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沈吟年被六尾狐妖所救的消息傳遍全村。
村裏人都說有六條尾巴的狐狸是六百歲的狐妖，屬於妖怪。而九條尾巴的狐狸就是九尾狐仙，屬於正神。
民間謠傳，狐妖化成人形，美艷動人，喜歡爬上男人的床榻，把男人的心挖出來吃掉以增長修為。
自打知道那日沈吟年被妖怪所救，村裏人都覺得他邪門，暗地裏揣測是不是他用自己的心去和狐妖做了交易，才換來一次狐妖的庇佑。
沈吟年聽見別人在議論自己，可從未上前反駁。
他摸著自己跳動的心，知道狐妖救自己不是為了吃掉他的心臟。
而且那隻狐狸的眼睛頗為好看，他總覺得自己在哪裏見過這隻狐狸。
可無論他怎麼想，村裏人是越發不受待見他，就連平時最為關照他的老婦人也對他有所忌憚。老婦人還是會偶爾送來米粥，卻只是放下米粥，敲敲門就走了。
沈吟年的處境本就糟糕，現在不僅要受到村裏人的非議，還要被一個來路不明的神仙騷擾。
自從那一夜，胡七扯謊說要收沈吟年為徒弟，她便破罐子破摔，隔三岔五地去找沈吟年，說這徒弟她非收不可。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沈吟年聽說過有徒弟追着拜師的，可卻沒聽說過有師傅追着收徒弟的。
況且，他是真的覺得這個神仙不靠譜。
面前的姑娘說自己是神仙，卻報不出自己的神仙名號，只說自己為人低調，讓他喚自己胡七便好。
沈吟年雖然是個十歲的孩子，但心智比同齡人成熟得早些。
他心生疑慮，心想這世上哪有這麼隨便的神仙，可以讓人直呼其名諱，他出於禮貌便喚她一聲胡姑娘。
他心裏沒底，雖然知道這位胡姑娘能施出些小法術，但他終究不能確定這位胡姑娘到底有着什麼樣的目的。
一日清晨，還在睡夢中的沈吟年被一陣飄來的香氣喚醒。
他動動鼻子虛眯着眼，趿著草鞋尋着香氣走出門外。
只見原本空蕩蕩的院子裏，憑空出現了一個伙房。伙房上矗立着一個高高的煙囪，煙囪里飄出裊裊炊煙。
清晨的寒意被沉沉的煙火氣驅跑，只留下油餅的香氣。
沈吟年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場景。
他的家裏何時多出來一個伙房？
他覺得是在做夢，打算回到床上再小睡片刻。誰知伙房裏忽闖出來一個灰頭土臉的少女，她被煙塵嗆得乾咳不止，腳邊還跟着一隻同樣灰撲撲的小狗。
胡七小聲嘀咕著：「太久沒生火，果然是生疏了。」
她一抹臉上的灰塵，轉眼看見瘦弱的沈吟年愣愣地站在面前，瑟瑟春寒中，只著一件薄衫。
胡七努了努手裏剛出鍋的油餅子，催促他道：「快去換身厚衣，早上吃粥和油餅子。」
說着，胡七掰下一塊油餅丟給腳邊的小狗，小狗縱身一躍，兩三口便把一塊油餅子吃干抹凈，尾巴甩得飛快，滿眼期待地看着胡七。
沈吟年皺皺眉頭，他的小狗怎麼這麼快就被收買了。
「愣著幹什麼？快去換衣服吃飯呀？」胡七一邊拿着油餅逗小狗，一邊溫聲催促訥訥的沈吟年。
沈吟年依舊是站着不動，盯着胡七開口道：「我家原先沒有伙房。」
「當然沒有，」胡七粲然一笑，「這是我連夜建成的，是不是看着還不錯？」
胡七的語氣里充滿著自豪，她揚起眉毛道：「怎麼樣，是不是很想認我做師傅？」
沈吟年垂下眼睛，冷聲道：「我說過很多遍了，我不會認你做師傅。」
笑容凝固在胡七臉上，她撇撇嘴巴，心中劃過一瞬間的失落。可隨即，她又強扯出一絲笑：「那今天就不認師傅了，你且把油餅子吃了吧！剛出鍋的，還熱乎！」
胡七伸了伸手裏的盤子，瞥一眼腳邊圍着她轉圈的小狗：「小黑也很喜歡吃這餅子。」
沈吟年一怔，她給自己的小狗取了名字？
他看着地上撒歡的小狗良久說不出話，這小狗通體潔白，怎麼就被她叫做小黑了呢？
油餅子的香氣飄進沈吟年的鼻尖，他已經好幾天沒碰過油水，肚子又是飢腸轆轆的咕咕直叫。
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他強忍住餓意道：「我餓了可以自己摘果子，煮菜湯，不需要你來可憐我。」
胡七還是不死心，硬生生把餅子湊到他跟前：「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怎麼能吃果子和菜湯呢？你先嘗嘗……」
還沒等胡七說完，沈吟年猛地撞開胡七的手，一盤子香噴噴的油餅「哐當」落地。
小狗見這餅子從天而降，一個俯衝，把落在地上的餅子一個個銜進屋子。它拖着和它身子一樣大的餅子，尾巴搖得飛快。
胡七看着一地的餅渣，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很難看。
「胡姑娘，請你不要再來我家了，」沈吟年抬眼看着胡七，目光堅定道，「就算你是再厲害的神仙，我也不會拜你為師。」
他話說得絕決，稚嫩的臉蛋板起來，很是嚴肅。
胡七緩慢地眨了眨眼睛，頭上猶如陰雲籠罩。她沉下眸子，眼裏是藏不住的失落。
她只輕聲說了一句：「我明白了。」
隨後便耷拉着腦袋，慢慢地走出了大門。
看着胡七落寞的背影，沈吟年方才發覺自己剛剛的語氣可能重了些。
這個說要做他師傅的女子，看起來不過人家女子十七八歲的模樣，無論她是神是妖，聽到自己剛剛那番話，難免都會傷心的吧。
沈吟年捏了捏拳頭，輕聲嘆了一口氣。
不過這樣也好，話說得重些，她便不會再來找他了。
沈吟年走回屋子裏，看見小狗正在狼吞虎咽地嚼著油餅子，小小的肚皮被撐得渾圓。
小狗見他進來，叼起一塊餅子送到他腳邊，似乎是叫他也吃一口。
沈吟年蹲下身子，摸了摸小狗的腦袋：「你吃吧，自從跟着我你就沒吃過一頓飽飯，日子應該過得很苦吧。」
小狗聽不懂人話，只是一個勁地搖尾巴。
沈吟年掃一眼窗明幾淨的屋子，低聲道：「或許有個師傅，我們的日子會過得更好些，可惜胡姑娘以後不會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