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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薄倖 - 第116章 扶乩夜字體大小: A+
     
      永清期待道:「女兒希望,能和常樂妹妹一塊兒住。」

      皇帝咳得茶水下淌,趙昭儀扶著肚子連忙湊過去給他擦拭衣襟:「永清公主,看您把陛下驚得,陛下前些日子才受驚,太醫說最宜安神,不要再受旁的刺激——您怎能……」

      永清「啊」了一聲,乖巧道:「我怎麼就令父皇受驚啦?昭儀這話說得奇怪,女兒不過是想和常樂妹妹一同小住些時日罷了。」

      「你要和常樂一起住?你要進宮?」皇帝仍覺得不可思議。

      趙昭儀瞬間挺直了腰:「常樂不懂事,恐怕會吵著永清公主。」

      要讓永清住到她殿中,她還要不要養胎了。

      「女兒一個人在朝京長大,從來沒有兄弟姊妹在旁,」永清繼續用期待感染著皇帝,「所以顯著性子有些孤僻,其實女兒內里是最愛熱鬧的了,最希望有一個年紀相仿的姐妹可以說話。」

      趙昭儀用幾近哀求的眼神望著皇帝。

      永清慢慢道:「嗯……女兒這些日子想給母后寫信,斟酌言辭尚需幾天……如能常在宮中,父皇或能為女兒潤色幾筆。」

      皇帝以為太子苦口婆心地勸導,外加劉騎宮變那夜的患難,已讓她有些回心轉意,如今是伸來桂枝,果斷答應:「如此甚好,你們姊妹也當熟絡感情些。」

      「公主厚愛,那就請多容忍永樂小性了。」趙夫人含恨。

      永清乖巧笑道:「夫人,父皇,請放心,我一定會待永樂妹妹,像她待我一般好的。」

      十一月的尾聲,西京是一貫陰雨綿綿的朦朧夜,這年卻是桂魄晴射,唯有輕靄縹雲,在一鉤弦月之下如懸深青角帳。

      蘭林殿中四壁窗牖皆綺疏青鎖,泛著微藍的月光從交結相扣的木質菱花窗欞,斜穿入屋,在地面亦影印菱花如故。

      「真的能穿進去嗎?」兩隻柔白手指頗為小心地掂起鋼針,舉在窗下,餘下三指還扭捏翹起,永清懷疑道,「還不能點燈?」

      「西京民俗如此,」半夏也干瞪了半天,揉了揉眼睛,「一定要在月光之下,將彩線穿入七孔針之中,才能乞得心靈手巧,婚姻美滿。」

      既然她都這樣說了,其餘三人又默默低頭穿了許久的針,卻無一人過孔。

      「我放棄了,」蘇蘇捏了半天的針,手腕都有些顫抖,「太難了,白日裡穿針引線也就罷了,大晚上這不是要把眼睛熬壞嗎。」

      永清早就想放棄了,聞之,如蒙大赦,把針插回去:「我也不穿了。」

      聽到永清投降認輸,常樂更來勁了,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如今坐正了身子,愈發將針孔高高地舉起來。

      蘇蘇切開香瓜,一分為四,放在小几上,香氣一絲絲,涼幽幽的。永清拿了一塊,吃起來,看著常樂和半夏持之以恆地努力。

      她突然覺得奇怪,蘇蘇是她乳母蘇娘的女兒,從小和她一起長大,半點兒針線沒碰過,穿不進去倒是很正常,但常樂和半夏就不應該了。

      「你們也不熟針線嗎?」冰蜜般的果肉在唇齒化開,她問半夏。

      半夏赧顏:「宮中衣物皆有定額,奴婢十歲進宮以後就不怎麼碰針線了,更何況後來又跟了公主……」

      永清幾乎沒讓她們幹什麼活,幾乎都是遞送跑腿,或者幫忙梳洗一類。

      常樂臉色一黑。

      永清絲毫不掩飾眼中的笑意,常樂覷見,臉色更黑了。

      自從永清主動搬到披香殿,她和常樂幾乎是同息同止,一開始常樂渾身不自在,總覺得永清有什麼陰謀,後來她仿佛卯足了勁,把永清當成了一面鏡子,永清進來以後性情隨意,毫無顧忌之處,她便事事恭謙有禮,待人接物一定要比永清讓人如沐春風得多,更做出一副二十四孝列女傳典範的模樣來。

