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青手疾眼快扯了一把袋子，這車上放着好幾個袋子呢。
不過有糧食的那個其實護在最裏面。
所以她只是把手努力的探進去抓住了那個袋子，然後趁這個機會把袋子扔進了自己的倉庫里。
當然誰也看不到，只能看出來她用手死死的伸到裏面去護著那些袋子。
「你們幹什麼？你們幹什麼？搶東西了！殺人了！」
隨着王小青的呼喊，韓大志和韓成奎帶着人撲了過來。
不能被人搶走他們的糧食。
其他人看着這一幕，冷漠，麻木的盯着。
他們根本不在乎誰被搶了，誰被殺了。
他們只是關心真的有沒有糧食。
如果有糧食，那麼他們就會蜂擁而上。
畢竟誰都想要有一口吃的，這個年頭誰有一口吃的誰就能活下去，誰也不想死。
就算韓大志他們速度很快，可是眼前的幾個漢子離得很近。
還是把車上的幾個袋子全都拽了下來，撕扯開來。
結果沒想到裏面露出的不過就是一些破衣爛衫，還有一些被窩褥子什麼的。
沒有一點點吃的。
這十幾個漢子也有點兒愣了，按照他們的推論來說，這些人推的車子壓出來的車印子。
數這輛車最沉了，證明這輛車上肯定裝的什麼東西。
又不是傢具鍋碗瓢盆什麼的重傢伙。
這重的東西壓着車軲轆，不是糧食，還能是什麼呀？
所以他們沒少花力氣琢磨。
結果沒想到這幾個袋子扯下來，居然什麼都沒有。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怎麼可能沒有？
這十幾漢子長得肥頭大耳，膘肥體壯的。
就是因為他們一路上沒少幹這種事情。
經驗豐富著呢。
一看一個準，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失手的時候。
然後就引來了韓大志，他們劈頭蓋臉的砍刀和斧頭。
這一次他們可沒客氣。
不給這些人長點記性，恐怕其他的人會以為他們是軟柿子好欺負。
到時候恐怕就有下一波上來搶東西的。
那可就沒完沒了了，這一路就別想消停了。
現在不趁機震懾住這些人，誰知道其他的人還打着什麼主意。
當然了他們敢下死手，也是韓大志在那裏喊了一嗓子，這些人不是什麼好人，絕對是強盜。
韓大志判斷看這些人的狀態也能知道，這些人可不是餓著的主，和那些面黃肌瘦的難民比起來，這些人明顯是吃飽喝足的。
他們又沒行李也不推車，那麼吃什麼喝什麼？
這還用說，還不就是搶別人的。
就沖這個也能知道這些人沒少幹壞事兒。
對付這種壞人還用客氣嗎？
韓家的子弟，都是走過鏢的。
沒有膽小的，一聽這個話立馬就刀刀見血。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現在可是在路上。
可沒有什麼官府衙役來維持秩序什麼的。
亂成這樣都沒人管。
於是一片狼藉的案發現場。
還是命案。
當然十幾個大漢，一看不好跑的飛快的。
有三個被砍死了。
因為這三個動手了，剩下被砍傷的有六七個，其他的都跑了。
十幾個大漢被妥妥的收拾了。
周圍的那些亂民，齊刷刷往後面，讓出來幾十丈。
足足空出來一個空地。
誰現在也不敢往前湊合。
誰也不想死。
現在空出來這麼寬敞的地方，地上散落着凌亂的被子衣服什麼的，還有斑斑血漬，和不斷哀嚎的人們，冰冷的躺在那裏不動彈的已經是死人。
更多的人都往後躲了躲。
這樣的事情太多了。
很多人掃了一眼地上，一粒糧食都沒看見。
失望的挪動腳步麻木的往前走去。
沒糧食，也就是這幫子人也沒什麼油水。
喪氣啊。
人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韓大志沒看那些人，招呼十幾個男人，他們可是這裏的主要戰鬥力。
因為打的措手不及。
對方沒料到這些人，鄉下人居然下手這麼黑。
所以全軍覆沒。
「走！趕緊推著車，帶着東西走。」
