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失控

「哥，你回村一趟，打聲招呼，我們要去省城，市裏銀行這邊錢不夠。」

電話那頭傳來彪子的聲音：「行。你們啥時候能回，明天就是……」

「說好的年夜飯之前，天黑之前肯定回，哥，照顧好媽他們，千萬別讓人鬧事。」

「我曉得！」

市郵電局裏，李建昆借用他們的電話，打回縣城給彪子。

地委領導出面，銀行大堂經理許春華一改之前的傲慢，又是賠禮又是道歉，也成功見到鐘行長，然而，他們行里是真沒這麼多現金，差得遠。

為今之計，不能期待他們的辦事效率，只能自己去省城總行提款。

「大家別急！是說好了，但也說好是年夜飯之前吧，這天還沒黑呢。你們都知道的，我弟帶着我大伯去弄錢了，天黑之前肯定能趕回來。」

「媽的，不讓我活，他們家一個也別想活！」

李建昆婉拒了飯局，自然也恢復了海州地區的傳呼機項目工程，火急火燎告辭，帶着大伯等人，乘黃河大卡，直奔省城——

一夜無話。

夕陽西下，往年這個時間，各家各戶該貼春聯了，春聯貼好后，人們今天便不再串門，各家籌備自家的年夜飯。

玉英婆娘擋在兩個女兒身前，跪地給債主們磕頭。

彪子早被人擒住，此時不知身在何處，混亂一片的宅子上空，響徹着他的嘶吼：

「大伯，時代不同了，現在是提倡民營經濟發展的。」李建昆笑了笑，沒有多理解，也很難說得清，他又不願意對大伯編謊話。

李建勛靠在院門的木門楹上，也在不時向村口眺望，察覺到有人起鬨，怕他們帶起節奏，趕忙打斷：

臨近春節，恰好是銀行最忙的時候。

所以才要奮鬥。

按張副行長的意思，是想讓李建昆先取一部分走，應應急，其他的年後再說。

由於海州地委的從中幫襯，一切還比較順利，有位副行長出面接待了他們。

「哼！」

有些人，卻是看熱鬧的不嫌事大。

隔日銀行開門時，李建昆幾人踩着點過來。

為這事兒銀行專門安排了一個內部區域，他們也無法進去，只能隔着玻璃看見，那兒擺着幾隻冰櫃大小的鐵皮柜子，一捆捆鈔票從裏面取出來，一排點鈔機同時開工，片刻不停歇，差點沒冒煙……

——

清溪甸。

李堅強斜睨他一眼，李大壯趕忙收聲，訕訕一笑。

附近的外村人一下躁動起來，戾氣叢生，開始往前擠，好像病毒傳染樣，從后往前的區域，越來越不安靜，此時夕陽的薄邊也落下山頭，債主們的耐心熬到了極限。

「大過年的，還要讓大家這麼忙活，一份新年祝賀，可萬萬不能推辭。」

一晃半個小時過去，猩紅如血的太陽即將隱沒于山巔，只剩一絲薄邊和被渲染的雲彩。彪子額頭見汗，內心祈禱：建昆啊建昆，你趕快回吧，再不回要出大事了。

「可不？這個年算是過廢了。」

「現在有些人吶，佔着位置不辦事，沒了敵人，把脾氣和矛頭全對準老百姓，這樣是要出問題的。」貴義老漢感慨。

「最好是這樣！」

「別亂來啊，你們別亂來，我弟會還錢的，你們再等等吧，他一定會帶錢回來的，求你們了！」

氣氛暫時穩定下來，債主們耐著性子繼續等候。

李堅強回望向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噗嗤一笑：「我說大傢伙兒，你們到底能整明白三千萬是什麼概念不？我這麼跟你們說吧，我，在意大利開服裝廠的，在那邊住豪宅，開豪車，睡……嗯，洋妞，老外見到我都要喊『老闆』，我一年的賺頭，折算起來也就百來萬人民幣。

說到底，打鐵還需自身硬。

李雲裳並不比她好多少。

貴飛懶漢被幾拳放倒，癱軟在地。

李建昆表示感謝后，發出邀請：「下班后還請您賞臉，帶上負責這件事的同志，一起吃個便飯。」

地委領導當着他們行長的面，以「行為處事不適合當前崗位」為由，做出指示，要求把許春華髮配回基層重新學習和鍛煉。

此行距離不算近，也沒有高速公路可走，黃河大卡以四五十碼的速度行駛，歷經五個小時，下午三點多，他們才趕到省建行大院。

「喏，看見那個豬圈沒有，三千萬放進去，能把它塞炸！憑李建昆帶去的那幾個人，就算給他們三千萬，兩天時間，讓他們坐着數都數不完。」

「有理有理，我兒果然聰明。」

「先把門口這個放倒！」

市銀行的不靠譜，打亂了他的計劃，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天黑之前如果沒有把錢帶回去，後果不堪設想。

