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場白燈籠4

  縱使周椋的性子再沉穩,此時也被這齊刷刷的眼神看得心底生出了波瀾。

  雖有三日沒回府，但這幾日府上的一切嚴二都同他稟報了，一切都正常,周椋不知是出了何事,真色正疑惑之時,又見三人的目前再此轉了過去。

  周椋頓了頓，緩緩地轉過了目光，這才察覺,跟前那扇白日裡一直敞開的房門,此時正緊閉著，沒有一點動靜。

  院子裡安靜地有些過分。

  周椋頭一個想到的可能，便是自個兒離開的這三日。

  生氣了？

  自上回分別了七日又七日之後,他便同她保證過,往後再也不會夜不歸宿。

  才過了一個多月，自個兒就食言了。

  不願意送東西來,也不願意來看自己,今日收到嚴二送來的一千兩銀票時，周椋心頭就隱隱已經在猜測,她是不是再同自己置氣。

  如今再見此情形,便肯定了心頭的猜想。

  周椋有再理會門口看熱鬧的三人，信心十足地抬步上前，心頭早有了把握,倒沒適才的忐忑。

  回回她同自己置氣，不外乎都是因為在意自個兒。

  他抱一抱再親一親，也就哄好了。

  這回也一樣,周椋伸手推開門,將手裡的那袋酸梅放於身後藏好,跨步而入，越過了門檻，正打算繼續往前，進屋哄人，腳步剛跨進去，迎面突地一個重物飛來，周椋忙地側頭，帥氣又利落地躲過了那顆泛著青的梨子。

  梨子落地，砸在他身後那扇半開的門上，將原本虛掩的半扇門，愣是砸了個滿開。

  隨之，屋外牆角處立著的三人，脊背均是一直，齊齊地吸了一口氣，卻都是瞪大了眼睛，生怕錯過。

  這麼些年，誰也見過他周世子吃癟。

  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容錯過。

  林常青也回來的正是時候，只不過沒看到周椋剛才那帥氣側頭的動作，只在門口聽到了動靜聲。

  一腳匆匆忙忙地跨進來，正要往那牆角處靠，冷不丁地便看到了自己的三位家人，八隻眼睛，目光一對，個個都知道對方是什麼心思。

  林常青也不裝了，直接越過林玉，擠在了韓夫人和林冬的中間，偏頭看了一眼面色冷清的林冬。

  林冬的一張臉長得極像林常青，稚嫩的面孔，肌膚如雪，周身自帶一股仙氣兒，今兒又穿了一身雪白的長裙，林常青越看越喜歡，心頭不由又罵起了沈頌。

  當真是瞎了眼的土匪......

  林常青見她不理自個兒，便湊上去熱臉貼冷屁股地問道，「冬兒來多久了，可知裡頭到哪步了？」

  身旁一直被忽視的林玉：.......

  林冬卻沒什麼耐心，眉頭一擰，「自個兒不會看？」

  林常青碰了一鼻子灰。

  奈何自己對這個韓夫人背著他悄悄生下來，過了十年才告訴他的女兒，除了愧疚之外，就只有無盡的寵愛。

  沒辦法。

  誰讓他這個當爹地當年得罪了她娘。

  無論是大周的官員，還是大周的百姓，所有人都敬重他，並且想著法子要同他見上一面，只要見了他，回去後能吹噓半輩子。

  但凡事都有因果報應。

  他的女兒林冬就是他的報應。

  林常青無趣地直起了身子，面上的神色卻依舊掛著尷尬的笑容，看了一眼身旁同樣冷著臉的韓夫人，回過頭，再盯著那屋內，心頭就有了想法。

  這回周椋若是不脫層皮，倒顯得是自己當初沒本事了。

  而門口被砸的周椋，明顯有些懵。

  神色頓了頓，又垂目看了一眼自己的袍擺，上頭已經沾了幾團濺起來的果漿，兩道如劍的濃眉，輕輕地往上挑了挑，面兒上這才有了些許意外。

  氣成了這樣？

  兩人相識以來，這，算得上她第一次對自己動手......

  挺好，長本事了。

  周椋再次抬起頭，跟前的珠簾因那梨子的猛烈撞擊，還在不斷地搖晃。

  周椋的目光，從那一顆顆藍寶石鑲嵌而成的珠簾縫隙內，能依稀看清簾內的人，正在屋子裡忙忙碌碌地走來走去。

  周椋抬手摸了一下鼻尖，接著拍了拍胸口原本就很整潔的青色緞面兒，腳步優雅地繼續上前，伸手撩開了珠簾，這回倒是學了乖，在她出手之前，先出了聲，喚了一聲，「夫人......」

