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信和董保存在雅間內坐定。

  菜品很快上齊。

  「好久沒來東來順吃羊肉了。」

  老董迫不及待地抄起一碟羊肉卷，用快子趕下鍋一半。

  還得多謝眼前的李總，帶著他來打秋風。

  「好吃你就多吃點，咱們慢慢吃，慢慢聊。」

  嗯嗯，董保存等過半分鐘，撈起鮮嫩的羊肉片。

  再蘸料，放入口中。

  嘖嘖，味道好極了。

  「來，羊肉配酒，越喝越有。」李有信舉起小杯，兩人輕輕碰杯。

  正宗的老白京紅`星二鍋頭。

  喉頭立刻有火辣辣的灼燒感。

  「今天找我來，難道是都梁那裡出問題了？」

  老董是個厚道人，吃人嘴軟。

  沒等年輕人開口，主動相問。

  隨即，他馬上搖頭。

  「不應該呀，合同簽過了，還能有啥問題。」

  呵呵，李有信擺手示意老董別緊張。

  他有別的事商量。

  「別誤會，今天找你來不關亮劍的事，是我寫了本小說，想叫你幫忙看看。」

  「什麼，你寫的長篇小說！」

  老董被羊肉燙的嗷嗷叫。

  火燒火燎的觸感打喉頭延伸到胃裡，被燙的不輕。

  不是吧，你能寫小說？

  但冷靜過後，覺得一個編劇寫小說也正常。

  都是文字工作，從劇本改成小說很合理。

  劇本與小說本身就有共通的地方，具有強烈的故事性。

  只不過小說是內在的，需要讀者發揮想像；劇本則是外向的，需要給人詳細的視覺聽覺等。

  「小說帶來了嗎？」

  「當然。」李有信說著，從袋子裡拿出列印好的一沓紙稿。

  暗算？

  董保存一眼看見封面上的兩個黑色大字。

  奇怪的書名。

  沒有說話，他習慣性地翻開書稿。

  開篇是序曲。

  「一個已經幾十年不見的人，有一天，突然在大街上與你噼面相逢，或者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有一天突然成了你的故交摯友，然後你的人生像火遇到了水，或者像水遇到了火……

  但是，我一出機場，剛要跟小令導見上面，二位g安同志蠻橫地攔在我們中間，不問青紅皂白，要求我跟他們「走一趟」……」

  前面的兩段文字，並無多少特別。

  除了這一段稍稍引起讀者注意外，無法叫人讀出什麼。

  老董快速瀏覽著書稿，李有信則不緊不慢涮羊肉。

  與燙毛肚的七上八下不同，他喜歡肉燉爛些。

  「特別單位701的故事？」讀到這裡，老董的雙眼聚焦一點。

  「說到國內，就是特別單位701，這是我國彷效前蘇`聯克格勃第七研究所而組建的一個情報機構，其性質和任務都是『特別的』，下面有三個『特別的』的業務局：監聽局、破譯局、行動局……」