      可如今面前這位到處派人宣揚自己是女德典範,琴棋書畫,針線女工無事不通的常樂公主,連根針也穿不過去。

      「永清姐姐不會笑話我吧。」常樂慢條斯理地說,卻悄悄把針放了下來。

      永清笑了一聲:「哪能呢,即便我到處宣揚,恐怕妹妹也會說,如今面前皆是我的宮人,死無對證吧。」

      「終於穿進去了!」

      半夏難得歡呼了一聲,舉起穿過五色彩線的七孔針。

      三雙眼睛都望了過去。

      「不錯不錯,我們中間終於有個成事的了。賞半夏香瓜一塊。」永清拿起插著香瓜的銀簽遞給她。

      半夏受寵若驚接過。

      常樂悠悠嘆了一聲:「看來,這還是下人的活計。」

      永清沒有理她,又對半夏和蘇蘇道:「我們來玩扶乩吧。」

      半夏的香瓜直接嗆了出來:「咳咳……」

      「公主,這宮中大晚上的,您玩扶乩?」蘇蘇拍了拍半夏的背。

      半夏依命去準備扶乩所用的工具,蘇蘇陪永清走到蘭林殿後庭。常樂覺得這種事極為無趣,也在蘭林殿碰了一鼻子灰,匆匆告辭離去。

      蘭林殿頗為偏遠,緊鄰著上林苑,與外宮只有一牆之隔,此際秋夜良夕,月華如水,流瓦飛甍,數棵木樨枝葉葳蕤正當芳時,馥郁清甜彌盈空庭,下有蘭草劍葉翠長,秋螢時時隱現其中。

      永清和蘇蘇並坐階上,一隻流螢飛到她膝上:「自從趙昭儀失寵,劉騎被誅除,這宮裡竟然有了些太平的意思。」

      「都說陛下長情,寵了趙昭儀十幾年,不過幾個月的光景,又喜歡上王美人了。」蘇蘇道。

      「我們那位王美人,」指尖輕輕托起那點螢光,「出身潁川王氏,年青貌美,知書達理,父皇怎會不喜歡?趙昭儀再有傾城美貌,今年已經三十有二了,而王美人——她,甚至不比我大幾歲。」

      說出來,她有些為王美人惋惜。

      「是,今天陛下在清涼殿設宴,湘陰侯世子也去,沒了趙昭儀的歌舞,去的便是王美人——我今天還在織室看見王美人的宮人和趙昭儀的婢子吵架呢。」蘇蘇還是耳目靈通。

      半夏找來一支長棍作乩筆,直接在木樨樹下以沙土為盤,大略就可以進行了。

      「請什麼神呢?問什麼呢?」半夏問道。

      「扶乩向來是請紫姑,不過什麼神仙聖人,如今也請得繁雜——當然,也不真指望滿天神佛會理咱們,就圖一樂罷了。」永清接過乩筆,心中默默許願,閉眼在沙盤上無意識地隨意而畫。

      雖然知道扶乩請神是怪力亂神,無稽之談,但畫出來一堆橫折連線什麼也不是,還是無趣。

      接著蘇蘇也試過,皆是什麼都看不出。

      蘇蘇便笑:「恐怕是咱們公主身份貴重,尋常小仙不敢來,您且請個大些的神仙吧。」

      「那便請司命星君吧。」永清接過,她雙目半闔,隨意而書,倒是真有字跡出現在沙盤上,細細一看,是個離字。

      蘇蘇有些驚訝:「離……公主,你不會想到她了吧。」

      永清倏地有些悵然。

      她想起了那個如今飄蕩江湖,不知身在何處的女子。

      離是她的名字,仿佛也是她的命運了一般。

      蘇蘇曉得她擔憂心灰意冷闖蕩江湖的阿離,寬慰她道:「哎呀,公主何必擔心阿離呢,如今她帶著公主給的那些錢,恐怕幾輩子都花不完,在外頭又無拘無束,她武藝如此之高,也沒人敢欺負她,我都羨慕死了——」

      「不如我們先假定司命星君已經附身於這支筆了,我們來問,各自寫出回答——就算給我們一點期待也是好的。」蘇蘇建議,「公主先來!」

      「啊?」永清懵了一下,蘭桂齊芳,清香沁脾,一時心胸曠然,沒有什麼牽掛,「也不知道問什麼,那就測個命吧。」

      半夏頓時驚慌:「奴婢怎能給公主批命?」

      永清莞爾:「玩一玩,也不指望你真是個巫祝半仙。」

      扶乩這種事情,問鬼神當然無用,乩者寫的字也多受其想法影響。但這卻可以看出乩者是對問者和問題的看法。

      半夏於是閉目,鬆弛手腕,緩緩在有些硬的沙土中拖拽乩筆。

      沙土之中,顯出了「天命」二字。

      「你好狡猾,」蘇蘇湊上去看了一眼,「公主天命,意思只有天知道咯。」

      「那蘇蘇姐姐也問。」半夏抿嘴,難得笑了一下。

      「嗯……我要問姻緣——不,不要姻緣,我要一直陪在公主身邊。那我也問命吧。」蘇蘇想了想,「能不能給我多寫幾個字。」

      半夏應聲,沙盤上顯出一句:「角枕錦衾,公侯綠衣。」

      她有些疑惑:「字都是好意思,可公侯應該是朱衣才對,怎麼是綠衣。」

      永清看到那八個字,仿佛如被凌波池的冷水澆頭。

      這可不是好字,這兩句話皆出自《詩》中的《葛生》和《綠衣》,皆是悼亡之作。

      接下來半夏測姻緣,她寫了一個「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看到這句話,永清沉下去的心終於又歸於原位,按住半夏的手,問道:「你是最近在讀《詩經》,對吧。」

      半夏點頭,永清才鬆了一口氣。

      但給蘇蘇披的那幾個字,還是讓她心驚肉跳,惴惴不安,便告訴三人她要去上林苑看夜曇,便執意獨自披衣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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