蟲子敢奪舍他，他就將其一口咬死。

是啊。

【嘟嘟嘟——】

八鼎初期威壓呼嘯而起。

然而即便如此，何念生的肉身依舊還在震顫。

仙人神魂，或易發生畸變。

此間這種情況，跑是肯定不敢跑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

【我再傳你一道真意，你能領悟幾分就看你的本事了。】

夏鳴養出離火心君的同時。

為什麼叫作山呢？

因為人得一山，便是仙人。

可是何念生也從未聽說過能奪舍荒獸的啊！

「要不要回去殺了那孽徒呢？」

觀察修士的外在眼睛，便可窺探修士的大概神魂境界。

聽到這裏，何念生肉身猛地一顫。

再然後，他便遇到了那隻大黑狗。

一個簡單的照面，九幽寒虯直接變成了九幽泥鰍。

【天地有靈，其名浩宰元央。】

半截蟲軀顫抖如篩，內在神魂更是顫慄不止，何念生竟然品味到了一絲淡淡的恐懼！

「我何念生還能得到天啟之賜。」

而不是其他。

顧名思義，理論上可以達到，但是實際上嘛……基本上不可能。

簡直難以想像！

行至男人的身前，何念生的嬰蟲身軀已經爬不起來了。

過了許久，許久……虛弱的九幽寒虯緩緩睜開了慘白眼眸。

這還沒有結束，靈氣狂嘯，頃刻之間，姬空靈氣直接遮蔽頭頂蒼穹。

這……怎麼可能！

要知道，即便是修士之間的奪舍，也忌諱頗多。

隨着兩人距離的不斷拉近，何念生心中的不安非但沒有半點緩解，反倒是愈演愈烈，一發而不可抑制。

【統一三北諸部，立下大族道統。】

眨巴著一雙小眼睛，九幽寒虯欲哭無淚。

緩緩起身，嬰蟲動，肉身鳴。

神魂震顫之際，夏鳴抬頭一瞅，竟然又看到了數個熟悉的人影。

吾之大道，無須別人點評！

吾之大道，縱行無疆！

仙人能開闢仙路，魂道人能走出獨特的魂道。

聽到這四個字的那一瞬間。

黑袍男人看着匍匐的九幽寒虯微微頷首。

豎瞳天象之下，姬空的一舉一動都受到了偌大的加持。

「算了，天劫已起，是那位在警告我了。」

這二者怎能混為一談？

似乎是洞穿了何念生的想法，男人神念再次抵達何念生的意識深處。

【師父！快來救徒兒啊！】

【老爺子！你的小三十七就要嗝屁了！】

【老爺子，救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