韓大志招呼大家上路，他們要繞道到小路上去，穿過去就是山路。
又要爬山了。
剛才也許還猶豫山路太遠了，難走危險，現在沒人反對，恨不得趕緊上山。
十幾個男人護著老弱婦孺上了山。
一個時辰之後。
他們已經進了山。
路不好走。
在山腳下的時候，韓大志他們和王老太商量了一下，老太太有眼光，大家都信服。
所以找老太太商量來了。
老太太給了一個主意。
都到了這個時候，命重要，比什麼都重要。
那些笨重的，不好帶的，都扔下，沒辦法帶不走。
這座山比起他們原來的山路可不是一個級別。
這座山又高又陡，帶着這些東西就怕摔死人。
結果一個個捨不得，看着東西沒心疼死。
置辦這些家當那可是花了錢的。
誰家也不是富裕人家。
置辦一點東西不容易啊。
一件件要扔了，誰捨得！
「扔！」
王老太一句話。
其他人沒辦法，扔了。
挑挑撿撿之後，基本上是輕裝上陣。
除了必備的一些東西，水囊，乾糧，還有少量的衣服，和一個行李，基本上都扔了。
就是壯年男子才扛了一些重物，但是也都不多。
幾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一個個都改了裝束，女扮男裝，沒法子這個時候一個女子在路上更容易成為被歹人襲擊的目標。
老太太這個時候的決定絕對明智。
韓大志都不由得豎起大拇指。
婦人反倒不需要了，女孩子和婦人比起來，改裝一下看不出來，可是很多婦人已經生育子女，根本掩飾不了特徵，想改也沒地方該。
一行人算是上山了。
地上的積雪沒有多厚，天氣已經放晴了。
空氣乾淨而澄澈。
右手邊他們看得到遠方的山峰一部分。
雪線降低了將近一千英尺，山谷中卻連一點雪也沒有。
看得出來，這裏的積雪化的要比那邊快多了。
他們的行李已經很輕了，但是行進速度很慢。
只不過走了兩天。
王小青全身肌肉乏力顫抖。
她的大腿肌肉酸痛發抖。
這次經驗她終身難忘。
王老太也已經下來自己走路。
身上沒有任何行李。
卻走的比任何人還要穩重。
時不時還要王老太拉一把王小青和多寶。
王小青苦澀的想，奶奶以前常常掛在嘴邊的長征兩萬五千里是她的財富和寶藏。
比起來，她們沒有奶奶的吃苦精神。
咬着牙，王小青放到嘴裏一塊巧克力糖果。
趁著沒人注意，也塞給多寶一塊。
小傢伙圓溜溜的眼睛因為突如其來的甜蜜，驚喜的一眨一眨。
可愛極了。
當然，王小青時不時會給幾個妹妹一些補充。
為了適應這樣的生活。
她決定三天只給一顆糖果。
過了山路。
雖然他們盡量以精簡偏僻的小路走，可是依然能看到衣衫襤褸的人群。
隨着溫度的漸漸升高，頭頂上艷艷烈日猶如火傘，腳下是烙人皮肉的熾熱烙鐵。
人們走累了，就肩挨肩在路邊一起堆砌著。
四周亂七八糟的堆滿了他們所有的財產：土車，破筐，席片子以及皮包骨的孩子。
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他們不會怨天尤人。
對於這些天災**，他們只會忍受他們認為是命里註定的折磨，他們並不嫉妒那些豐衣足食的人們，他們只注意如何在不能節儉中節儉。
王小青看着路上每一個遇到的人，心裏是難過的，她有能力可以幫助他們，可是她卻不能那麼做。
所有的人，包括現在的他們也開始節儉起來。
從兩頓改成一頓。
不吃菜，不吃油，不吃鹽，然後開始吃穀皮，吃麩子皮，吃平常飼養畜生的東西。
夢想着只要能維持性命，度過荒年便算萬幸，可是很快穀皮麩子皮也沒有了。
他們開始吃草根，剝樹皮，嚼樹葉，用平常牲口都不吃，只能當做肥料的東西來填滿腸胃。
每一個人在迅速的消瘦。
想像不到的荒年居然是這樣。
王小青第一次見到。
她生活在和平的幸福年代，而且在她的生活中，雖然也經歷過比其他人更艱苦更艱辛的日子，可是還沒有真正這樣餓到這種程度。
雖然有她的暗中不斷補充，可是袋子裏的糧食早就已經沒有了。
他們現在也加入到了這些挖草根，撿樹葉，剝樹皮的行列之中，只是為了活下去。
