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是一種絕對安靜的環境, 周圍沒有任何聲音,更無人經過這個安全通道。誰也不知道,在半晌的樓道門後,此時此刻是怎樣旖旎的一幕。
他把她圍堵在角落, 眼神調笑, 聲色曖昧, 只耐心等一個她的回答。
周圍的溫度似乎在攀升。
宋覓哪裡遇到過這樣的陣仗, 大腦早就當機變空白,雙眼有些失神,目光難以準確聚焦在男人臉上。
他剛剛在問她什麼來著?
哦, 倫敦腔……
正當她要開口解釋時,談西澤突然低頭朝她靠近,嚇得她直接條件反射地屏住呼吸, 還閉上了眼睛。
她總覺得下一秒他就要親上來。
像上次一樣。
想像中的唇上觸感並沒有傳來, 宋覓還是沒敢睜開眼睛,很快,她覺得左耳處傳來男人溫溫的鼻息, 由此可見他離得很近。
然後——
他用標準性感的英倫腔,停頓有致地用低低的嗓音在她耳邊說了一段英文。
「Some of us get dipped in flat, some in satin,some in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
「……」
宋覓閉著眼, 眼睛看不見, 聽覺敏感就被放大, 她只覺得他的嗓音格外蠱惑人, 像一縷徐徐而過的春風, 吹得那麼緩,卻能夠捲起心中的千層浪。
其實這段話的意思她知道,是一部電影裡面的經典台詞。
而她剛好數次看過那部電影。
他剛剛說的那段話是一部愛情電影《怦然心動》的經典台詞,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
「有人住高樓,有人在深溝。有人光萬丈,有人一身鏽。人萬千種,浮雲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
站在宋覓的角度來理解這段話,多少都存在間接告白的成分,如他這個人一樣,沉穩平靜,所有的情緒都是內斂不外露的。
就連表達愛意,都是不動聲色的浪漫。
在這時,男人低沉含笑的嗓音再度從耳邊傳來:「你閉眼做什麼,嗯?」
「……」
「等我親你?」
宋覓做賊心虛般,飛快地睜眼,像是這樣就能印證自己沒有歪念頭。她一轉頭,猝不及防,對上男人深邃漆黑的一雙眼。
四目相對,極近距離,她的呼吸再次屏住。
宋覓喉間發了下哽,結結巴巴地矢口否認:「我、我沒有……」
見狀,談西澤愉悅地輕笑幾聲,胸腔隨著他的笑在輕微震動。他鬆開她的手腕,直起了腰身,沒有拆穿她的小謊言。
就算如此,兩人依舊身處在逼仄處,他依舊把她圍堵在牆角。他笑看著她,問:「好聽嗎?」
宋覓熱得快要發汗,用手扇著風,羞得目光有些回閃:「好聽呀。」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沒搭對,鬼迷心竅地說了句:「要是能天天聽就好了。」
「……」
談西澤眉梢微微一挑,重複她的話:「天天聽?」
宋覓回味著剛剛他說的那段話,慵懶溫柔,兼具著英倫腔必備的性感,讓人聽著心尖就痒痒的,要是能聽著入睡的話該有多好。
「我覺得很適合讀英文小故事,當睡前聽物。」
話一說出來,宋覓注意到男人眸底一閃而過的暗色,才覺得自己的話多麼具有暗示性。
還不是一般的暗示,而是性.暗示。
果然,下一秒,談西澤臉上就浮出笑意,他一笑,那雙桃花眼就顯出風流來,懶懶地拖腔帶調問她,尾音是微微上揚的:「睡前聽物?」
宋覓:「……」
她知道解釋已經是徒勞,只能悻悻找補:「我就隨口一說啦,談總,你別忘心裡去,也千萬別當真!」
談西澤靜靜看她,輕笑一聲,然後說了句出乎宋覓意料的話。
「當真也沒關係。」
宋覓:「?」
緊跟著,他又是笑著說了句:「也不是沒這個機會。」
——啪。
宋覓似乎聽到敏感神經斷裂的聲音,她這下完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張了張嘴,反覆幾次,卻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慌亂失神的目光被談西澤盡收眼底,他覺得,再把小姑娘堵在這逗的話,她估計最後會羞得暈倒。
談西澤退開一步,讓開出口,大發慈悲般笑著對她招招手:「出來吧。」
宋覓低著頭,諾諾哦一聲。
兩人從安全通道里出來,一前一後地回到走廊,迎面撞上辦完事回來的周朗。周朗匯報導:「談總,單人病房已經安排好了,等會就會有人協助轉病房的。」
談西澤淡淡嗯一聲。
這時候,周朗注意到跟在談西澤後面的宋覓,疑惑地咦了聲:「宋姑娘,你這臉怎麼這麼紅啊?」
宋覓:「……」
救命,這時候能不能別點她啊!
