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廂拖延著時間，那廂落地京城剛剛到家的陸斯年已經急瘋了。
保鏢跟丟了蘇小漓。
自從蘇小漓到了莫妮卡，一般情況至少要一到兩個小時才出來。
兩個保鏢便稍稍松下一口氣，其中一個先吃飯去了，留下一個緊接着盯着。
奈何蘇小漓沒一會兒上了蘭隼的車。
蘭隼走的都是衚衕里的小路。
保鏢不熟悉路，七拐八拐地跟丟了。
他眸子幽深暗炙，嘴角唯剩冷笑。
簽文！
公安和醫生腳步紛雜，擁上前來。
顧非寒趕回京城，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手拍向他的後背，這才意識到陸斯年比她抖得更狠，而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衣衫。
男人身上多個傷口，后心口插著一把彈簧刀。
意志已經撐到極限。
陸斯年完全像是沒聽到，雙臂依舊不自覺地用盡全力扣住蘇小漓，下巴在她發間摩挲。
也要瘋了。
心慌意亂。
好一會兒，陸斯年才像感覺到女孩的抗拒。
她身體猛地一顫。
兩名公安接連跟上，緊隨其後。
陸斯年呼吸急促起來。
陸斯年才是那個真正怕極了的人。
這樣的危險，永遠永遠也不要小漓再經歷第二次。
聲音使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嗓子幾時變得這樣破啞，這樣悲愴。
蘇小漓不止地流淚，癱軟在他懷中瑟瑟發抖。
沒買到機票，他汽車加火車再加汽車一路狂奔回來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蘇小漓遲鈍的知覺終於開始復甦，意識一點點回歸。
一把將纏滿繃帶的蘇小漓緊緊抱在懷裏，絲毫不顧及這裏是醫院，公共場合。
她從陸斯年腿上下來，癱坐到了他身邊。
額上青筋微微作抖，下顎緊繃，極力剋制着現在就殺死林二的想法。
不是因為方才的搏鬥導致的害怕，而是心中突兀而起的錯亂違和的感覺。
「不要走……小漓……」陸斯年無意識地低喃。
陸斯年的眼底，既有水光，又有火焰，聲音不似自己，「我沒有守好你，最該死。」
陸斯年黑著臉，目光陰翳，「等她放鬆下來再說。」
失而復得的春日柳枝、他的救贖。
女孩依舊獃獃沒有反應，淚水順着臉龐不停地流下來。
后怕。
后怕極了。
「廢物！」陸斯年怒罵，「去找啊！」
陸斯年終於鎮靜下來，「我先帶你去醫院檢查。」
陸斯年找到蘇小漓時……小姑娘渾身上下沒有哪一處不是鮮血和泥塵。
陸斯年忙衝過來，脫下外套將蘇小漓裹住，「小漓！」
他的四肢似寄生的藤蔓，粗壯緊密，恐慌痛苦延綿，將她困在溫暖懷抱中。
陸斯年抱着蘇小漓在後排坐好，依舊將她緊緊扣在自己懷裏，指甲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另一個空房間里，是一個已經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
陸斯年需要極大的自制力，幾經辛苦才將喉間一口鬱氣緩解稍許。
「乖、乖……沒事了，我帶你回家。」
他慌亂著將蘇小漓整個橫抱了起來，一步步走回車上。
血和痛不斷往腦門激涌，他抑制不住地顫抖，整個人幾乎坍塌。
她眼底頓時被水霧蒙住，淚珠噼啪落了下來。
「沒事兒了，放我下來吧……」她想要推開陸斯年。
何止臟污，頭髮凌亂、額頭紅腫，臉上擦傷，躲在廢倉庫角落冰冷的地上蜷著小小身體。
挫敗和忍耐像兩把鈍刀，你一下我一下，劃過他的心臟，痛感十足。
他努力忍住餘悸，鬆開一些，凝視蘇小漓滿是淚痕的小臉。
蘇小漓慘白著臉，艱難地搖了搖頭，「沒事了，我們都不怕。」
保鏢慌亂放下電話。
保鏢這才發現不對勁，蘭隼去的方向，不是小小姐平時去的任何一個地方。
簽文的陰影頓時襲上他心頭，完全不祥的預感。
蘇小漓後腦眩暈，臂腰背腿統統像脫了節，哪裏都疼，腎上腺素用盡，再也沒了一點力量掙脫。
陸斯年心疼到極致，大氣都不敢喘，甚至不敢幫她拭去淚水，他抱住她，緊緊的。
只余渾身顫抖帶來身體鈍痛，以及不知身在何處的迷惘。
男人好似瘋了一般闖進醫院，鬍渣長長，眼睛裏滿是血絲。
陸斯年依舊緊緊握着她的手，溫暖她碎冰一樣的小手，也用這碎冰暫時冷卻內心的熊熊火焰。
電話那頭的顧非寒已然無法冷靜，「我馬上聯繫人！」
此前他一直被一股可怕的緊張感裹挾，此刻似已經隱忍到了極限。
不過短短几秒，他像是熬過漫長時間，忽然醒悟過來，他馬上給顧非寒打了電話。
無助與驚懼這一刻終於爆發。
流星劃過天際，給你希望，讓你幻想，然後又讓你重歸黑暗。
兩名保鏢趕緊上前攔住公安。
蘇小漓將頭扎在顧非寒懷裏，忍着身上的疼感受他堅實的臂膀，用力呼吸著讓自己心安的味道。
——你要先做好一個哥哥。
章韻和詹姆斯剛陪着蘇小漓做完全套檢查，最嚴重的大概是精神創傷，以及頭部的重擊和腿上手肘間在搏鬥中的摔傷。
她強撐力氣稍微坐起一點，試圖從他腿上下來。
直到進了車裏，抱着還活着的蘇小漓，他才釋放出方才幾個小時里，籠罩他的那種極端的恐懼和黑暗。
陸斯年從小被教育要做強者，強者不允許自己流淚，可是現在……
蘇小漓幾乎是在他發聲的那一瞬間抬頭，卻又疲憊不堪、精神恍惚，昏昏沉沉中努力辨認，半天才看清楚眼前人。
她並不知道陸斯年在暗夜裏向她許下的誓言，只慶幸終於逃脫了捆住她的繩子和惡臭的味道。
應付完公安回來的陸斯年看到這一幕，在門外站了很久。
這小子再爛，小漓也是他最在乎的人。
——等小漓自己發現顧非寒和凌義成都爛到家。
顧非寒鼻酸。
蘇小漓靜默，無力地點頭。
陸斯年深重地呼吸，依舊如是欺騙自己。
直到公安問話，蘇小漓才知道是蘭隼報的警，而蘭隼此刻，正躺在心外科的病床上，尚未醒來。
她為求自保刺傷的那個港島壯漢，也仍在搶救室中尚未蘇醒。(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