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佐治憤怒起身，質問在場三人，更是在質問奧法議會。
但，奧法議會默不作聲，並沒有回應。
他無需回應。
“拉！”聖佐治憤然轉頭，“你說，我想讓羅蘭空界延續下去，有錯嗎？”
拉神色平靜。
既然已經知道了事情原委，他心中的憂慮也可以暫且放下了。
面對眼前一臉怒意的老師，拉並沒有做出什麼額外的表情。
“老師，我也希望羅蘭能夠延續下去——羅蘭空界的每一個人都如此希望。”
“那你為什麼要阻止我？為什麼要站在一個外來文明的陣營？你明明是法師，是羅蘭人！”聖佐治臉色怒極，他的嗓音變得低沉，“拉，現在立刻發起法師公投，還來得及……我們可以阻止議會停下存續代碼！”
“……放棄吧，老師。”
拉似乎嘆了口氣。
“我與於蒼都不會同意法師公投，並且——羅蘭空界已經毀滅了，這已是事實。難道你希望我們引以為傲的文明以亡靈的身份在星界中延續嗎？”
“你……”聖佐治捏緊了拳頭。
“老師，我可以告訴你。”拉神色嚴肅道，“在羅蘭空界淪陷的那一天，法師們戰鬥到了最後一刻，他們每一人，都比我更配得上法師之名。這是輝煌的落幕，老師，不要玷污了法師們的榮耀。”
說這話時，拉的神色也稍有落寞。
在被太陽巨樹束縛的那段漫長的時光之中，拉不知有多少次在心中想着……要是他也戰死在那一天，而不是逃走，就好了。
羅蘭空界淪亡，他孤身前往星界，就像是一個逃兵。
但他也有要做的事。
他要找到破除荒的方法，要為星界除荒……
他要復仇！
說真的，奈法拉扭曲聖域這一招他也會，要是他願意，也可以在幾千年的準備之後，將一個其他文明徹底變成第二個羅蘭空界，從物質到認知都毫無破綻。
但他心中清楚，一旦如此做，那就是在侮辱那些戰死的法師。
並且，有什麼意義呢？當荒再次找上門，難道還能比全盛時的羅蘭空界堅持得更久嗎？
羅蘭空界之中的所有人，都不希望法師文明滅亡，為此他們戰鬥到了最後一刻。雖然結果還是毀滅……但他們接受。
拒絕存續代碼，不是因為拉的立場變成了藍星，就算他站在羅蘭空界的角度，也依舊會這樣選擇。
羅蘭空界的榮耀，不需要在其他文明的屍體上萌發。
這話一出，聖佐治臉色陰沉，他死死盯着拉，臉皮抽動，卻遲遲沒有說出一句話。
“……聖佐治，我的老對手。”
這時，一旁的古龍奧恩也開口道，
“當年我就說過了——”
聖佐治：“……”
“我會給予羅蘭空界——正確的毀滅。”
奧恩看着聖佐治，臉色也是有些複雜：“放棄吧……羅蘭空界不會滅亡，我們的知識會記錄在冊，我們的史詩將傳唱成歌，星空之下，會有後來的文明，他們會學習我們、研究我們、超越我們，但唯獨不會、也不需要，成為我們。
“我們的歷史已經足夠輝煌，不需要再續寫那些走韻的華章。聖佐治，你已經失敗了。”
聞言，聖佐治沉默良久。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
“……好好好。”聖佐治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三人，“你們，很好——你們這群羅蘭的叛徒！”
說罷聖佐治的身形當場消散。
在這裏的，本就是他的一道投影，如今，他自知已經無法再改變什麼，於是直接散去了投影。
這投影，自然也是一種法術，不過不是聖佐治的，而是奧法議會自帶的法術。
議會之中，不允許使用自己的法術，但是奧法議會自帶了許多法術，可以供其中有權限的法師進行使用。
眼前的投影是其一，之前拉瞬移到他的議席上，也是其一。
聖佐治離開了大議廳，場面一時沉默了下來，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於蒼的眼中閃過若有所思的神色。
原來如此……聽奧恩說完那一番話，他大概也猜到了當初聖佐治為什麼會拉着奧恩同歸於盡。
聽聽這台詞。
“給予羅蘭空界正確的毀滅”
這像是正派角色能說出的話嗎？
他本以為奧恩被當了十多萬年的魔龍，或許是被什麼人惡意改寫了歷史。
