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冷照白骨灘。
孤星搖曳屍陀城。
漆黑的城池，慘白的大地。
黑與白的交界之地，無盡蒼涼，無盡哀傷。
看著靜靜躺在懷中的安詳老者，夏鳴墮入了無邊死寂。
他的瞳孔一點點放大，隨後又一點點不斷收緊。
循環往復之中，眼中猩紅血絲，糾結纏繞。
夏鳴張開嘴巴，卻又吐不出半個字來。
因為這是在第九城下。
還因為那遠處的仙人次子元道疆。
更因為他夏鳴自己。
這一路走來，夏鳴於魏巉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
與魏巉相處的這段時間，夏鳴的戒心也開始一點點放下。
只可惜啊……
夏鳴的第一個師尊乃是何念生。
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
其實，老師便是一面鏡子。
做徒兒的，總是會不自覺的摹仿、學習師長。
何念生於無形之中，影響了夏鳴很多很多。
謹慎、多思、敏感。
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咱不缺。
這一路走來，夏鳴變得愈發內斂。
他學會了隱藏自己的心思。
而如今……
夏鳴心中，各色念頭彼此絞殺。
激烈的情緒，瘋狂地衝擊著、咆哮著。
那般激烈的情緒就連五臟仙宮也有些消化不了了。
此間情緒洶湧如洪，夏鳴肉身開始不住震顫。
情緒勾動肉身，肉身大勢冉冉升起。
將這一切看在眼中。
空中那位一身雲海白鶴袍。
宛若縹緲仙人的元道疆，眼中悄然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
元道疆自然能認得出夏鳴。
畢竟當初聖洲鎮封夏鳴丹田的時候，他元道疆就在現場。
正因如此，元道疆才覺得古怪。
感受著夏鳴身上那股起伏綿長的大勢。
元道疆眸光如劍，徑直朝著夏鳴肉身看去。
劍心通明，無物可遁，元道疆的眼睛可不簡單。
於他眼下，夏鳴情況一眼得見。
丹田昏暗、毫無靈性、閉塞如積石大山。
但是，夏鳴的肉身卻又氣血雄渾、宛如蛟龍。
更為不凡的是，肉身之上還有大勢加持。
目光偏移，元道疆又看見了夏鳴懷中的魏巉。
「魏巉雖死，其道尚存……」
「古道堪輿……叛逆之修啊……」
念及堪輿古道，元道疆又想起了一件不太好的往事。
身為至道仙人次子，元道疆可是知道很多內幕的。
這堪輿古道，當年可是幹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那件被仙人深深埋葬的往事。
——逆修伐仙。
——【絕地天通】。
事情得從頭說起。
第二次仙魔大戰，仙人全勝。
真魔之血、不馴荒族、盡數被趕往了三北之地。
為了捍衛勝利果實，繼而不斷穩固仙人地位。
仙人們幹了一件大事。
一件影響後世千年的大事。
他們以仙洲為勢，整合分割天下靈脈。
從此以後，仙洲獨占靈脈。
而其他地方，便成了靈氣稀薄的荒洲。
人族若想修行，更進一步，只能拜入仙洲，修行仙法。
此舉可謂是意義深遠啊。
慕仙傳統由此開始。
而後一發而不可收拾。
直到大觀仙人崛起。
他的一句，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徹底將仙人的地位推到了最高。
只是世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仙人們瓜分靈脈的時候。
這些仙人們卻遇到了激烈的抵抗。
抵抗仙人的不是魔修、也不是荒獸。
他們是人。
還不是一個人。
是一群人。
他們被仙人稱為逆修。
