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冷硬粗糲的小山村,車輛一路朝並城的方向駛去。
目光所及之處的風景,也漸漸由粗獷蠻荒的北方群山,變成了偶爾有村莊、有莊家、有煙火氣的丘陵地貌。
繁華的人氣重新回到視線當中。
冬五月默默地坐在車裡,歪著頭看著窗外漸漸繁華起來,感知著自己離家鄉漸漸遠去,一種淡淡的惆悵湧上心頭。
終於是和那個家徹底告別了。
以後會怎麼樣?
她也不清楚,但她很清楚,自己很長時間裡是不會再回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但她清楚,自己無論如何,是一定要逃出那個蠻荒奸詐的小山村的。
酗酒打人的父親,家長里短、小肚雞腸的母親,愚昧怯懦的兄弟……
這一切終於徹底離開了她的人生。
然而,不知為什麼,冬五月覺得自己,並沒有贏。
她悄悄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羅凱靠在另一側的車窗上已經睡著了。
他靜靜地閉著眼,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晃動。
想起連日來的奔波,冬五月心裡湧起複雜難言的情緒。
無數次,沒當她無意間扭頭,和他的目光相遇,她都能看到他眼中不加掩飾的情愫。
但她心知肚明,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和這個男人在一起了。
她之前的欺騙,已經徹底毀掉了兩人之間的信任基礎。
信任,就如同一面鏡子,一旦裂開,永難修復。
她悄悄嘆了口氣,閉上眼睛,緊緊抱住了自己。
羅凱也在心中無聲地嘆息著。
他根本沒睡著。
車裡的顛簸是一方面,二來,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這個姑娘身上。
她是真的很好看。
她立體感十足的五官,密長的睫毛,像是西域公主一樣,一顰一笑都十足的勾人心魄……
而且身材也幾乎完美……
可他倆註定沒法在一起。
她欺騙過自己。
他是要繼任羅家家主位置的人。
羅凱很清楚,他的宿命是什麼。
等到這場風波結束,父親會漸漸開始教他如何擔當一個合格的家主,家裡的大小事務會漸漸移交到他的肩頭。
同時,他還要和侯一鳴學習如何經營產業,以及開始在更高的圈層里,建立自己的社交人脈網絡……
然後,等到差不多的時候,一個身份地位和他差不多的大家族姑娘,會「不經意地」和他認識,然後兩人自然而然地談一場平平淡淡的戀愛,最後平平淡淡地進入婚姻殿堂。
兩個龐大的家族,自自然然地交換他們的利益。
皆大歡喜。
只有青春的記憶漸漸模糊。
這就是大家族子弟註定的結局。
所以他前幾年才那樣放肆地玩,而家裡也任由他那樣玩——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只要結束玩耍,巨大的重擔就像一座山一樣,壓在這個年輕人肩頭。
一壓就是半生。
……
吉普車進了並城。
他們把車停在了冬五月租住的公寓樓下。
「五月姑娘,到了。」沉默了一下,羅凱開口道。
「……嗯。」她聲音有點低落。
「以後,照顧好自己。」他硬擠出一個笑容。
「……嗯。」她又點了點頭。
她推開車門跳下車,扭頭看著羅凱,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她和他都知道,這一分別,以後兩人恐再難有交集了。
「對了,我有個禮物送你。」羅凱忽然從車裡找出一個包裹,遞給她,「等我走後,你再打開吧。」
她接過包裹,點了點頭。
羅凱最後又對她笑了一下,關上車門。
吉普車終於開走了。
冬五月目視著車輛消失在接的盡頭。
等車隊徹底看不到後,她打開了手裡的包裹。
只看了一眼,她就瞪大了眼睛。
包裹里,是一個花店的房產證、鑰匙還有全套手續,甚至連水電費都交到了兩三年後。
她蹲下,緊緊抱著那個包裹,放聲大哭起來。
他沒有和她走在一起,但他仍然給了她一個新生。
……
去羅家的路上。
侯一鳴靜靜地坐在車裡。
他的大哥大忽然響起,侯一鳴接起來(接的時候還暗自吐槽了一句:這玩意真重)。
「一鳴老大,我們在冬五月家裡辦完事兒了,現在正在回並城的路上,估計三小時可以回到並城!」
侯一鳴心裡估算了一下時間,點頭道:「好,那你估計還能趕上那場戲的收尾。」
「好嘞!我們儘快!」
「不用儘快,路上注意安全。」侯一鳴掛斷了電話。
谷金方在駕駛位上,看了一眼笑眯眯的侯一鳴,開口問道:「老闆,不是說羅家人的事兒,不用咱插手嗎?」
比起沉默寡言的封鳴蟬,谷金方的性格活潑很多。
「不是說咱不能插手,是不能在錯誤的時間點插手。」侯一鳴笑著更正了一下谷金方的話,「之前插手,就不太好,現在插手,就是正合適的時機……」
「我必須親自到場啊,這場戲的最後一個伏筆,是我親自埋下去的,我必須親自看著它揭開才行。」
侯一鳴笑著,同時,心中有一種淡淡的情緒在涌動。
他是個商人。
作為一個商人,侯一鳴一直認為,商人就應該用商人的遊戲規則行事——對於羅正蒓這種用各種歪門邪道,搞背後陰謀的,侯一鳴一直很瞧不上。
更何況,他捆自己的事兒,還得好好和他算算帳呢。
還有一個小小的細節,侯一鳴沒有和谷金方說。
那是他必須親自在場的根本理由——他必須親自確認羅峰和羅正蒓徹底輸掉,確定羅凱可以真正掌握羅家的大權!
這,才是他和羅凱的真正交易內容。
也是他以後能不能擊敗李家的勝負關鍵。
那個短髮的,假小子一樣的小丫頭,現在應該已經被送去某所李家指定的學校讀高三了。
她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以李家的政治資本的方式,以一件商品的方式,被送進一個陌生男人的婚房。
如果侯一鳴沒法在一年裡拿出足夠強大的資本,打疼李家,或者擊敗李家……亦或者收購李家。
那李瑩瑩,恐怕就要徹底走上一條她絕不想接受的人生道路了。
想起那個短髮的小丫頭。
想起她為了自己,把自己送進那個豪華的牢籠。
想起自己見她的時候,她從二層直接一躍而下……
侯一鳴吸了口氣。
瑩瑩,你最近還好嗎?
我離你又近了一步。
你……一定要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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