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胡七和赤露大婚的日子。

赤露是一國之師，皇城百姓聽聞國師娶妻，家家戶戶皆是張燈結綵，燈籠高掛。

愛熱鬧的皇城百姓站在街頭巷尾，本以為國師的婚禮該是非同凡響的聲勢浩大，誰知見到的卻是一片冷落慘淡的場面。

迎親路上沒有鑼鼓喧天，更沒有鞭炮齊鳴。迎親隊伍更是只有寥寥數人，新郎官跨坐馬上，身後的花轎樣子普通，透過金紅的紗幔能隱約看見轎子裏坐着一個嬌小的姑娘。

百姓們本就覺得沒趣，更奈何天公不作美，一路上陰雲密佈，天色沉沉，不一會天空中落下豆大的雨點。

百姓們個個掃興而歸，餘下星星點點的零散群眾，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湊巧一睹新娘子的芳容。

胡七坐在搖搖晃晃的花轎里，聽轎外雨聲大作，便掀開紗幔，伸手去接轎外的雨水。

雨滴「啪嗒」落在手心，涼絲絲的。

胡七訕訕將手收回，心覺這婚結得着實沒意思。

她沒有娘家，迎親不過是走個場面。

她所謂的「娘家」不過是赤露在宮中的宅院，而她要被接去的「夫家」則是赤露在宮外的府邸。

這門婚事，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笑話。

沒過多久，花轎進了宅邸，穩穩停住后轎門就被卸下。

胡七趕忙披上自己紅紗蓋頭，被幾位喜娘迎出轎子。

胡七倒不是怕不披蓋頭壞了風俗，只是她知道今日賓客中定時有不少天上地下的神仙，其中肯定有她相識的人，她實在不想讓人瞧見她的臉。

胡七下了轎子，剛入堂子就看見滿座賓客。她果真沒猜錯，賓客中不僅有凡間的達官顯貴，更有無數仙者。

仙者們皆換上凡間服飾，看起來與凡人別無二致。可唯一不同的是，凡人賓客臉上皆是喜氣洋洋，而眾位仙者們卻是個個面色陰沉。

胡七輕輕掃了幾眼，一眼就看見東極老仙和書度帶着五位師兄坐在角落，他們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目光鋒利得彷彿能穿破她的紅紗蓋頭。

天帝也來了，他身側坐着白息公主，白息公主懷裏還抱着一個小孩子，那孩子看起來白凈乖巧，閉着眼睡得很是安詳。

胡七忍不住多瞧了那孩子幾眼，心道白仲的病好了一年多，也不知現在恢復得如何。

罷了，往後這些事都與她無關了。

她現在心中只是懊悔，那日見到老雀兒就該和他說清楚，讓師兄們別來這婚宴。

她是實在不想讓他們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胡七猶如行屍走肉一般，在台上和赤露行拜堂禮。

台下氣氛古怪，一半人笑逐顏開，一半人滿目愁容。

胡七不再去看台下眾人，腦袋也逐漸變得昏昏沉沉，直到禮畢，該由新浪官牽着她步入洞房。

胡七亦步亦趨地走着，只覺得自己的腳下輕飄飄的，周圍一切都變得不真實。

拜過天地，她便是赤露的妻了。

此刻赤露牽着她，那隻手涼得駭人，和她的心一樣涼。

兩人入了洞房，雙雙坐在床榻上，赤露卻沒有着急去掀她的蓋頭。

紅燭搖晃，爐香裊裊。

「等下子的賀郎酒，你就不必喝了。」赤露率先開口。

胡七輕輕點頭，恍惚道：「好。」

反正她也無顏去面對眾賓客。

赤露掀開胡七的蓋頭，眸子猛地一頓。

今日胡七剛收拾打扮好，就被蓋上了紅紗蓋頭，他一直沒見到她的儀容。

而面前的新娘子略施粉黛，紅唇輕點，眉眼靈動，一雙杏眼撲閃，煞是動人明媚。

只是新娘子目中沒了神采，眸中儘是麻木不仁。

胡七抬眼對上赤露的眸子，眼中沒有一絲波瀾，她只是伸手淡淡道：「現在我們已是夫妻，你該把東西給我了。」

新婚之夜，沒有一絲一毫的柔情蜜意。

赤露暗淡了眸子，眼底掠過一絲失落，可轉眼他又將嘴角輕輕勾起，默不作聲地掏出一個琉璃小球，交到胡七手上。

胡七攥住結魂盞，仔細探查了一番，確認無誤后將小球小心地貼身放好。

心裏的石頭總算落地，這回還算赤露守信用。

兩人對坐沉默良久，屋外大雨滂沱，屋內寂靜無聲。

最後還是赤露率先開口：「我去敬酒，待我回來就與你解開生死咒。」

胡七默著點頭，看見赤露推門而出的背影，閉上眼睛鬆了一口氣。

她摸了摸藏在袖間的匕首，心中懊惱。

剛才明明是良機，只要她將匕首插入心間，她就可以和赤露一同去死，不用再經受這世間萬般苦難，

可她還是沒能下得去這手。

與赤露同歸於盡，一了百了，已是她現在最優的選擇。

她先前仔細想了想，若是上方吟恢復了神智，又知道她嫁作他人，會不會傷心，會不會痛苦，會不會恨她千百年。

與其這樣讓活受罪，還不如自我了斷來得更痛快些。

胡七沉眸片刻，再次下定了決心。

只是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屋外的雨下得越來越大，待到紅燭燃盡，赤露也遲遲未歸。

忽然窗外雷電交加，樹木被吹得沙沙作響，閃電劃破夜空，驚雷直劈而下。

遠處的堂子裏忽然傳來嘈雜的人聲，緊接着就是幾聲刺耳的尖叫、

胡七心裏隱隱覺得不對，起身推門，老遠便傳來一聲白息的哭嚎：「仲兒不見了！」

白仲不見了？

狂風刮著雨水，朝着胡七撲面而來，讓訥住的胡七突然清醒了不少。

赤露當初為什麼會抓她，是因為他把她認成了白息。

而赤露當時明顯是以為白息體內藏了什麼東西，所以才在抓到她時，去探她的身體。

胡七腦海里掠過赤露從成韻公主身體里勾出一縷魂的畫面。

該不會是白息體內也養著一絲魂……

或者說，是皦玉娘娘的體內藏着一絲魂，但那魂遺在她的孩子身上……

胡七正想着，空中忽然竄來一道黑色的身影。那身影黑布掩面，只露出兩隻眼睛。

黑影二話不說，在胡七眉心一點把她變回了原型。他抱起狐狸狀的胡七飛身潛入雨水之中。

胡七張牙舞爪地在那人的懷裏掙扎，那人卻把胡七緊緊抱在懷裏，穿梭在黑夜之中。

胡七嗅了嗅，隱約覺得這人身上的氣味讓人熟悉又安心。

她轉過狐狸腦袋，看着那人的眼睛。

這是一雙漂亮的眼睛，左眼眼下還有一顆黑色的淚痣。

胡七心裏一驚，霎時啞聲道：「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