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又是一年初春時節。
人間二三月,柳枝抽新芽。嚴寒還未完全褪去,涼風掠過,只夾雜着絲絲暖意。
一個小少年坐在端坐在池塘邊,呆看着池水裏的游魚。
小少年光着腳丫踩在泥巴地上,他衣不蔽體,單薄破口的衣衫抵不住料峭春寒。
涼風吹過,激起少年一身雞皮疙瘩,他裹緊襤褸的衣衫,還是忍不住瑟瑟發抖起來。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孩童嬉笑打鬧的聲音。
小少年抬頭望去,只見不遠處有一群孩童嘰嘰喳喳地圍在一起,他們中間好像有個活物。
少年定睛一看,原來是只幾個月大的小狗。
半大的小狗被幾個孩童圍在中央,被困在孩子們用腿製造的牢籠之中。小狗想盡辦法從孩子們腳邊的縫隙逃出去,可他剛跑到孩子們的腳邊,就被小孩子用腳踢了回來。
小狗嗚咽著夾緊尾巴,瘦弱的身體不停地顫抖。
其中個子最高的少年似乎是這群孩子中的「頭頭」,他不懷好意地提議道:「這隻小狗身子這麼弱,肯定是活不過這個春天了。與其讓它凍死受苦,不如我們把它淹死在池塘里吧?」
這個提議尤為殘忍,可身旁的幾個孩子,沒人敢提出反對意見。
其中有一個小眼睛的男孩抓抓腦袋,畏手畏腳地低聲道:「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了……」
可他話音剛落,一記重拳就錘向了他的小腹,而出拳的就是剛剛提議的「頭頭」。
小眼睛男孩痛得翻倒在地,嘴裏忍不住「哎呦」的呻吟起來。
「頭頭」眉頭皺起,又對着男孩的後背補了一腳,凶煞道:「輪到你說話了嗎?我說怎麼怎麼處置這隻小狗,就怎麼處置!」
說着,「頭頭」一腳踢飛腳邊的小狗,小狗一連滾了好幾米遠,黑乎乎的鼻尖被蹭破了一塊皮。
「頭頭」正得意,卻聽見一聲呵斥:「住手!」
孩童們紛紛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小少年從池塘邊沖了過來,小少年一身正氣,光着的小腳丫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奔跑着。
小少年一把抱起蜷縮在地上小狗,瞪着眼睛掃視面前的幾個小孩。
「喲,這不是沈家的那個災星嘛?」為首的男孩率先嘲諷道,「沈吟年,你把爹爹娘娘全都剋死了,還敢來我們這裏逞英雄!」
小少年氣得胸脯一起一伏,卻還是輕輕拍著懷中小狗的後背,輕聲安慰道:「不怕不怕,沒人再會欺負你了。」
「頭頭」嗤笑一聲,隨後高高昂起腦袋:「小丑八怪,就你還想保護別人?你看看你脖子上的胎記,怕不是上輩子就是被人抹了脖子,才死掉的吧?」
沈吟年氣得嘴唇緊抿,額角暴起青筋。
「頭頭」一斜嘴角,衝上前去對着沈吟年的腦袋就是一拳。沈吟年斜身躲過,讓那「頭頭」撲了個空。
「頭頭」在慣性的作用下,面朝黃土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沈吟年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一言不發。
「頭頭」疼得「嗷嗷」直叫喚,他灰頭土臉地拍拍身子上的黃土,狼狽地站起來,看着沉着冷靜的沈吟年,他怒不可遏對着那群小孩道:「愣著幹什麼!快去打他呀!」
站在一旁的小孩子們早就看傻了,他們不敢相信沈吟年這個小叫花子,居然能讓他們的「頭頭」摔個狗吃屎!
但是「頭頭」下令,他們不敢不從,不然下一個挨拳頭的就是他們自己。
於是他們一個個憤然起身,衝到沈吟年身邊就是一頓拳打腳踢。沈吟年以一難敵多,懷裏還抱着一隻小狗,拳腳難以施展。
不一會兒,沈吟年就被打到了地上,一連滾出好幾米,本就破爛的衣裳被地上的石子勾破,變成絲絲縷縷的布條。
小孩子們卻更加得寸進尺的追着他,踢向他的後背,小腹,腦袋,嘴裏還念念有詞道:「沈吟年!掃把星!剋死了爹娘!被人欺!」
沈吟年被踢地在地上左右翻滾,他咬緊牙關,緊緊抱住懷裏的小狗,無論如何也不鬆手。
忽然,只聽「啊」的一聲慘叫,「頭頭」猛地收腳。
小孩們紛紛望去,只見一隻紅狐狸狠狠咬住「頭頭」的小腿,上下兩排尖牙絲死死嵌進「頭頭」的皮肉里。
只是,這紅狐狸不僅眼神兇狠,身後還赫然長著六隻尾巴,其中的一條尾巴還是扎眼的白色!
幾個小孩見狀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尖叫着落荒而逃道:「妖怪啊!有妖怪!」
原地只剩下蜷縮在地上的沈吟年,還有被狐狸咬住小腿的「頭頭」。
「頭頭」又疼又怕,他使勁拍打狐狸腦袋,他下手越重,狐狸的牙齒也就嵌得更深。他急得哇哇大哭,喘著粗氣對沈吟年求救:「幫幫我呀!快幫幫我!」
他的哭聲更加激怒了狐狸,狐狸松嘴,騰空躍起咬住「頭頭」的屁股,伸出的利爪在「頭頭」腰間劃了幾道,破皮開肉。
沈吟年扶著腦袋從地上爬起來,除了脖子上的紅色胎記,臉上又多出幾道擦傷。他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默不作聲地摸了摸懷裏小狗。
終於,直到「頭頭」哭啞了喉嚨,狐狸才逐漸恢復冷靜。它鬆開嘴跳了下來,對着「頭頭」又是一頓齜牙咧嘴地警告。
「頭頭」哭得聲嘶力竭,連滾帶爬地跑走,他捂著屁股一瘸一拐,頭都不敢回地落荒而逃。
六尾狐狸原本充滿殺氣的眸子終於冷了下來,它看着坐在地上的沈吟年,歪著腦袋思慮良久,好似下定了決心一般,決絕的一甩尾巴往遠處走去。
「狐狸,」沉默了許久的沈吟年輕輕喚了一聲,「謝謝你。」
六尾狐狸頓住身子,回眸看着沈吟年,與他四目相對。
沈吟年在與狐狸對視上的那一眼,心臟彷彿被揪住,他忽然戰慄,看見狐狸雙眸閃爍,眼中盈盈有淚光,自己的眼睛也忽然潮濕了起來。
他的心臟猶如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眼萬年。
沈吟年訥訥的站起身:「狐狸,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紅狐狸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決心不再看他,甩著大尾巴飛奔離去,轉眼就消失不見。
沈吟年趕忙追了上去,發現剛剛狐狸駐足過的地方有點點水漬。
這是……狐狸的眼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