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堯指尖還停在「enter」鍵上方。

  聽著白蘞的話，他思忖片刻，移動光標在陳宏名字下方填下「白蘞」二字。

  江大校園網一直很好，屏幕上透明的小圓圈轉過之後，就顯示「成功報名」四個藍色的楷字。

  「題目後天下午三點發布，還要選指導老師，」成功報完名後，許文堯低頭跟白蘞說細節，「參賽時間是三天……」

  白蘞頷首。

  她對這些比賽流程不熟悉。

  三個人吃飯很快。

  許文堯讓白蘞跟他們一起去自習室熟悉一下數模競賽，白蘞側眸，眼睛微微眯起，「算了，我先回去列印資料。」

  「學校就有列印室，」陳宏道，「就在前面。」

  白蘞知道江大的列印室，只是文獻資料是馬院士的，她想了想，「我回去列印吧。」

  陳宏站在食堂門口看白蘞離開，「她要列印什麼啊？」

  「可能東西多吧，」許文堯不在意，「列印室排隊的人太多。」

  「也對，」七月初的太陽光線強，陳宏點點頭，想起來剛剛那件事，「你真把她加上去了？」

  「對。」許文堯抱歉地看陳宏一眼，「你放心，她不會拖我們進度的。」

  團隊還有陳宏，換成其他任何一個新生，許文堯都不會答應這個人加入，但這個人是白蘞。

  許文堯想起之前在機場看到的馬院士。

  能被馬院士看重還親自去送機，他知道白蘞一定有自己的倚仗。

  「害，這算什麼，你要辛苦一點了，沒有齊俊我們倆都要分擔設計模型。」陳宏一摟許文堯的肩膀，表示不在意。

  這次齊俊不在，他們成績可能只在中上游，建模本就是團隊合作，加一個白蘞對陳宏來說影響不大。

  而且白蘞是今年的高考狀元，陳宏願意趁這次機會向兄妹二人示好。

  「就是這次要錯過江教授了，他看重博源的建模成績。」陳宏嘆息一聲，他給江教授發了郵件，江教授是群回的。

  博源建模競賽含金量比國賽還要高，因為門檻高，報名名額需要各大高校，成績不好，就算考研成績達標，江教授大概率也不會選他。

  讀研選擇導師很重要。

  **

  白蘞從學校回到是山海公寓。

  303跟302的門都是開的。

  姜鶴坐在302的地毯上，背對著她拼樂高，明東珩在303陽台觀察白蘞那盆剛種下的白菜。

  許南璟坐在白蘞家的沙發上，他腿懶洋洋地搭在茶几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個白玉扇子，看到白蘞回來，連忙站起來，「阿蘞妹妹。」

