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
月影下,一隻六尾狐狸鬼鬼祟祟躲在牆根,聽着屋裏的動靜。
屋裏傳來淺淺的呼吸聲,那呼吸聲一起一伏,平緩又有節奏,屋裏的人大概是睡著了。
胡七捏手捏腳地用鼻子頂開木門,木門年久失修,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胡七頓時停下身子,站在原處一動也不敢動。
她小心地瞧進屋子裏,確認屋裏少年仍在睡覺,才放心地邁開步子,踏進屋內。
這屋子可謂是家徒四壁,屋子裏除了一張破爛的床,幾乎別無他物。
這屋子也太破了,比胡七在金陵的茅草屋還破。
胡七的茅草屋雖然簡樸,但是算不上破敗。
胡七總感覺這屋子四面透風,她抬頭看看,果不其然,茅草屋頂破了一塊。她左右看去,這窗戶是用紙糊的,破著口子。
深夜涼風從窗外竄進來,涼颼颼的,激起胡七一陣雞皮疙瘩。
小少年緊緊蜷縮在床上,身上只蓋着一條單薄的被褥,身側窩著一隻瘦巴巴的小狗。
一人一狗,睡得香甜。
胡七轉身變成人形,小心翼翼地走到沈吟年身邊,揮手變出一條厚重的棉被,輕輕地蓋在他身上。
棉被帶來踏實的溫暖,沈吟年原本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胡七小心地掏出捂在被子下的小狗,把它揣進被角里,讓它露出鼻尖呼吸。
她幫這一人一狗掖了掖被角,又順手捻訣幫他們修補了窗戶和屋頂。
待她將屋子修補完全,她正要離去時,目光卻落在床榻上熟睡的小少年身上。
她不知不覺地走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藉著月光盯着那少年的睡顏。
這孩子不過十歲,眉眼中卻已然有了上方吟的影子。
原來幼年的上方吟是這副模樣。
他雖然年幼,但生得精緻漂亮,狹長濃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樑,緊抿的薄唇。
長大后,他憑藉着這副臉蛋,必定是要勾動不少少女的心弦。
胡七垂下眼眸,不再去想,決心過幾日再來看他。
誰知她剛起身,被褥下的小狗忽然驚醒,它看見胡七一個陌生人站在床邊,連忙從被窩裏鑽出來,不由分說地就對着胡七叫喚。
這小狗身子小,嗓門大,它雖然害怕,卻有着天然的護主本性。
胡七做賊心虛地對小狗做出噤聲的動作,但小狗看不明白這手勢,抖著身子朝胡七狂吠不止。
沈吟年被狗叫聲吵醒,他猛地睜眼,黑暗中隱隱看到手忙腳亂的胡七。
胡七此刻還在想辦法讓小狗閉嘴,完全沒注意沈吟年已經睜開了眼睛。
只聽黑暗中響起一個略帶惶恐的少年音:「你是誰?」
完了,這下跑不掉了。
胡七身子僵住,只見那小少年迅速從床上爬起,把被褥護在身前,防備地看着胡七。
小狗還在狂吠,吵得胡七腦仁嗡嗡作響。
胡七一跺腳,心一橫,直接抱起手臂正色道:「我是天上的神仙,見你骨骼清奇,特地來收你做徒弟。」
「我不信,」沈吟年說得篤定,「你到底是誰?」
胡七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荒唐。
哪有神仙收徒弟,是半夜溜進別人家裏的?
而且這大晚上的,黑漆漆的一片,連個人都看不清。
胡七咬了咬牙,想着好歹把屋子裏的燈點亮。
她環視一周,卻發現屋子裏連半根蠟燭都沒有。她沒辦法,只好在手心燃起一團火苗。
火光把她的臉龐映襯得通紅,微微有些詭異,但好歹能讓沈吟年看清她的臉了。
「你看,」胡七用下巴指了指掌心的火苗,「我確實是神仙。」
沈吟年看着胡七的臉,先是一怔,隨後把小狗往懷裏一撈,讓小狗閉上嘴巴。
他盯着胡七紅光滿面的臉龐看了良久,遲疑道:「你真是神仙?」
胡七鄭重地點點頭,手中火光搖曳,她的影子在屋裏一晃一晃地。
「你走吧,」沈吟年垂眸,低聲道,「就算你是神仙,我也不會拜你當師傅。」
「為什麼?」胡七不解地驚叫,不過轉念一想,她現在這一驚一乍的模樣確實看起來不太像正經神仙。
於是胡七咳了幾聲,挺起腰板嚴肅道:「你為何不願拜我為師?」
沈吟年眨巴兩下眼睛,認真道:「你看起來不靠譜。」
說罷,沈吟年裹上被子悶頭就倒,毫不客氣地開口道:「你走吧,我要睡了。」
「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不考慮。」
「我在神仙里可是很有名氣的哦?」
確實很有名,但不是什麼好名聲。
「你快走吧。」
胡七聽見少年的語氣里含着隱隱的不耐煩,有些失落地緩緩退出門外。
隨着胡七的離去,屋裏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不見。
聽到胡七漸行漸遠的腳步,沈吟年終於鬆開一隻緊緊攥住的被角。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子面朝屋頂,忽然發現屋頂的破洞被修補好了。轉頭,窗戶上的破洞也被重新糊上。
他愣了愣,捏了捏被子,發現身上蓋着的是暖融融的厚棉被。
他覺得今天着實是神奇的一天,白天遇到了一隻六尾狐狸出手相助。晚上,家裏還闖進來一個奇怪的女子,自稱是神仙說要收他為徒。
這神仙還頗為好心地幫他修補好了家裏的破洞。
他自己倒霉了這麼久,終於要迎來好運了嗎?
這一切,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想着想着,沈吟年越發覺得今晚發生的一切,像一場夢境。
他閉上眼睛逼着自己睡去,可這夜他做了一個頗為奇怪的夢。
夢裏,他在瘋狂地下墜。彷彿是從雲端墜落,掉入凡塵、
他覺得身體很重,很痛。
他睜不開眼睛,卻感覺到外界隱隱的光亮。
他耳畔是呼呼的風聲,風聲中夾雜着一個女子的哭嚎。
他隱隱約約地聽到,那女子在喊:「等我,等我。」
他心臟驟然發痛,他想睜眼去看看那個呼喚他的女子到底是誰。
可那眼皮彷彿有千斤重,他施出全身的力氣也沒能將眼皮掀開一絲一毫。
耳畔卻始終盤旋著那句——等我,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