逆修者，逆仙之修。
逆修追求仙道，卻不篤信仙人。
——【仙人？法力高強者為之罷了。】
這句話便是那群逆修的座右銘。
起初的時候，仙人並沒有在乎這些修士。
區區螻蟻……有啥好在乎的？
怕他們跳起來咬自己不成？
仙人的自大，最終給他們招致了一個極為可怕的後果。
這些逆修結合古之大道，算計了仙人。
堪輿、窺天、列陣……
祈求、獻祭、拜骨……
以堪輿古道的【絕地天通】為劍峰。
以古之大道、修士血肉為劍身，逆修伐仙了。
一劍斬下，逆修們砍斷了仙魔、荒尊與此方大地的勾連。
仙魔紀元的紀元天命……被他們斬殘了。
仙魔失去了這片天地對他們的寵愛。
由此，仙魔遁世，荒尊蟄伏。
他們一旦爆發出天命之力，必會受到此方天地的無情鎮殺。
仙人神魂只能遁入天外天，而仙人肉身更是死死和仙洲捆綁在了一起。
逆修曾言：
——【絕地天通】。
——【天上、天下、仙與人各得其所。】
——【此乃大善。】
——【吾輩為後世開乾坤。】
……
元道疆心念浮沉之際，夏鳴的狀態也開始愈發詭異。
死死握緊拳頭，夏鳴努力將那些複雜的心情，全部壓入心底。
夏鳴知道，這種地方，這種時候，可不是他能放肆的。
一點又一點，夏鳴的眼中悄然泛起一圈黑色的漣漪。
漣漪勾連之際，似有凝結漩渦的跡象。
壓抑的情緒不會消失。
它們只會變成別的東西。
順著肉身大勢，契合著冥冥之中的脈動。
於夏鳴的上丹田內，奇蹟再次出現。
重陽兒的身旁，出現了一個朦朧的光暈。
光暈之內，傳來微弱脈動。
重陽兒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的困惑。
九隻仙鶴更是湊過來大眼瞪小眼。
【嘎嘎嘎！大哥這是啥？】
【嘎嘎！我懂了！這是蛋！大哥下蛋了！】
【嘎嘎嘎！】
啪——
一翅膀扇飛多嘴的鶴六。
鶴大思索之際，鶴八又悄咪咪地湊了過去。
【呱呱！大哥！老大的味道！】
【嘎嘎香！真香！】
【大哥！？我能咬一口不？】
【就一口！】
【吼————】
鶴大還沒反應，重陽兒直接站了起來。
重陽金眸一瞪，鶴八直接倒退了數十步。
於此。
上丹田重歸祥和寂靜。
……
看著沉默的夏鳴，一隻耳與破六韓連忙趕到夏鳴的身旁。
劍目凝光，隨意瞅了一眼貌似常人的一隻耳，元道疆嘴角笑容勾起。
有意思……
還有那一族的人。
無量荒尊的血脈啊。
……
荒獸其實也分派別。
有激進派，崇尚血腥廝殺。
諸如柔玄、懷荒、沃野、撫冥。
這樣的荒獸，大多都被仙人趕到了三北之地。
也有溫和派。
比如龍族……最起碼早期的龍族是溫和派。
然後就出了隆武那檔事，龍族也開始變得激進了。
其中就數那極北龍族最為激進。
再然後，還有類似於無量山這樣的有趣一族。
這類荒獸，處事溫和，交好諸部，保持中立。
而無量荒尊更是與數位仙人交好。
很多時候仙人還要托他找東西。
畢竟……
人家有種族天賦。
「這小耗子似乎有些不對勁啊。」
「他身上……」
元道疆狐疑之際，夏鳴也緩緩看向了一隻耳。
「無量湖……在哪？」
「啊……」
看著夏鳴那雙恐怖的眼睛，一隻耳身軀猛地一震。
但是緊接著，他又立馬回道。
「無量湖……無量山前便是無量湖！」
「我家老祖曾於湖上設宴款待魏伯父……」
聽到一隻耳這話，夏鳴緩緩閉上了眼睛。
「無量湖嗎……」
「魏師……我知道了。」
夏鳴念頭篤定之際，第九屍陀城的大門緩緩洞開。
披堅執銳的三千親衛，護送著許密與聖洲聖子來到了元道疆面前。
餘光掃過魏巉的屍體，聖洲聖子直接朝著元道疆恭敬一拜。
「中極聖洲，李庸，拜見至道世子。」
「願仙人永昌，仙洲永續。」
「至道劍光，亘古長存。」(本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