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氏很敏銳，察覺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抬頭看向薛東家。

有一瞬間，薛東家似乎看見於氏的瞳仁顏色有些許不一樣。

電光火石間，薛東家想了很多。

可他畢竟經歷的事情多了，即使腦子裏炸開無數種射向，面上的反應依舊快速，冷聲道：“於氏，毛苗二人的事兒，你看起來是無辜，可你若是直接把她們的心思與我們夫妻坦白，事情就不會發展到如今的地步。”

“所以你也有錯，你在有意無意的縱容毛苗二人犯錯。”

於氏背脊一彎，朝着薛東家磕頭：“東家說得對，我也有錯，所以東家怎麼處置，我都接受，只求東家莫要因此寒心，莫要因此就絕了再救護弱者的心。”

聲音哽咽，言語懇切，看着是真知錯、真懊悔，亦承認她也起了一些心思。

薛東家：“既如此，你就老實收拾東西，準備回東明府薛家老宅吧。”

“是，多謝東家寬仁，多謝夫人的大度。”於氏看向薛夫人，滿目愧疚，嘴巴囁嚅片刻，道：“夫人，當年的事兒，是……”

“成了，廢話無須多說，你們速速收拾東西，準備啟程。”薛東家恨不得把於氏千刀萬剮了。

當真陰毒啊，明知道他媳婦因着她當年進府的事兒，差點難產而亡，還因此錯過去見大舅哥一面，生出了一生的遺憾，還要在臨走前提一嘴，再扎他媳婦一刀！

“薛告，文書寫好了就讓她們簽名摁手印。”薛東家吩咐一聲后，牽起薛夫人的手就走：“媳婦，沒事了，咱們回吧。”

“嫂子！”毛氏追上來，拉住薛夫人的手，期期艾艾的看着薛夫人：“嫂子，嫂子我知道錯了，你別不管我，要給我回信啊。”

“放手，別仗着我媳婦好說話你就賣可憐。”要不是怕毛氏的腦子多想，薛東家恨不得上手，把毛氏的爪子從他媳婦的手上掰掉。

毛氏瞅他一眼，又繼續看着薛夫人，哽咽道：“姐姐，我不喜歡東家的，我就是被苗氏說多了害怕，才犯了錯，所以姐姐你別不管我……要不，姐姐收我做義妹吧！”

毛氏眼睛亮晶晶。

進薛家時，毛氏才十五歲，還是個小姑娘，而對於她來說，薛家真就是她的家。

而比起常年不在家的薛東家，毛氏更依賴薛夫人，也更恐懼薛夫人不搭理她。

薛夫人看向毛氏，想起毛氏剛進府時的恐慌，多少有些心軟了，對她道：“有空就給你回信。”

毛氏喜極而泣，抱住薛夫人的一條手臂，還把頭靠在薛夫人的肩頭：“嗚嗚，嫂子，嫂子你對我太好了，謝謝嫂子，我一定會天天給嫂子寫信，報告自己做了什麼，免得我又犯錯。”

“你放開我媳婦！”薛東家怒瞪毛氏，難道這蠢貨不是想搶他，而是想搶他媳婦？！

不怪薛東家想歪，實在是小白的話本子太離譜，除了斷袖還有摘花的劇情。

而此刻，毛氏又抱着她媳婦不放。

毛氏不搭理他，只是因着離別而心慌，抱住心底里最能給她安全感的人。

一會兒后，薛夫人道：“好了，別哭了，快去收拾東西吧……你要是想嫁人，我們就幫你踅摸好人家，你回到東明府後，若是遇上良人，也可寫信告知我們，我們會以兄嫂的身份，為你操辦婚事。”

毛氏連連搖頭：“不嫁了不嫁了，我覺得哪一家都沒薛家對我好。”

薛家幾乎是縱着她，可要是嫁人，婆家能縱着她？

她腦子是淺，還衝動，可自己過得舒不舒坦，她還是有感受的。

薛夫人道：“你還年輕，確實不該困於薛家后宅一輩子，所以要是遇上好人家，該嫁就嫁，要是沒遇上，那就繼續安心的在薛家過日子……不要太過於恐慌以後，只要薛家不倒，就能讓你吃香喝辣到壽終正寢。”

毛氏之所以被苗氏挑動，是因她的腦子囿於當下的禮教，所以年紀大而無子的情況下，她才會非常恐慌自己的後半輩子，這才想用昏招，生個孩子。

實則，毛氏看向薛追的眼神里，並無痴纏的男女情意。

“嗯嗯，我知道了，還是姐姐對我最好，嗚嗚……”毛氏抱着薛夫人哭，依依不捨。

薛東家忍不住了，招呼會武的婆子：“把，毛氏拉開！”

“是。”兩名會武的婆子來拉毛氏，薛夫人又勸慰了一番，毛氏才放開薛夫人，回她屋裏收拾細軟。

薛家待六位姨娘極好，因此每位姨娘都收拾出不少值錢家當。

薛家商行的車隊很快就到，姨娘們家當搬上車后，六位姨娘是拜別薛家夫妻，跟着車隊離開。

直到車隊啟程那一刻，於氏都沒有跟他們鬧起來，就這麼安分老實的走了，彷彿她就是個被毛苗二人爭鬥連累了的無辜可憐人。

然而，薛東家卻派了男女兩批武師，在明暗兩處，盯死了她。

薛東家又不斷回想着他跟於兄弟結識交好的事兒……瞧着是沒大的突兀與異樣，卻處處透着普通人一輩子都無法遇上的意外。

再加上潛伏百年的細作案，加上他近來惡補的對東漠人特徵的了解……他算是想明白了，為何當初他一見到於兄弟，就覺得他比旁人耀眼。

只因，他雖然長得很大眾，可他的眉骨似乎比旁人高一些些，雙眼皮比旁人深一些些，鼻子也比九成人高那麼一些些。

還有於氏的瞳仁顏色。

薛東家越想臉色越沉……如果當初於兄弟的突然失蹤，不是去為大魏做什麼隱秘事，而是回了東漠呢？

如果於氏不是向他家求救，而是在算計他，只為了要在大魏有個更合理的身份？

薛東家不寒而慄，身軀抖了抖。

薛夫人察覺到了，作為一個合格的妻子，她問：“夫君是冷着了？我讓人請府醫給夫君看看。”

“不用，我自己去前院找府醫診脈就成。”薛東家生怕薛夫人看出端倪，是起身，沒臉沒皮的笑道：“媳婦，我把姨娘們都清理了，今晚能跟媳婦睡一個被窩了嗎？”

薛夫人果然怒了，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好嘞，媳婦記得給我留門，不然怕是又要吵醒念姐兒。”薛東家笑，偷親了薛夫人一口，才奔出屋門。

可離開正院后，薛東家的臉色就沉了下來……於氏、於兄弟的異樣，必須上報，否則薛家莫說立功得封賞，怕是會全家入獄。

薛東家不敢耽誤，立刻讓人備車，要去找梁將軍。

可還沒出門，就遇上首府衙門的人，言明要請他去首府衙門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