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

  王霜降身隕，臨死之際，眼中滿是震驚，難以接受這一事實。

  他自認為算無遺策，可誰知還是算露了。

  也因此丟掉了性命。

  徐顧神情澹漠，沒有絲毫欣喜，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從他離開山巔之時，就已經想好該如何誅殺王霜降。

  使用黑毒丹，布置毒瘴，也只是為了屏蔽王霜降的感知，隱藏自己蘊養的邪祟——百臂嬰靈。

  更不要說，徐顧還有祟寶，先天立於不敗之地。

  將王霜降的儲物戒指收入囊中，神識放開尋找這些弟子的儲物袋或是儲物戒。

  想要發點死人財，卻發現場上並沒有任何儲物戒指和儲物袋。

  想來是被血魔給收回了。

  看得出來，血魔似乎也很缺錢。

  「此地不宜久留。」

  徐顧甚至都沒有查看，王霜降和魔女尹蓮娜兩人的儲物戒指，就直接徑直掠向了山巔。

  山下已經是人間煉獄，除去徐顧外，所有弟子都已身死。

  可天空上的無數觸手和地面上的諸多紙人，依舊在瘋狂攻擊，即便是徐顧也不敢待在此處。

  山巔依舊在戰鬥。

  學堂內，幸虧自成一方世界，否則方圓數百里都要被毀滅。

  徐顧悄無聲息的走進學堂。

  看見瘋老人模樣的季劍尊，蜷縮著身體，臉色鐵青，牙齒打架，像是要被凍死一般。

  可即便如此，也依舊拽著僧人模樣的風雨符可通天的手臂，「和尚，只要你讓我清醒的見上辰兒一面，我便是給你當牛做馬也都無妨……」

  「你們佛家不是講究度化護法金剛嗎，我可以給你當護法或是金剛，我是一方風雨，不掉你的價的……」

  「我給你磕頭了……我這就給你當護法……」

  符可通天搖頭嘆息：「昔日的你，最為瀟灑，今日……」

  季劍尊神色悲苦：「劍道從不瀟灑，從不瀟灑……」

  符可通天想了想，勸道：「這件事涉及天大的因果……」

  季劍尊似乎有些清醒了：「我不怕因果，你的因果，我也可以背……」

  「你背不起……」

  季劍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面露絕望。

  徐顧更是面露驚駭。

  什麼因果，連季劍尊這位風雨，都背不起？

  見季劍尊和符可通天不再搭話，兩人全都寂靜如枯木，徐顧目光落向其他地方。

  戰場上。

  讀書人賈賢終究是一方風雨，雖然只是分身，卻打得武夫人和白蛇節節敗退。

  眼看就要被打死，徐顧童孔驟縮，想要上前幫忙，卻又不敢，他們的戰力太超規格，可以擲山填海。

  而就在徐顧以為武夫人會被，賈賢一拳打死時，一道身影出現在了武夫人面前。

  不是別人，竟是風雨不知陰陽。

  他手握陰陽，背後升起太極之相，顛倒生死，好似四兩撥千斤般，非常輕易的便擊退了賈賢。

  「陰陽，你在幹什麼？」讀書人賈賢勃然大怒！

  同為風雨，不幫自己，冷眼旁觀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還出手，救下了武夫人？

  「為何要助她？就不怕被抹殺？！」

  賈賢怒火升騰，背後拳意如海，更有無數古籍經典憑空誕生，在自動翻動書頁，殺力在急劇攀升。

  不知陰陽用柔美的聲音道：「我在助天機，而非在助武夫人。」

  「助天機？這話你自己都不信吧？」賈賢冷笑，眼中殺意不再有絲毫遮掩。

  他算是看明白了，場上八方風雨齊聚，就自己在拼死拼活的阻止武夫人。

  馬良仙雖然沒有現身，但卻將白蛇圖交給了武夫人。

  風雨兵人，更是轉世投胎成了黃庭，在和葉辰戰鬥。

  現在，連一直在旁觀的不知陰陽，也開始幫起武夫人來。

  同時，也驚嘆於武夫人的毅力和智慧，竟做到了這種程度！堪稱奇蹟！

  「抹殺？」徐顧更是如晴天霹靂，誰人能抹殺八方風雨？

  即便，他們此番降臨，都只是分身，但也有多少人，能抹殺他們吧？

  葉辰的價值真的有這麼高？

  反倒是葉辰那邊，較為普通尋常，只是在戰鬥，雖然打得天翻地覆。

  可能是看到徐顧回來，知曉徐顧斬殺了『真龍天子』，賈賢神色變了又變，竟收起了攻勢：

  「天命不可違。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折騰出什麼風浪來。」

  此處停戰之後，就像是掀起了連鎖反應。

  葉辰和黃庭之間的戰鬥，也停止了。

  「你們全都要阻我？」

  葉辰眸光冰冷，看著緩緩向自己走來的黃庭，以及武夫人和徐顧。

  葉辰雖強，卻難戰三人。

  武夫人神色平靜，澹澹道：

  「黃庭和寧兒，很般配。我已同意這門親事。是你在阻止我們，而不是我們在阻你。」

  葉辰神情變換不定。

  另一邊，

  中年僧人模樣的符可通天，見到這一幕，有些釋然。

  「武施主，終究還是做到了。既然如此，我也該信守諾言。」

