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八年的春節王文龍和家人是在打狗港度過的。

春節剛過，打狗港上綵綢招展，本港居民區的頭領，包括從台南港和附近移民點前來的頭面人物聚集在港口上，迎接楊六楊七的船隊返航。

楊六和楊七滿臉笑容的下船，王文龍連忙走上去：「楊六楊七兄弟，這趟你們遠涉外域，拉回了這麼多鳥糞石，實在辛苦了。」

楊六笑道：「建陽先生如此支持，我等無非走一趟罷了，怎敢說勞累？」

他們去往諾魯島的旅程確實比想象之中還要輕鬆。

雖然諾魯島面積狹小，但去往諾魯的路線和福建海主常走的繞台灣島東側出洋的航線重合，省了大量時間。

諾魯周圍也沒多少容易擱淺的複雜地形，直接按著緯度線航行，搜尋了不到十天，船隊便找到了諾魯島。

諾魯島上的南島民族也沒給楊六楊七造成什麼麻煩。

遍布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南島民族有一特點，就是所居住的島嶼越窄小、離其它島嶼越遠，其文明就越落後。

夏威夷群島有幾十萬人口，所以可以發展出自己的宗教和種姓制度，而大洋洲的南島民族人數很少，技術水平便只相當於舊石器時代。

諾魯島的情況則更慘，這地方孤懸海上，島嶼面積又小的可憐，這地方甚至連口徑都沒有，當地的原住民需要靠收集雨水和吃椰子水過活。

他們的祖先還能夠造出穿越太平洋的船隻，而楊六楊七上島之時諾魯本地的漁民所造出的舢舨只能適應近海航行，一到遠洋就會被大浪打翻。倒不是他們不願意造遠洋船隻，而是諾魯島上只有椰子樹，能夠造出這種小舢板就不錯了。

這使得諾魯的原住民技術水平直接退後到了新石器時代早期。

可以這麼說，若是外來人一直不上島，諾魯島上的原住民世世代代都不可能離開這個孤島。

楊六和楊七在島上挖鳥糞石的過程也非常容易，因為島上只有上千人口。組織形式還是最原始的部落聯盟，連正經的宗教都沒有出現。

別說金屬器了，他們甚至造不出複雜石器，面對外來人，島民也沒有多少警惕，反而十分好奇，在楊六楊七給了部落幾個罐頭，並且表示願意將挖掘鳥糞石的鋤頭鐵鍬留在島上后，他們居然主動提供幫助。

諾魯島上百分之八十的裸露土地都是鳥糞石，這玩意兒比石頭還堅硬，上面只能長些青草，對於諾魯人來說這東西隨處可見，幾乎沒有價值。挖掘鳥糞石的過程也簡單，島上的鳥糞石太純了，根本不需要選礦，把地表石頭敲碎裝進麻袋裡就好了。

這一趟買賣楊六楊七跑的比去日本送貨還輕鬆。

……

迎接了楊六楊七之後，王文龍便讓人開始卸貨。

王文龍打開一個麻袋。

眾位頭領都好奇的上前，想看看王文龍大費周章從外洋運回來的究竟是什麼東西？當看到麻袋裡那灰白色毫不起眼的石頭時，游思存不禁皺眉。

「建陽，這就是你說鳥糞石？看著和普通石頭也沒什麼差別，這東西真能當做肥料？」

王文龍臉上卻露出滿意的神色。

眼前的鳥糞石呈現棕黃色，看著如泥土一般，但仔細看卻能發現其有明顯的結晶形狀，說明鳥糞石純度很高。鳥糞石是優質的天然複合肥，但未經複合配比的鳥糞石往往只適用於酸性土壤，因為這東西肥力太猛，相應的也帶有較強鹼性，若是用在普通土壤上容易造成土壤板結。

雖然在此時台灣，土地廣闊，沿海的雨水沖刷量又大，板結的土壤養個幾年就能恢復，但多少也會影響種植。

常見的鳥糞石有白色黃白和棕黃幾種眼色，其中棕黃色鳥糞石最不起眼，卻往往是這種鳥糞石鹼性比較弱。

王文龍看的高興，可準備與王文龍合作的打狗港移民們卻有些擔憂。

黃一甲的一個侄兒從袋中拿出一塊鳥糞石，發現這玩意兒十分堅硬，掰都掰不碎，看著就不像肥料的模樣，不禁小聲詢問黃一甲：「叔公，這鳥糞石真有那麼好的肥力？」

黃一甲也有些犯嘀咕，但他在外人面前還得維護王文龍，小聲道：「建陽先生說有，怎麼會出錯？」

和黃一甲同村的陳大銀皺眉問：「雖然自古也有拿石頭礦尾做肥料的方法，但這種肥料往往肥力弱，還有燒苗的毒性，咱們真要把這一季快菜全用建陽先生拿回來的這些鳥糞石來種？」

陳大銀一張嘴就是福州口音的官話，他並非同安人，而是福州閩縣人。

澎湖到打狗港的移民原先大多數是漁民，雖然打狗港有的是土地，但他們種地的技能太弱，於是從福州請來善於種地的陳大銀指導開墾。

黃一甲道：「我已經答應了建陽先生，難道可以食言而肥？」

陳大銀卻搖頭表示：「如果燒壞了苗，今年全村的快錢收入可就要泡湯了，這事情實在太大，得回去和村民們商量商量！」

黃一甲頓時心中不悅，卻難以說出來。

自從澎湖老鄉來到打狗港開墾以後，漁民們都上了岸，黃一甲過去的羅針經越發沒有用武之地，當初還是他請來陳大銀幫助開墾，而陳大銀這幾年來組織村民開墾田地、修造池塘、種植糧食蔬菜，在村中的威望越來越高，漸漸有壓過黃一甲的態勢。

黃一甲之所以和王文龍合作，就是為了拿回村子事物的掌控權。

王文龍告訴眾人要在買來的土地上試驗種植快菜，這是一種類似上海青的蔬菜，是當年作為救荒菜被王文龍引入福建的，從種下到採收也就半個月時間。

王文龍就是看中種植時間短，能用最短時間驗證鳥糞石的肥力，方便鳥糞石的推廣。

黃一甲聽說之後，立刻表示自己全村都可以使用鳥糞石，跟王文龍一起做種菜實驗。

正月期間正是缺新鮮蔬菜的時候，這一批快菜種出來，無論是在打狗港周圍販賣、做成鹹菜，還是用覆鋸末保濕的技術運回福建販賣，都可以獲得可觀的現金收入。

移民到了打狗港后雖然糧食可以自給自足，但打狗港農村的貿易不發達，他們現金收入的渠道很少。

年初掙的這一筆青菜錢，可以用來購買接下來一年的農具和種子，家家戶戶也可以在開年買些新衣服。

黃一甲此時也有些後悔，他覺得自己對黃一甲太相信了，說了這麼久的鳥糞石，原來就是這種毫不起眼石頭。

他已經許諾了王文龍今年全村的快菜種植都拿來做實驗，若是收成不好，這豈不是把全村人都給得罪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