她有些尷尬地笑了下,信口謅一句:「有點熱。」
話說完,廊道盡頭的天窗灌進來一股穿堂秋風,冷涼浸骨,往宋覓露出來的後脖頸一吹,讓她冷得直接打了個寒戰。
宋覓:「……」好煩啊嗚嗚嗚。
有一說一,那場面不是一般的尷尬,尷尬得周朗臉上都差點掛不住笑容。
周朗盯著宋覓看了兩秒,說:「宋姑娘,你看你真會說笑,都冷得打寒戰了還說冷,你到底怎麼了?」
宋覓還真的有點佩服周朗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本事,她只能強忍著尷尬,剛想說句沒事時候,前方的談西澤也跟著回頭,表情平靜地望著她,也跟著問了句。
「你怎麼了,臉紅成這樣?」
「?」
一瞬間,宋覓直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和談西澤對視著。
他居然問她怎麼了!!!
男人看她的目光無波瀾,神情更是平靜得沒有一絲破綻,仿佛剛剛在安全通道里逗弄她的並不是他。
再成熟穩重的男人,都會有些少年心性在身上的,譬如談西澤,有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鎮定,平日裡總是面色無虞,誰曾想,私底下卻也愛逗她,捉弄她,滿眼溫寵地看她羞急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又譬如現在,他一臉無辜還帶點好奇,仿佛他像是真的置身事外,只是單純好奇她為什麼臉紅得這麼厲害。
殊不知,他才是背地裡的始作俑者,徹頭徹尾的『壞人』。
宋覓很難在他的目光下鎮定自處,她別開視線,心虛地說:「沒事……」
「沒事就好。」
談西澤淡淡應著,隱去眼裡一抹不明顯的笑意。
三人一同離開急診樓,經過停車場時,宋覓說:「談總,你先回公司吧,我自己去對面買飯就行。」
談西澤看一眼腕錶,說:「不急,我陪你一塊去,還有些話要和你說。」
宋覓點頭說好。
醫院對面是一排門臉房,捲簾鐵門拉上去,幾家餐館,幾家白事店,三兩家小賣鋪,錯落地排在一起,各色的招牌在同一水平線上。
宋覓挑了家衛生看上去勉強還行的餐廳,裡面人很多,大部分都是附近一處工地上的工人。
那些工人戴著工帽,褲腿卷在膝蓋上面,穿著沾滿泥巴的深綠塑膠鞋,一隻腳踩在板凳上,拿筷子的那隻手肘擱在膝蓋上,大聲地說笑著,言辭間不乏粗鄙污穢的黃色笑話。
宋覓考慮到談西澤有潔癖,也不愛人多嘈雜的地方,可能走進去就會受不了。她主動說:「談總,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吧,我點完菜就出來等。」
談西澤掃一眼店內的場景,他確實沒有進去的打算,淡淡嗯一聲說了句去吧。
宋覓進到餐廳里時,周圍工人們說話的聲音消下去,安靜了大概有十秒鐘,才又重新嘈雜起來。
餐廳里牆面發黃,正中間懸掛著一副營業執照和食品許可證。
再旁邊就是餐廳的菜單。
宋覓沒注意到工人們的目光已經集中在她身上,她只仰頭專注地看著牆上菜單。
此時,有工人沖她吹了聲很響口哨:「小美女,一個人吃飯呀?要不來和我們拼一桌?」
其他人紛紛起鬨,笑得特別誇張大聲。
宋覓回頭看一眼,那人戴著頂黃色工帽,嘴上的油都沒擦,拿著筷子咧著一口黃牙對她笑著,她心裡一陣反感,收回視線沒理會。
她繼續看菜單。