現在看來，哪裏需要什麼改寫。
光是這句台詞，奧恩被罵了那麼多年就未必很冤。
同時，他也想起了當初在法師測試第一關，聖佐治問的那個問題。
“假如文明的發展是建立在一個‘錯誤’之上，我們是否仍然應該堅持？哪怕，那是一個‘正確’的錯誤。”
現在想來，這個問題，或許正是出自奧恩當年的那句話。
聖佐治認為，不管是什麼樣的毀滅，都是錯誤的，應該被制止。而奧恩則認為，應當坦然接受。
現在想來，第一關時，聖佐治自己都說過了……議會不同意他的看法。
或許他也早就知道了現在的結局吧……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而已。
他當時的答案……是什麼呢？
記得好像是……“應當前進”。
他那時還留有一絲謹慎，並沒有給出帶有偏向性的答案。
而如今，於蒼捫心自問，假如將自己代入那樣的處境之中……
假如，藍星也最終在荒的攻勢之下淪陷，而他，正是聖佐治呢……
於蒼沉默。
或許，他也會如同聖佐治一樣不甘，並且想要為藍星的存續做些什麼，而絕不會像奧恩一樣坦然。
嗯……他應該會像拉一樣。
奮力掙扎之後，接受毀滅，選擇復仇。
誰知道呢。
一件還沒發生的事，於蒼無法斷定他那時的選擇。
但，能確定的是。
他會前進。
前進，直至無路可進。
這樣想來，聖佐治的做法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惜，他站在了藍星的對立面。
在沉默之中，於蒼收拾好了情緒。
他定了定神，率先開口：“奧恩前輩……接下來我們需要做什麼？”
奧恩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意：“不必擔心——我會取消存續代碼，你們隨意就好。”
於蒼點點頭：“也就是說……我們之前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可以這麼說。”奧恩道，“事實上，若不是被你發現，我都不會露面——雖然也想看看聖佐治那老傢伙再見到我是什麼表情，但他實力很強，還是少生一些變數吧。”
雖然，理論上聖佐治沒辦法阻止議會的決策，但面對一位法師，無論怎麼謹慎都是應該的。
所以，奧恩原本的打算，就是先苟起來，讓聖佐治真的以為他已經勝券在握。
等待時間結束，聖佐治發現存續代碼沒有啟動的時候，再想做什麼也都晚了。
聽到這，於蒼眨了眨眼，意識到了什麼：“那這麼說，是我打亂了前輩的計劃……”
也就是說，原本應該是十二小時之後，於蒼和拉擔心了半天，最後無事發生。
“不礙事。”奧恩搖搖頭，“能來見見其他文明的天之驕子，也是值當的。”
對於於蒼，一開始他是不以為意的。
正如他說的，他準備一直苟到存續代碼生效。
在法師測試第三關，他可以不露面的……但或許是察覺到了於蒼身上的特殊，才多嘴提醒了一下。
拉和於蒼的死活、帝長安是否能夠突破，這些都與他無關，他的唯一使命，就是中止存續代碼，所以這些事他可以不做。
而就算開口提醒，為了避免聖佐治察覺，他也是淺嘗輒止，若非於蒼悟性頂級，這提醒也和沒說一樣。
於蒼能藉此掙脫，讓帝長安成功進入飛升儀式，都算是意外之喜……就當隨手做的好事了。
想到這，奧恩看向於蒼，不由得嘖了一聲。
從靈魂波動來看……這無疑是個年輕人，如此年紀就能有這樣的實力、手段與悟性，實在是不簡單。
於是，他道：“說起來……聽剛才拉所說，你們藍星，是什麼……‘帝星隕落之地’？”
於蒼點頭：“沒錯。”
“這樣啊……”奧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對於帝星，他的了解還不如聖佐治。
這個天體，畢竟還是太神秘了。
但不管怎麼說，從拉的態度他也能看出來，藍星，應當有辦法對付那場毀滅了羅蘭空界的災難。
思索片刻，奧恩開口道：“於蒼——沃恩大法師對於毀滅的預言，你應當知道了。”
“嗯——慾望生長，直至群星毀滅。”
“沒錯，就是這個。我要說的是——這則預言，其實並不局限於羅蘭空界。”
