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腳踏出審訊室的門，笑得溫涼，徑直走向離他最遠的男人，「赫克托，到你了。」

  赫克托不料她會突然出現，怔了好半天，又複雜地看了眼那邊半張臉隱匿在陰影中的霍無舟，點點頭道：「好，我這就進去。」

  一時間，過道里還剩下容鳶、唐夜和霍無舟三人。

  唐夜深深有種被一股強大氣場排斥在外的感覺，她的視線在二人之間來回飄蕩了兩圈，抿唇道：「那……我先出去了。」

  總歸容鳶在場，她也沒法和霍格爾繼續說什麼。

  「不用了，我出去吧。」容鳶很自然地接過話，看也不看霍無舟的臉，好似根本沒看見這裡還站了個人，只衝著唐夜問，「我師哥來了嗎？」

  唐夜看了眼容鳶身後霍無舟那張愈發深邃沉暗的臉龐，吞吞吐吐道：「哦，來了，在外面。」

  容鳶點了下頭，轉身往樓道外面走。

  與霍無舟擦肩而過。

  心裡仿佛有根線，驀地被扯斷。

  連著血脈，痛得刻骨。

  她臉上卻始終掛著得體又大方的笑。

  待女人徹底走出去以後，唐夜才收回目光，莞爾道：「她出去了，你不用繃著麼緊。」

  霍無舟，「……」

  「霍格爾。」她靠在牆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你一直是四個人里最讓我放心的，你也應當明白，我從來沒把你們當成學生，或是下屬。你們都是我很重要的人，比我爸媽還要重要的人。」

  男人被鏡片遮擋的眸間划過一絲意外之色。

  他們相識多年，霍無舟從不認為唐夜是說得出這麼肉麻的話的人。

  「我從小頑劣，只知道一放學就去『基地』里找你們，一起吃飯一起打遊戲，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失去誰，也沒有正兒八經地想過給這段關係下個定義。直到後來我認識了他，我才知道，每段感情，無論是親情還是友情還是愛情，都是需要認真經營、精心呵護的。」

  「而你們，就是唐夜的親人。」

  男人緊繃的面容稍稍鬆緩，嘴角微不可察地泛開一抹欣慰的弧度。

  果然是，因為陸懷淵教會了她何為情、何為愛麼。

  就像菩提祖師點化了石猴，為它開闢了新的天地，教給了它一個正常人應有的一切感情。

  她從前真的是個萬事萬物都不掛心的人。

  如今，也早已明白何為「牽掛」。

  「你記著，不管什麼時候，你還有你兄弟我。」唐夜握拳，在他肩膀上輕輕一砸，「雖然小蘭的事情很重要，但死人到底沒有活著的人更珍貴，倘若你現在沒心情講，我可以先聽你說說別的。」

  霍無舟眸光一晃，「別的？」

  「比如，你現在看起來很傷心。」

  霍無舟聞夜一怔。

  他不著痕跡地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與平時無異。

  是，怎麼看出來傷心的？

  唐夜失笑，「跟我說說吧，我怎麼也是當了媽的人，肯定比赫克托那廝靠譜多了。」

  霍無舟斂眉，靜靜望著自己的手掌。

  良久，在虛空中握了拳，攥住一把空氣。

  正當唐夜以為這個悶葫蘆什麼都不會說的時候，卻聽他沙啞的嗓音流入空氣：「如果。」

  「我是說，如果。」霍無舟的視線依舊停留在那個角度，一字一字道，「這次你沒能和陸懷淵和好，就意味著，徹底分開了吧。」

  唐夜愣了下，心情都隨著這個問題低落下去，「嗯。」

  大約，是吧。

  「再假設，你遠走他鄉，過了很多很多年，又見到了一個和陸懷淵長相、性格都十分相似的人。」霍無舟說到這裡，突然說不下去了。

  唐夜心裡驀地騰起巨浪，感覺到整個神經都在隨著他的字音止不住的震動，「你不會想告訴我說，你——」

  長相、性格都十分相似的人。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了。

  唐夜可以肯定他說的那個人是容鳶。

  而和容鳶長相、性格相似的人——

  紅桃。

  五年前死於非命的、她的紅桃J，容淵。

  霍格爾喜歡的人是容淵？！？！？！

  是個，男人？！

  見到唐夜震驚的表情，霍無舟心裡好似被人戳了一刀。

  那些見不得光的傷疤終於暴露在陽光下，比他想像中，更痛。

  唐夜也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可能會刺傷霍格爾。

  畢竟，她知道他的童年發生過多麼可怕的事情，所以也知道，對於他來說，親口承認自己喜歡一個男人，是種怎樣來自精神層面的折磨。

  唐夜心裡擰得厲害，喉嚨堵著，說不出話來安慰他。

  霍無舟也不大需要她安慰什麼，只是非常平靜非常鎮定地問了一個問題：「見到那樣一個人，你會不自覺被他的一舉一動吸引，你覺得自己可能會喜歡他，但是你要怎麼區分你對他的感情究竟是因為你太愛陸懷淵，還是因為，你喜歡的就是眼前這個和陸懷淵相似的人？」

  一室沉默。

  仿佛過了半個世紀那麼久，唐夜揉著眉心啐道：「真他媽難。」

  「是啊。」霍無舟也學著她的樣子仰頭看著狹窄的天花板，薄唇吐出四個字，「真他媽難。」

  唐夜又驚了，惶然轉頭看他。

  她從來沒聽過霍格爾罵人呢。

  還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唐夜嘆了半天氣，才道：「倘若你是因為喜歡紅桃而和他妹妹在一起，對他妹妹而夜，很不公平。」

  「嗯。」

  唐夜想了想，認真建議道：「以現在的情況而夜，反正你也不知道你喜歡的是誰，不如和容鳶在一起試試，我覺得也無傷大……」

  「怎麼會無傷大雅！」男人泠然截斷她的話，語調是唐夜以為永遠不會在這個淡漠無心的男人身上出現的堅定和凌厲，「那是對他的背叛！」

  唐夜被他吼得呆滯。

  「Sorry。」她舉起雙手，「是我的錯，是我想的太簡單了。」

  霍格爾的偏執，也許旁人不懂，但她，是再了解不過。

  因為了解，所以心疼。

  「你去試試和她談談，告訴她你和她哥哥其實……」

  「告訴她她崇拜敬仰的哥哥、容家二老得意自豪的兒子，其實是個不正常的人，是個見不得光的、噁心的同性戀？」

  霍無舟的話讓唐夜心都涼了一半。

  是啊，連尋常百姓都不見得能接受這種事情，更別說容家那樣的大戶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