只是讓宋覓沒想到的是,那群工人並沒有就此作罷,反而見她形單影隻一個小姑娘,起了壞念頭,想硬拉她到同一桌吃飯。
三兩個工人隨意把筷子一扔,圍攏在宋覓身邊。
「小美女,一起吃飯嘛?」
「就和哥哥們一起吃飯聊聊天呀,又不對你幹嘛。」
「……」
宋覓不知所措,神色露怯,有些害怕地後退一步,後背卻抵上一個溫暖堅實的胸膛。
而後,她的右側上臂被一隻大手溫涼的握住,略微用力地一扯,讓她與他身後人貼得更近。
無疑,那是一個保護的姿勢。
宋覓一回頭,第一眼看見的是男人流暢清晰的下頜線,再往上,是他一雙清冷如霜的黑眸。
她的心咚咚地重重跳了下。
談西澤沒看她,清寒視線直逼找事的那幾人,目光一寸一寸掃過,威而不怒地冷聲道:「還不滾?」
餐廳里在吃飯的人都看了過來,看見一個與周圍環境完全格格不入的男人,西裝革履,英俊得像是雜誌封面的人。
有工人不禁彪了句,這男的真他娘的帥啊。
那幾個工人瞬間慫了,夾著尾巴灰溜溜地回到自己那一桌,埋著頭硬是大氣都不敢出。
畢竟但凡長了一雙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護著那小姑娘的男人一看就不是他們惹得起的人。
剛剛在餐廳外的路邊,談西澤剛想抽支煙,就注意到店裡面的異常,看見幾名工人朝宋覓圍過去,氣得直接冷笑了下。
青天白日下找事,還找他的人?
宋覓觀察到他臉色很沉,以為是這裡環境讓他不快,忙說:「談總,你快出去吧,我很快就出來。」
談西澤鬆開她的手臂,低聲說:「我陪你。」
宋覓:「可是這裡的環境……」
店裡的服務員在這時候走過來,打斷了她的話:「二位吃點啥?」
談西澤:「你點菜。」
宋覓只好先點菜,並且告訴服務員打包帶走,點完菜後,談西澤先她一步掏出手機付了款,然後說:「出去等。」
他像是一刻都不肯多留,快步地離開嘈雜的餐廳。
宋覓快步跟上去。
到了外面路邊,宋覓關心地問:「談總,你還好吧?裡面的環境確實不怎麼樣。」
談西澤淡淡道:「讓我不舒服的,不是環境。」
「那是什麼?」她不明白。
「是那些工人看你的眼神。」
宋覓還是沒太明白:「眼神?」
她壓根沒注意到那些工人看她時的眼神是怎樣的,「什麼眼神?」
作為男人,談西澤當然明白那些人的眼神代表著什麼,他不願意多說,眉眼間露出一絲嫌惡,冷冷說:「下流的眼神。」
他只能這麼說,說下流都是輕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談西澤自己也不明白,他的占有欲居然嚴重到,會因為他人看她的眼神下流而覺得滿腔不快。
在這一瞬間,宋覓的心臟像是無形中被狙中似的,酥麻的感覺泛濫開。她聲音軟下來,小心翼翼地問:「那你呢?」
「……」
「你看我,又是什麼眼神?」
談西澤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不語。半晌後,他認命般點點頭,笑了下,懶懶而道:
「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看你的眼神,也實在算不上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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