“哦？”
“當時那場預言……反噬的代價非常嚴重，不止沃恩大法師自己，他所在的整個占星聖所，都在未知的詛咒中最終衰敗消亡了……預言中的群星，應該囊括了整個星界！”
於蒼認真地點了點頭：“確實……現在的星界，大多數文明都已經被荒所毀滅。”
“所以，你也一定要注意。”奧恩看着於蒼，“一定要遏制慾望——那是應對毀滅的關鍵！”
於蒼應下：“我會記住的，奧恩前輩。”
雖然於蒼嘴上是這麼說的，但在內心……卻也不免有些動搖。
按照羅蘭空界之中所發生的，若是連求生欲都被算作了慾望之中，那最後的結局，豈不是註定了失敗？
畢竟，人類的一切活動，幾乎都能用慾望來解釋了……
……預言這種事，終究還是只能當做參考。
“那就好。”
奧恩點了點頭。
他看着於蒼，話鋒一轉：“對了……之前你說，你欠了我一個人情？”
“是的。”於蒼正色道，“若您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和我提，只要不損害藍星的利益。”
“嗯……”
奧恩又看向了一旁的拉，“他……早就死了吧。”
“沒錯。”拉神色平靜，“是於蒼出手，讓我能活下來。”
於蒼也道：“若是前輩您有意願，我也可以幫您出重塑肉身。”
聞言，奧恩只是輕笑了幾聲。
他自然能看出，拉這樣的狀態，本質上還是受制于于蒼的。
雖然能活着，但終究不太自在。
而他……當初成為初造者的那一批法師，哪個都是活的足夠久，對生死看得極淡的存在，他也一樣。
“重塑肉身就不必了。”奧恩道，“奧法議會之中，記載着羅蘭空界的所有知識。若你是認真的，我只希望你——將它們帶走，妥善保存，將來掃清了荒，讓後人知道我們，那便足夠了。”
用知識，而不是統治來延續羅蘭空界。
這就是奧恩的願景。
“這樣嗎……我知道了。”於蒼鄭重點頭。
那便如此吧。
奧恩說完，輕輕飛起，站到了環桌之上：“我也不知，修改過存續代碼之後，我會消散還是留存……或許是最後一面了，就此別過吧。”
說罷，便一躍而起，投入了環桌中心的魔淵之中。
頓時，大議廳之中，只剩下了拉和於蒼兩人。
沉默着思索片刻之後，拉開口道：“議會，奧恩說的是真的嗎？”
“確認無誤，存續代碼必將被取消，議席。”
“……我知道了。”拉稍鬆一口氣，而後看向於蒼，“這樣一來……我們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好。”於蒼點頭。
既然拉也如此說，那他相信。
除了這個，他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
他現在的手段，無法影響到奧法議會。
雖然是這樣想着，但是於蒼還是先拿出了幾張空白魂卡，從詞條庫中挑出了一些合適的詞條，便開始詞條植入。
他要試試，能不能把奧法議會召喚成魂卡。
但，直到將所有的高級詞條都試過一次，仍然都沒有成功。
既然如此——那他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了。
奧法議會的力量非常強大，現在外面可是有一位被洗腦成法師的荒神在不斷發起進攻呢，但是奧法議會裏面一點波瀾都感受不到。
這種強度，讓他全力施為也沒用。
不過，話是這樣說，但在存續代碼即將啟動的這十二個小時之中，於蒼還是在儘力想辦法，試圖用制卡的手段收服奧法議會。
但……效果甚微。或者說根本沒什麼用。
拉也利用自己議席的權限，進行了一些佈置——假如之後奧法議會真的傳送到了藍星，他起碼可以用自己的權限盡量減少傷亡。
就這樣，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
某一刻。
存續代碼的倒計時歸零。
無事發生。
“議會，現在存續代碼的狀態如何？”
“抱歉議席——奧法議會並不存在存續代碼。”
聽到這聲音。
於蒼總算是長長鬆了一口氣。
這十二個小時，也是相當煎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