  白蘞跟他打了個招呼，便往書房走。

  她的書房有印表機。

  許南璟見她書房門沒關，就跟著進來，白蘞已經開了電腦，熟練地列印文件。

  馬院士發過來好幾個文檔，她不用高考後，馬院士對她要求就高了很多，讓她學著寫綜述。

  他看了一眼，又是那些看不懂的文獻。

  現在高中生就開始看了？

  許南璟將手裡的摺扇遞給白蘞，「我媽給你的。」

  馬院士發的文獻有50張，印表機還在一張一張吐著。

  白蘞伸手接過摺扇，扇子是素白色，白玉扇骨折射出瑩潤的冷光，不到三十厘米的長度。

  她手指是冷白色，只不慌不忙地將摺扇拿著手裡，輕輕一推，摺扇很隨意地就被她展開。

  「白玉扇骨的。」白蘞一邊說著，一邊以食指為軸，將扇子轉了兩圈，最後倏然合起來，將扇柄輕輕抵著手心。

  動作行雲流水，閒庭散步般，像是慣會玩扇子的人。

  許南璟頓了一下，「你讓我試試。」

  他拿過來白蘞的摺扇，復刻白蘞的動作，單手一推，沒打開。

  試了三次。

  白蘞點開下一份文檔，見他還在笨拙的試，就重新拿過來給他示範，「這樣。」

  她側了側身，右手拿著摺扇，修長的中指漫不經心地抵在摺扇底端，拇指向外發力，食指向內發力，很慢地往兩邊推開。

  許南璟重新試了一下，沒展開。

  很好，學廢了。

  「算了。」許南璟放棄，他把摺扇還給白蘞，跟她說起正事。

  是許老爺子壽辰的大事，現在已經開始發請柬了。

  高嫣跟許決翎都讓許南璟來請白蘞。

  白蘞那個拍賣會的邀請函，買來了老爺子的心頭好，老爺子向來對許南璟就十分滿意，眼下更不用提。

  「月底？」白蘞只認識許南璟跟高嫣，跟許家人不熟，想來許南璟也不是什麼普通家世，「不去了。」

  許南璟拿出一張燙金的邀請函放在她桌子上，想了想，「邀請函給你，有時間就來。」

  白蘞要是不來，高嫣要難受了。

  **

  慕家，老宅。

  抱荷軒。

  沈清與紀邵軍不是第一次來了，但沈清依舊顯得十分侷促，跟偌大的五進院比，許家的別墅根本算不上什麼。

  她身邊的任晚萱也沒見過如此大場面。

  紅木八角桌後面，還站在兩個傭人。

  侷促又不安。

  飯桌上只有他們三人，樓管家站在紀邵軍身後，看到門外小傑進來，抬頭，「大小姐呢？」

  「她還在處理公務，要晚點過來。」小傑壓低聲音。

  「慕昭少爺也沒來？」樓管家詢問。

  小傑頷首，「他在跟江大的老師通話。」

  慕家自慕煢那一代的年輕人意外去世後，只剩下慕明依跟她的兒子慕昭。

  慕昭天賦不如慕煢，但比大部分人要聰慧。

  樓管家微微頷首，表示理解，低頭同紀邵軍說話，「您先吃，不用等他們了。」

  抱荷軒隔壁東廂房。

  女人坐在書房，手邊擺著一堆文件，旁邊助理將一份新的資料遞給她，「大小姐，這是那任晚萱的資料。」

  慕明依伸手接過來，好奇地低頭查看。

  她在公司是見過紀邵軍的，雖然對堂嫂印象不好，但對這個堂哥印象不錯。

  慕家子嗣本來就少，聽聞紀邵軍有兩個外甥女，她是提議接過來的。

  對於慕家的基因她向來不懷疑……

  慕老爺子看不上紀邵軍，那是慕老爺子見識過天才過人的慕煢，慕煢死後他受打擊過大心灰意冷。

  但慕明依知道，紀邵軍在公司上手那麼快已經證明了他的實力，在江京也算得上中上。

  原本以為這外甥女應該不會差到哪去，看到任晚萱的資料，她多少有點失望。

  「到底是湘城長大的，」助理看著慕明依，低聲勸導，「在湘城已經算得上優秀了，您不要跟老爺一樣，任何人都拿來跟慕煢少爺比，這對紀二爺太苛刻了。」

  老爺子至今都沒有見紀邵軍。

  「我知道。」慕明依按著腦門，合上資料，嘆氣。

  慕家這種大家族，子孫伶仃，反而沒有內鬥，慕明依對出現的紀邵軍也沒敵意，甚至希望他能幫她挑起慕家的大旗。

  對於任晚萱她是有期待，畢竟紀邵軍沒讓她失望。

  此時看到資料，失望也在所難免。

  「不是說還有個外甥女？」慕明依將資料扔到一邊。

  「她沒來。」助理解釋。

  說起來，助理也覺得奇怪，樓管家說那位小姐早就到了，怎麼今天沒來慕家吃飯，他查資料的時候也沒查到那位小姐的消息。

  跟紀衡一樣，只有寥寥幾句。

  紀邵軍消息也沒幾句，倒是沈清跟任晚萱資料一堆。

  「行。」有任晚萱在前，慕明依對另外一位未見過面的外甥女也沒那麼好奇。

  **

  翌日一早。

  白蘞沒去圖書館，而是跟許文堯陳宏一起去機房。

  江大有好幾個機房，因為博源夏令營競賽這件事，機房整個暑假都會開放。

  整個學校有三十組參加，除此之外，都是全國其他高校以及國外的隊伍。

  因為含金量高，參賽的都是實力選手，大部分人都是第二次參加。

  「這裡是我們之前的建模，」這個機房現在人不多，陳宏他們在最後一排，他將優盤插到主機上，打開一份文件向白蘞介紹，「關於指導老師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後面一句話陳宏是問許文堯的。