王小青能做的真的有限。
她只能定時給奶奶補充一些麵包牛奶，這些都是偷着做的。
連弟弟妹妹也不能隨便吃了。
他們只能三天得到一些意外的東西。
終於可以維持不被人發覺。
可是他們都瘦了下來。
王小青自己都很難過。
有大堆的東西可以救人，可是災民太多了。
路上到處都是人，他們一路走過來沒有幾百萬也至少有幾十萬人，她根本救不了這麼多人。
而且她一旦暴露自己，可能帶來的就是致命的傷害。
他們所經過的城鎮，東西早就已經貴的像是天價，人們把自己身邊所有能賣能換錢的東西都換成了錢。
而這些錢全部都換了糧食。
其實說白了，現在很多人早就已經開始恢復到遠古時期的以物易物。
銀子什麼的，沒人當回事兒。
她一路走過來早就看多了太多的掙扎。
很多人宰殺了他們平日平日裏愛如生命的雞犬，宰殺了他們相依為命的耕牛，賣掉了他們的鋤頭破襖，然後賣出他們的心頭肉，賣了兒女賣了老婆，可是結局還是餓死在街頭。
在那些路邊野狗吃人吃的兩眼都通紅了。
她有一次實在是看不下去，一個老人抱着自己幾歲的孫子在那裏哭的淚如泉湧，孩子早就已經只有呼出來的氣兒，沒有吸進去的氣兒了，看樣子是要餓死了。
實在沒忍住，王小青覺得自己是在犯罪。
把自己手裏那半塊乾巴巴的黑麵餅給了塞到了老人手裏。
其實都沒有半塊，只有雞蛋大小。
她還有吃得可以補充自己，這餅子其實是用路邊的荊棘磨成了粉摻和著做的餅子。
這些東西就是牲畜都不吃的，可是現在人就要靠着這個活下去。
問題就在她快步離開之後，忽然發生了騷亂。
一個黃瘦的中年人對着老人撲了上來。
老人抱着孩子就像風裏的蘆葦似的被人按到了地上，那瘦子一邊用力的從老人手裏想把麵餅搶走，嘴裏還一邊罵着。
「給我！給我，老不死的，給我……」
老頭什麼也不說，只是死命的握着他手裏的那一塊餅。
這時候就像是颳風似的，從四周忽然跑過來的十幾個人。
有大人也有孩子，有婦女也有男人。
一起加入了這個鬥爭的漩渦，但是他們既不是幫助那個老頭，也不是幫助那個瘦子。
那十幾雙手，幾百條手指頭都集中在了老人手裏的那塊餅上。
幾秒鐘之後，也許更快。
那塊餅成了碎末，被大人小孩兒們連塵土一到吞進嘴裏。
瘦子光着脊樑喪氣而去，老頭抱着孩子昏迷不醒的躺在地上，鼻孔里流着血。
王小青終於知道自己的打抱不平帶來的是滅頂之災。
他們繼續再走。
王老太緊緊攥著孫女得手，這孩子垂頭喪氣，簡直要沒了精氣神。
這一路太讓人絕望了。
老太太不斷的在那些找來的野草或者樹根磨成的粉裏面，偷偷的摻和小青給她的黑面。
不然大人孩子早就餓死了。
他們的肉乾誰都不舍的吃。
那是留着救命的。
可是孫女這樣子太讓人擔心了。
「奶奶，就這樣看着他們死，我真的是心裏於心不忍，可是如果我拿出來，就是我們得死。」
王小青低聲的耳語。
要不是老太太就在她的身邊！聽的清楚，恐怕都會錯過。
「孩子這才是剛剛開始。逃荒，逃荒逃的這是命啊！」
雖然已經是開春了，路邊的樹已經長出來了樹葉。
地上也長起了綠油油的青草。
可是現在大的小的所有的樹沒有一顆倖免，他們在荒野中變得赤條條的立着，慘白的軀幹讓人忘記春天已經來到了人間。
那些被剝光了皮的樹們，還不知道他們一過夏天，可能全都要變成乾柴。
現在還在延展着生命的一點兒餘力在那裏發芽生葉。
地上的那些草早已連根全都被挖走了，只留下一個一個的小小的坑洞。
看起來滿目瘡痍。
這才是開始啊。
王小青搖搖頭，她不能這樣頹廢！不然怎麼走下去。
他們才走了一個月，就已經這樣了。
要是繼續下去，自己恐怕先倒下了。
韓王兩家人坐在一起。
他們默不作聲，看這遠處的陸陸續續走過去的人們，誰都說不出來話。
他們沒辦法去同情別人，當然也沒人可以同情她們，只是剛剛開始，他們不知道繼續走下去，是不是自己也會變成和這些人一樣。
餓死在路邊誰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