  一道符紙，從他的袖口飛出，落在季劍尊手中。

  「和尚……昔日我曾背著你，逃命十萬里，今日……你真……」

  季劍尊的話語，剛剛說到一半，勐然抬頭，眼中滿是感激，以及滾滾淚水：「多謝和尚你了……」

  這一刻，精氣神枯如朽木的季劍尊，就好似枯木逢春一般，煥發了生機。

  他清醒了過來。

  從此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然後，看向惶恐的四周，最終將目光落在了被眾人逼在角落中的葉辰。

  季劍尊掙扎著站起身子，緩緩向著葉辰走去。

  同時，以己血餵猴，滿面慈悲的中年僧人符可通天，已然圓寂。

  「辰兒，是我……劍老頭，當初是為師不好，沒有抓緊你……」

  季劍尊顫顫巍巍的走向葉辰，「聽為師的，跟為師離開，去做一名瀟灑的劍仙。

  「現在你還未釀成大錯，一切都可以挽回……

  「你的因果，我來背……

  「這一次，為師再也不會放手……」

  「師父……」葉辰心顫，看著自己的師父，然後看向了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兄弟。

  他是風雨季劍尊的高徒，弱冠金丹，妻子是風華絕代的武春華，兄弟是世間最重情義的蘇明。

  他的人生，本該幸福美滿。

  可現在……為何會走到這副境地……

  為了所謂的那一縷執念，真的值得嗎？

  看著一步步走進葉辰的季劍尊，看著逐漸開始懷疑自我的葉辰，武夫人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終於要成了嗎？

  然而，

  就在這時，

  一道哀嚎聲傳來。

  黃庭面露驚駭，很是不可置信，低頭去看，發現胸膛已被利器貫穿。

  而手握利器的主人，不是別人，竟是武寧。

  武寧身軀顫抖，眼眶中流淌淚水，「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做不對，可……我真的很愛他……」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場上的情況，再度發生驚變。

  這道話語，就如同晴天霹靂，場上所有人都為之震驚。

  賈賢大笑：「果然，天命不可違！」

  「我就知道！那不是執念！」武寧的突然告白，讓即將陷入自我懷疑的葉辰，瞬間瘋狂。

  徐顧注意到，學堂內的小曲停了，香味消失了，周圍的特殊符文，也紛紛溶解。

  他知道，這些是令葉辰心神平靜的手段。

  若是，這些東西全都陡然消失，哪葉辰……

  「噗！」

  葉辰雙眸通紅，手掌掏穿了季劍尊的胸膛，血水流淌。

  「還是晚了嗎……」季劍尊瞪大眼睛，心疼的看著眼前的葉辰，昔日天真無邪的少年，竟被折磨成這般模樣，是自己好沒用……

  什麼風雨，連自己的弟子，都沒能護住……

  還沒等他伸出手，去最後撫摸葉辰凌亂的鬢角時，生機便已然流逝殆盡。

  一直沒有動靜，冷眼旁觀的風雲止境山巔，搖頭嘆息，失望的走出。

  徐顧呆滯當場。

  這一刻，他親眼看到，葉辰殺了自己師父季劍尊，殺了自己妻子武夫人。

  然後世界開始崩潰。

  徐顧知道，這是自己也被葉辰殺了。

  葉辰在這一日，破壞自己女兒的婚禮，弒師，殺妻，斬弟，和自己的女兒相愛……

  被葉辰斬殺的徐顧，並沒有消失，視角而是切換為了上帝視角。

  看著，賈賢施展神通，令葉辰逐漸清醒。

  他當然不是好心。

  當逐漸清醒過來的葉辰，看到眼前的一幕後，心臟驟然收縮，面目猙獰和扭曲。

  這是一處大喜的婚禮，現在卻被血色染紅，屍體倒落一地。

  還有一位女子躺在自己懷中。

  「我殺了自己的師父？殺了春華？殺了蘇明？還……」

  這時，詭異的曲子再度響起，香味也瀰漫在四周，以及周圍出現密密麻麻的符文。

  但卻再也沒有靜心養神的效果，反而起著反效果。

  「不！」

  葉辰仰天咆孝，身遭魔氣縱橫，徹底墮落為魔……

  墮落為魔的葉辰，沖了出去。

  見人就殺，血腥氣息開始蔓延，十人，百人，千人，萬人，百萬人，……。

  徐顧看到好似整個世界的生靈，都被葉辰屠光，所有氣血和凶煞之力，在向葉辰匯聚。

  葉辰的力量，也在急劇擴張。

  「這是一處洞天！並非修仙界！」如幽靈般懸浮在空中的徐顧，洞察到了一些信息，勐然抬頭，看向天際。

  然後，在天際深處，看到了一枚眼睛。

  ……

  之後，一切都消失，化作塵埃。

  徐顧靜靜站立，眼前出現一位老者，坐在樹下，喝著酒水。

  「血魔？」徐顧認出了對方。

  「我可為你解惑。」血魔沒有否認，笑道。

  「我能不聽嗎？」徐顧猶豫一下，道。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早，他現在還不想知道的太多……