任務即刻佈置下去。

都是銀行從業者，一摸紅包的厚度，便大概率能估算出來是多少，既心驚膽戰，也喜笑顏開。

李建昆暗吁口氣。

五人皆說一定一定。

如果他只是個普通老百姓，被那許春華欺負也就欺負了，沒有任何辦法。

車上，貴義老漢臉上的震驚未消，他忘不了地委領導對他小侄子的態度，並不比市郵電局的領導少半分重視和客氣。

所幸有地委領導幫忙聯絡，那邊已百分之百承諾會安排。

土坪上的債主們湧向院門；宅子內的債主們踹開那間貴飛懶漢、玉英婆娘、李雲裳和李雲夢藏身的房門。

只是李建昆未料到市銀行會爽約，早知道他會放棄用兵民隊員做「保鏢」，讓大伯留在清溪甸，那樣家裏更穩妥。

「建昆，你辦的那個廠，還能和郵電局合作大項目，連地委都那麼重視？」

「這兩天我想了想，李建昆為什麼帶着李貴義一起出去，大概率是想去哪兒搬救兵，上次李貴義不就想這麼幹麼？他肯定沒料到，現在別說咱們縣，周邊地區全亂成一鍋粥，上面連城關里的破事都處理不過來，哪有精力管鄉下。」

傍晚，李建昆在附近一家帶包廂的國營大飯店裏，擺了一桌，張副行長帶着五個人出席，酒過三巡，他起身把準備好的紅包拿出來：

「說好的今天兌現，你們要是敢說話不算話……」

這廝體面的銀行大堂經理職位，算是干到頭了。

而且隨着日頭愈發西斜，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空氣中瀰漫着焦躁、不安、憤怒和衝動的因子。

張副行長望向左右，笑容滿面：「李經理這麼客氣，咱們可不能耽誤他的大事，明天上午十一點前啊同志們，加油搞定。」

李建昆深以為然，本想順着話說兩句，想想還是作罷了。

「他混這麼多年，知道家裏出事，不過帶回來一百萬，三千萬他不得賺一百年？

如果不是小侄子婉拒，別說請客吃飯，還有地委領導提出來，要去清溪甸看看，直誇本地區出了個了不起的人才。

「他李建昆再能耐，也是在國內混飯吃，這兒能和意大利比嗎？

老李家大門敞開，院內院外是人。

「那個姓許的，這回夠喝一壺的。」後排，民兵隊長李大江一臉解氣的表情。

普通老百姓都有被許春華這類人，看不起、愛答不理、刁難等經歷，建昆這一手屬實解氣。

「三千萬我要賺三十年！

「三千萬現金，倒是可以安排出來，李經理伱們公司的業務這麼急嗎，今天可是大年二十九呢，離下班只有一個多小時，肯定不夠時間的。」

張副行長笑了笑：「這都好說。」

之所以帶着大伯，是因為他和兵民隊員不熟，而大伯則剛好相反，這些兵民隊員向來唯他馬首是瞻。

李雲夢嚇得嚎啕大哭。

「人呢？李家大兒子，我們可在這兒等了整整一天！」

「抓人，把他們一家全抓起來！」

「真佩服這些人的耐心。」

「打死李貴飛！」

老李家的對聯肯定是沒貼的，煙囪里也沒有炊煙升起，毫無過年的氛圍。

個體是渺小的，無法改變大環境，我們能改變的唯有自身。

李堅強端著一隻白瓷碗，裏面裝着他老娘炸的酥魚和肉丸，吃得滿嘴流油，李大壯叼著兒子帶回的外煙，跟在後面，兩父子沿着村裏的黃土路，一邊向人頭扎堆的山崗走來，一邊不遮不掩地搭話：

李大壯幫腔說：「同志們吶，你們這純粹是在浪費時間，有這個功夫，不如回家抱着枕頭睡一覺，那樣錢來得比較快。」

「張行長，不急我們也不會麻煩到海州地委那邊，明天中午……十一點之前，我們必須拿到這筆錢，勞煩您幫幫忙。」

張副行長只是這麼建議，已經被催逼着承諾過，也是沒轍：「行吧，我盡量安排，但不能保證你說的時間能搞定，三千萬不是小數目啊，點起來特別費勁。」

「喂，你是說那個李建昆帶不回錢？」附近有外村人望向李堅強，早注意到這個氣度不凡的光鮮人兒，想着對方肯定比他們知道的多。

現在卻沒時間臨時調整。沒有任何時間可以耽擱。

然而，面對一雙雙猩紅的眸子，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屋外的山崗下方，李堅強打着飽嗝，李大壯適時呈上一根外煙，前者舒服地吐出一口白霧：「哎，真慘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