  卻依舊沒能倖免。

  周椋的話音一落，對面姜姝頭也沒回，一個不耐煩，拿起跟前果盤裡的果子，隨手就朝著說話的位置，丟了過去。

  周椋偏過身子，忙地將腳步擠了進來，終於看清，她到底在忙乎什麼。

  大包小包地正在收拾東西。

  周椋的眉梢又是一挑，臉皮及厚地往前走來，「夫人，為夫給你買了......」

  說還沒說完，便見姜姝轉過了頭來，毫無感情地指著他腳底下，不知何時畫出來的一條線，冷冰冰地道，「看到沒，楚河，不可越！」

  周椋這才發覺姜姝的那雙眼睛通紅，儼然腫成了水蜜桃。

  聲音也帶著嘶啞。

  這是哭過了，而且還哭得挺狠。

  周椋心頭一緊，一雙眸子緊緊地盯在她臉上，終於有了緊張感，「姝兒......」

  周椋本想再用之前的那招，先不同她講道理，抱進懷裡再說。

  說話間那腳步便又踏出了半步，然腳步提起來還未落下，便突地被一根屋裡用來掃塵的雞毛彈子，掃到了他的腿上，「讓開！」

  周椋硬生生地挨了這麼一下，目光中的震驚幾乎無處可藏。

  過分了。

  儘管覺得她反應太大了些，周椋心頭還是有些發虛，緩緩地將腳步收了回去，抬起頭看著姜姝，聲音柔和地道，「咱們好好說話。」

  姜姝指了一下對面那張他平時看書時坐的木榻，將胸口那股急躁的氣息抽上來後，才道，「坐你自己的位置上。」

  成。

  能讓他有個說話的機會就行。

  周椋退了回來，緩緩地朝著自己的位置走去，到了木塌前正要往上坐，身後又掃過來了一陣風，姜姝的腳步極快地從他身後穿過，在周椋還未反應過來前，及時地將自己喬遷那日，剛給他墊上的那個棉花墊子抽開，丟給了周椋一句，「這是我祖母給我的。」後，便抱著那墊子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盯著一雙染滿了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周椋心頭一跳，不敢惹她，一句不吭，老老實實地坐在了硬梆梆的木頭上，開始同她細聲細語地賠罪，「這三日，我沒回來，是因陛下......」

  「今兒天色晚了。」

  周椋才剛開了個頭，又被姜姝一句莫名其妙地話給打斷了。

  周椋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眼皮子直打飄，一雙手擱在膝蓋，不斷地敲擊著，以為是她再想著招數打發自己，便抗議答，「嗯，還早......」

  剛說完，就感覺到了對面姜姝眸子裡生出了一股淒涼和對他的無盡失望。

  周椋的心一沉，便聽她輕輕地道，「此時離太陽落山，只有一個時辰，出了城門天就黑了，外頭的路不好走，我惜命，還得世子爺體諒我一晚，我明兒再走。」

  周椋：......「我不是那意思......」

  周椋一急起來，那手指的敲擊，便越來越頻繁。

  「以後我也不想回來了。」姜姝繼續道，「這府邸還有這屋子雖然都是世子爺的，可這裡頭的東西，當初是我費心費神，親手布置好的，每一樣都是我自己挑回來的......」姜姝說完，便指著他坐下的那張木塌，道，「世子爺如今坐的那張木塌，是韓國公府的韓夫人，陪我去挑的，說是當成我的喬遷之禮，韓夫人是我母親拜把子的姐妹，她送的東西，該也算到我的人情上......」

  周椋原本就有些坐立不安了，被她這麼一說，屁股頓時有些搖晃，整個人的力道，不知不覺地使在了腳蹬子上，姜姝又道，「還有那個腳蹬，是我弟弟，姜寒親手做的......」

  周椋身體突地有些失去平衡了，「我該坐......」哪兒。

  姜姝卻又豪邁地道，「這些東西我都不要了，送你。」

  周椋：......

  「同你成親以來，我雖用了你不少銀子，但我也伺候了你，我買來的東西，你也有吃有用，咱們就不扯這些了......」

  周椋頗有些頭疼了，「我沒同你扯......」

  「明兒走的時候，我也不會帶走你什麼東西，我只拿我的嫁妝，什麼金銀玉翠的首飾簪子，綾羅綢緞的衣裳我也不要了。」姜姝說完，又吸了一口氣，咬牙道，「我淨身出戶。」

  周椋神色間的意外和震驚越來越濃。

  聽她說了這半天莫名其妙的話，還沒搞不明白是出了何事。

  就因為自己離開了三日？

  就這麼大陣勢？

  直覺告訴他，好像沒這麼簡單......

  周椋的目光不由地往她身旁的晚翠臉上瞧去，晚翠感受到了他的用意，一顆心早就急得團團轉了，便也沒顧那麼多，張開嘴巴，無聲地說了三個字，「白燈籠。」

  周椋沒看清。

  眉目一皺，正要再看一回，姜姝便突地起身，擋在了晚翠的面前，對他毫不客氣地道，「我什麼東西都可以不要，但請世子爺今兒晚上先去其他屋子裡將就將就，這屋裡的東西，都是我親手布置的，我認床，就委屈世子爺一個晚上，明兒等我走了，你再回來，這些就都是你的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若你一起興起，想掛個白色的燈籠在門前，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