  不知不覺，他的目光陷入其中，難以自拔。

  碗裡的羊肉已經涼透。

  然而老董的心思早已轉移到手中這部散發著墨香的列印稿上，根本無暇顧及涮羊肉。

  忽然間，這東來順不香了。

  「監聽局主要是負責技術偵聽，破譯局主要是搞密碼破譯，行動局當然就是行動，就是走出去搞諜報。

  偵聽，就是要聽天外之音，無聲之音，秘密之音；破譯，就是解密，就是要釋讀天書，看懂無字之書；諜報，就是喬裝打扮，深入虎穴，迎風而戰。

  在系統內部，一般把搞監聽的人稱為「聽風者」，搞密碼破譯的人叫做「看風者」，搞諜報的叫做「捕風者」。

  說到底，搞情報的人都是一群與風打交道的人，只是不同的部門，打交道的方式不同而已。」

  聽風者、看風者、捕風者！

  妙，妙啊！

  如此形象而生動的外號，令老董忍不住拍桉叫好。

  這書寫的有意思。

  是他從業幾十年來，沒有遇見過的類型。

  說反特吧，又不完全是以往見到的那種正面廝殺的類型，沒有或者很少有直接地描寫敵對分子搞破壞的場面。

  通篇寫的是一場看不見，無聲無息的較量。

  然而正如書中人物所說的那樣，看不見的鬥爭比起看得見的熱戰爭更危險。

  「破譯密碼不是單打獨鬥的遊戲，它需要替死鬼」只有別人跌入了陷阱，你才會輕易地避開陷阱——安德羅。」

  嘴裡念念有詞，董保存抬頭看向對面的年輕人。

  不停讚嘆，「這個安德羅對於看風者的總結太精闢了，令人欽佩，不愧是老大哥那邊的傑出天才。」

  對他來講，北方的鄰居曾經被親切稱呼為老大哥。

  那段歲月無疑深刻影響到了他。

  誰想老董的話，叫李有信忍不住笑出聲。

  哈哈，又騙到一個。

  差點笑出豬叫。

  「你笑什麼，有這麼好笑嗎？」

  「不是，沒事。」李有信拼命搖頭，卻不敢把真相告訴對方。

  生怕老董惱羞成怒。

  他調侃一句道：

  「老董，你再看書我可把羊肉吃完了啊。」

  「啊，哦，什麼！」

  老董突然反應過來。

  我在哪？我在幹嗎？

  我在東來順啊，明明來打牙祭的，怎麼拿起書稿看起來了。

  哎呀，我的涮羊肉啊！

  望著鍋里的羊肉全被撈光，董保存心疼不已。

  羊肉，我所欲也；讀書，亦我所欲也，兩者不可得兼。

  舍書而取羊肉也。

  「罷罷罷，身體是工作的本錢，先吃飽再說。」

  他忍疼割愛，決定先吃飯。

  吃完回去再看書。

  「沒辦法，精神文明始終無法取代物質文明，這便是物質決定意識。」

  「牛比，老董你的馬列算學到家了，看透了事物的本質。」

  李有信笑著給對方點讚。

  文化人的事，連吃飯也能說出花來。

  「哈哈，有信你就慣著我吧，誰叫我窮呢，馬`列的思想正是我這樣的無產之人必學課程。」

  「你就貧吧。」

  作為京城軍藝出版社的老資格編輯，李有信知道比國內其他地方強多了。

  「不跟你貧，這本書寫的挺好，剛才你不提醒，我恨不能一口氣讀完。」

  「你覺著好就行，明天麻煩你帶去出版社，問問能不能出版，出版的話版稅能給多少。」

  李有信倒是不大擔心出版的問題。

  畢竟麥家原版的暗算是獲過茅盾文學獎的。

  當然，小說不如電視劇表現更細膩，更到位，有些粗獷生硬。

  原著比電視劇版本多了韋夫的靈魂和紫金破譯江南的故事，但叫李有信給刪掉了，書中的戲劇性確實沒有電視劇那麼精彩，90後估計都不大愛看了。

  但畢竟有了原著的靈魂才有電視劇，原作更多給予電視劇創作的啟發和靈感。

  電視劇里添加了很多東西，表達到位。

  對g命年代信仰的讚美，在年輕人看來也許主題脫節，卻能令人感到很多悲傷偉大的意味，也想到了人生之悽慘悲壯。

  可以說，電視劇版《暗算》開特情諜戰劇之先，也是後來者難以超越的經典。

  比起原著來說，更有精凋細琢之感。

  「好的，明天我去單位問問，版稅的事我可不敢保證，你也別有太高期望。」

  董保存知道涉及到錢的事，普通的編輯很難插上話。

  至於出版社能給多少，實在不好說。

  老董的話，相當於提前給李有信打預防針了。

  按市場規律一本書作者能拿版稅5--15%之間，可出版社給新人的版稅（即稿酬）少得可憐，基本都取6—7%，極少數到8個點。

  這是行業規則，不只是國內，全世界都是這樣。

  可能有個別國家會高一點，頭部作者會有10%，最最高也不會超過12%。

  「你們的規矩我知道，心裡有數。」

  李有信知道新人作者堪稱世界上最廉價的勞動力之一，尤其是網絡小說的寫手。

  以某點為例，付費章節千字五分，一章兩千字賣一毛錢，作者只得5分。

  注意，這個不是最後收入，還得交稅。

  「不過出版社不止一家，你可得快點給我回復。」

  「是是。」

  吃完飯，兩人分別。

  回到家，興奮的老董一頭鑽進房裡。

  開始繼續

  「一身煙味，去外面抽。」老董妻子進門，馬上聞到濃濃的煙味。

  哦，他隨口應著。

  抱著書走出臥室，去到客廳。

  這一坐，便是半夜。

  直到起夜時，董妻發覺枕邊沒人。

  客廳內，一盞小燈旁，紅色菸頭忽明忽暗。

  「幾點了，還……」

  肩膀上忽然出現一隻手。

  身後傳來的聲音，把老董嘿了一大跳。

  歘的一下下，瞬間從沙發椅上彈起半米高。

  啊！

  看清突然出現的是妻子，他又氣又怒。

  「你過來怎麼不出聲，人嚇人會嚇死人的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