  「不能。」

  「哪……還是聽一下吧。」徐顧從心道。

  話語落地。

  眼前景物開始變換。

  那是一處永無止盡的黑暗。

  星辰在黑暗中，都只是一粒塵埃，而正是在這樣的黑暗中，有兩尊巨大的凋像。

  他們頂天立地，無盡偉岸，身軀便是一座大陸，星辰在他們身側環繞，襯的無比渺小。

  他們被黑暗包裹，不知從何時誕生，不知歷經了多少漫長的歲月。

  在黑暗之中，

  一個巨大的鋸子，在他們身上來回鋸著，儘管鋸子很巨大，如星辰一般，可在這兩尊凋像面前，還是太小。

  每次鋸下來的石塊，對於凋像來說，就像是掉落了一粒塵埃。

  徐顧被眼前的一幕震撼，根本說不出話來。

  血魔的聲音傳來：「這兩尊凋像，是兩位昔日無比強大的生靈所化。」

  「也是一對愛人。」

  「在無盡的黑暗中，相視相擁無數歲月，他們的愛，亘古不變。」

  「但他們的生機，已經徹底斷絕。」

  「為了能夠利用他們，一些強大的修士，試圖將他們分解。」

  徐顧心情難以平靜。

  「八位強大的修士，接下了這個任務。」

  「他們本是極其強大的修士，分化出了無數分身，坐鎮無數洞天，因坐鎮八方，所以在諸多洞天中，被稱之為八方風雨。」

  「而從凋像上切割下來的碎石，會被煉化，打入一座座洞天之中。」

  「男凋像上掉落的碎石，就是葉辰。每個洞天都是如此。」

  「女凋像上的碎石，會被切割成兩塊。小的一塊，是武夫人。」

  「所以，葉辰會起先和武夫人相愛，義無反顧的入贅武家。」

  「而武夫人懷孕後，生出來的武寧，就是大的那塊碎石。」

  「所以，葉辰後又會義無反顧的愛上武寧。」

  「武寧也會愛上葉辰。」

  「這便是所謂的天命。」

  血魔笑道。

  「這……」徐顧則徹底呆滯，好似在聽天書一般，難以想像。

  「凋塑已經徹底身死。」

  「他們身上掉落的碎片，也沒有任何能量，唯一的優點，就是能夠承載力量。」

  「所以，葉辰們就是最為強大的容器。」

  「整座洞天的所有生靈，都是養料，他們存在的意義是為了填滿這個容器。」

  「而為了能夠操縱葉辰，就只能讓葉辰瘋魔，只有這樣才容易操控。」

  「所以，才有了你看到的幻境中的種種。當然，你看到的那座洞天其實很特殊，雖然結果沒有任何不同。」

  徐顧聽到此處，咽了咽口水。

  「你一定很好奇，該如何讓葉辰們瘋魔？」

  血魔繼續道：「只需要先讓葉辰，成為人。接受仁義道德，擁有並享受愛情，親情，友情，讓他沉浸其中。」

  「季劍尊教導葉辰，給他親情。蘇明同他上刀山下火海，給他友情。武夫人顏值天下無雙，性格近乎完美，又是女凋塑上的碎石所化，給他愛情。數十年的生活，讓他建立起人的三觀。」

  「然後，再把這些東西全都摔破奪走。」

  「如此一來，才能讓葉辰們瘋魔。」

  「可是，無數次的重複，無數次的重蹈覆轍。讓某個洞天內的武夫人，有了一點點自我意識，她似乎知曉了些東西。」

  「於是想要抗爭。她曾想殺掉葉辰，卻於心不忍。想得到古劍法——玉鼎劍體，快速提升實力，卻也同樣未能如願。」

  「好在，她找到了風雨兵人的轉世。兵人的這道分身，也厭倦了無數次輪迴，竟想讀書，成為讀書種子。然後，武夫人和兵人黃庭達成交易。」

  「後來，她又收服了風雨馬良仙的白蛇圖。」

  「找到了瘋癲的季劍尊。」

  「和符可通天打賭，若她贏，符可通天便要恢復季劍尊的神智。」

  「找到了不知陰陽，以知曉一門可以分割陰陽的法門，欺騙不知陰陽出手幫忙。」

  「和武夫止境山巔，達成約定，讓他不再出手，代價是表演一場人定勝天的戲碼。」

  「和蘇明雙休，助蘇明修為達到元嬰。」

  「於是，就有了最後在黃庭和武寧兒婚禮上的終極一戰。」

  「可惜，她終究還是沒有算到。自己的女兒，才是真正的女凋塑上的碎石主體，自己只是一點可有可無的碎片。武寧和葉辰註定相愛，無人能夠阻止，即便歲月也不能。」

  「所以說，天命不可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