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開始了，知府在台上高聲說著什麼。

  胡七不用想也知道，這些人間的宴會，不過是大家一起說些吉祥話，你說一句，我說一句。

  然後推杯換盞，你喝一杯，我喝一杯，最後大家盡興而歸。

  胡七撐著腦袋，河裡隱隱能看見成群的游魚，她便數魚。

  「下面，我讓犬子景天來說上幾句。」

  景天？

  胡七抬首，那台上站著的翩翩公子不是別人，正是數日前同她訣別的，她曾經的意中人。

  那男子站在台上笑意盎然，春風得意，與他並肩站著的是他未過門的小娘子。那小娘子低眉順眼，眼睛都不曾從她的准夫君身上移開過一下。

  胸口好像堵了塊石頭，胡七一下子喘不過氣來。

  她與景天相識在取酤堂，她在一旁逗著化成玄鳥的燕遲君，景天前來與她搭訕。

  景天天性活潑，生動有趣，她便同他交了朋友。

  她隱隱覺得景天這人的性格像她一位舊人，但無論她怎麼想，都想不起是誰。

  誰知之後，景天隔三差五就跑來取酤堂，找胡七聊天說笑，時不時還帶著胡七當街縱馬，出城玩耍，在月色下舞劍給她看。

  就是那一次月下舞劍，景天銀劍紅衣，破風穿行，讓她這隻老狐狸動了凡心。

  雖然這劍法在她面前只算是雕蟲小技，可她那時覺得這畫面熟悉，讓她心裡歡喜。

  兩人之後越發親密，有一日在景天的馬車上，景天問她，「小七，你可願做我的娘子？」

  他說，自他見到胡七的那一刻，方才知曉一眼萬年是什麼意思。

  他想許她生生世世。

  胡七當時怔住了，紅著臉，默聲應許。

  活了1800多歲的九尾狐狸，忽然被人求婚，也是要羞澀一番的。

  想到這裡，胡七頓時覺得心頭的委屈，不解，不甘全部向上翻湧。

  她盯著台上英俊的人兒咬牙切齒，捏著茶杯的手上暴起青色的血管。

  「怎麼了？」李青感覺到胡七有些不對勁，壓下聲音問道。

  「你莫管我。」

  胡七咬牙切齒，看著正與各位上賓敬酒的景天，恨不得衝上去，將他一劍封喉。

  眼瞧著胡七就要單手把茶杯捏碎，李青左手環住胡七的手臂，暗自發力將胡七按住。

  胡七那捏著杯子已經發白的指節，被李青一根一根掰開。

  男人快速地推開杯子，隨即將胡七的一隻手緊緊攥在手心。

  胡七自覺是被李青擒住，想要掙脫，卻沒想到李青的力氣如此之大。她面色漲紅，李青力道不變，依舊面不改容。

  遠遠看來，倒像是胡七依在李青的懷裡，兩人十指緊扣著。

  「我叫你莫管我，你聽不懂嗎？」胡七咬牙切齒，默念定聲咒，想要定住李青。

  可是連念了幾遍，李青不僅神色如常，還將唇齒湊到她耳邊，沉著臉說道，「小七，我不能眼見你傷了自己。」

  胡七還在奮力掙扎著，景天正轉身向她們這桌走來。

  李青轉了力道，將胡七擁入懷中，柔聲說道，「我有更好的法子叫他傷心。」

  於是輕輕一個吻落在胡七的眼皮上。

  胡七覺得眼皮蘇麻，怔然間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胡亂顫動，身子一下子軟下來，全然忘記了剛剛的怒火，「你方才喚我什麼？」

  她抬眼看眼前的男人，那男人笑意溫柔，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妥之處。

  只見那男人將身子一讓，景天就站在兩人的身側。

  景天正要與李青敬酒，還未張口說些什麼，便看見軟軟倚在李青懷裡的嬌美女子，失語中將酒杯里的酒抖出去半杯。

  「景公子莫怪李某失禮。只是我這未過門的小娘子太過嬌俏，李某一時沒忍住，在景公子面前失禮了。」

  李青裝出一副抱歉的樣子，懷裡的嬌美女子，還未回過神，呆呆地看著他。

  景天公子先是驚訝，再是不可置信，喉嚨里半天蹦不出一個字。

  他錯愕地盯著兩人，半晌才扯出一絲強笑，與李青作揖，正打算說些什麼。

  忽然間，船舫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景天一個踉蹌，將杯中剩餘的酒悉數灑出。

  眾人紛紛看向船外，只見無數隻游魚全都聚集在船身兩側，一隻接一隻地躍出水面，擊打出陣陣水花，水面上一片銀光。

  隱隱能看見，遠處水下成群的魚兒正逆著水流向主船湧來，涌到船底，船舫晃動得更加劇烈。

  眾人一時間都慌了神，一片譁然之下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句，「是蛟龍顯靈，來賀喜了！蛟龍顯靈，佑我金陵！」

  霎時間，眾上賓紛紛跪拜在地，在搖晃的船上齊聲高呼，「蛟龍顯靈，佑我金陵！」

  胡七看四周的人們無不俯首帖耳，唯有她和李青二人還端坐著。

  猛然發覺自己整個人還落在李青懷裡，一下子掙開，揉了揉被李青捏得有些酸疼的手臂，望著河面上奇異的景象，困惑起來。

  難不成這河裡真的有蛟龍？

  確實有傳聞說，蛟龍入世，江河湖海的游魚便會不自覺地追隨，是天性使然。

  蛟龍一族，常年棲在四海，偶有時節會來人間的河流湖泊勘查。

  可蛟龍一族生來就是強靈仙胎，法力強盛。

  若這金陵城真有蛟龍，她不會感覺不到。

  難不成，是這蛟龍用法術將自己的龍氣隱去了？

  今天也著實奇怪，自己的咒訣竟對李青失效。

  可她初見李青時便斷定他只是一介凡人，同普通人沒什麼特別。若非要說特別，也就是李青的力氣確實比尋常人大。

  胡七疑惑地摸了摸了額角，見到身旁的李青卻為自己斟上一杯茶水，慢悠悠喝著，便問道，「眾人皆跪拜蛟龍，你怎麼不拜？」

  李青泯然一笑，反問道:「你又怎麼不拜?」

  胡七心虛地撇過頭去，卻看見景天頭也不抬地跪在過道上，很是虔誠。

  沒過一會兒，船艙不再晃動，船周的魚群慢慢散去，眾人起身，紛紛向知府和景天道喜。

  說是景天公子福澤深厚，文定喜宴上就有蛟龍賀喜，且不說未來前程似錦，公子與他那青梅竹馬的小娘子也必定是一段千古佳話。

  胡七心裡亂得很。

  她此刻身上頂著一條來路不明的尾巴，卻沒有任何相關記憶。

  本以為此生與景天不會再有緣相見，沒想到不過一旬，兩人再重逢竟是在他的文定之禮上。

  幾日未眠，方才又氣急攻心，胡七覺得自己的腦袋越來越重，差點失了力氣，跌下凳子。

  一隻手扶住她，將她的腦袋靠在自己頸間。

  李青側頭輕輕在她耳邊喚道：「小七，休息一下，我們一會兒就回家。」

  溫熱的鼻息噴在她的臉上，胡七閉上眼，她只覺得累，心想罷了，便任由李青摟著自己。

  李青像哄小娃娃一般，輕拍著胡七，胡七嗅著李青身上淡淡的檀木香，穩了心神，竟生出困意。

  耳旁的嘈雜聲越來越遠，只聽見男人有節奏的鼻息，興許是太疲憊，胡七穩穩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