  白蘞還沒來他們學校，肯定不熟悉他們的老師。

  許文堯鎮定自若地打開參賽平台，微微偏頭，「你不是看好了江教授？」

  「嘿嘿，」陳宏點頭，「你懂我！」

  考不了江教授的研，選他做指導老師。

  許文堯打開頁面，在下面的指導老師這一欄填上了「江衛鑒」三個字，提交上去等系統反饋。

  兩人商量指導老師的問題，白蘞就坐在電腦面前，打開文件夾，查看陳宏他們之前的論文。

  之前做的第一個建模是拓撲最短路線問題，白蘞對此也有一些研究，認真看著。

  至於文件夾裡面的代碼，她沒跑，實在是不熟悉。

  三個人坐在後面一排，白蘞坐在右邊最角落，旁邊是許文堯，而許文堯身邊是陳宏。

  中午，白蘞看完他們之前的建模，才拿上手機跟放在一邊的摺扇，去食堂吃飯。

  機房距離三食堂近。

  路上白蘞的手機響起，是賀文。

  「姐，」賀文非常義正言辭地叫她「姐」，「你還沒看我給你發的論文嗎？」

  白蘞左手將手機擱在耳邊，右手拿著白玉摺扇，冷玉般的指尖敲著扇骨，「這兩天沒時間。」

  「你在幹嘛？」賀文那邊傳來機場報幕的聲音。

  白蘞沒回，只問：「你在機場？」

  「恩，」賀文想起來這件事，「姜少爺他不是回來了嗎，我剛把手邊的任務轉出去，項目緊跟著他回來，現在正要去向他匯報，也不知道他最近心情怎麼樣。」

  提起是姜附離，賀文有些忐忑。

  他也好長一段時間沒看到姜附離了，最近一次線上組會，剛挨一頓罵。

  江京大學多少人崇拜的榮譽校友每次都很慘，也不知道姜附離罵他什麼，白蘞安慰他：「他心情應該還行。」

  畢竟姜鶴最近都沒怎麼挨罵。

  「借你吉言。」賀文嘆息，「過兩天請你吃飯，哦你在忙什麼？你應該高考完了吧？」

  「博源的數模。」白蘞言簡意賅。

  手機那頭，賀文：「……」

  博源夏令營的數模，全球競賽，大部分大二大三才會參加。

  賀文當時大一暑假參加的。

  你記得你還沒入學嗎？

  白蘞將電話掛斷，然後將摺扇單手打開，氣定神閒地將摺扇放在額前，遮擋頭頂的太陽。

  陳宏偏頭看了她一眼，「學妹你是有事要忙嗎？沒事你可以忙，我跟文堯能搞定，說不定我們倆運氣爆棚就拿個一等獎。」

  他多少聽了一點白蘞的話。

  「沒事，」白蘞微微側頭，微長的碎發垂在她眉邊，投下一層陰影，「他不著急。」

  他們說著話。

  身後不遠處剛下台階的齊俊一行人也聽到了。

  「許文堯他瘋了吧？」余笙看著許文堯他們的背影，詫異道，「竟然找個女生？」

  他聽到了陳宏那一句「我跟文堯能搞定」。

  幾乎要笑出聲，一等獎？

  齊俊在都不一定能拿到一等獎，更別說現在齊俊離開了他們的團隊。

  齊俊沒說話，只看著陳宏他們的背影，然後拿出手機給齊書筠發過去一條消息。

  **

  傍晚。

  學校辦公室，白少柯拿上一份資料恭敬地敲門，「江教授。」

  直到裡面傳來聲音，他才推門進來。

  江教授正站在窗邊跟人打電話，聽得出來他聲音聽得出有幾分討好，「你才回來，我們給你接風也是應該的……你在姜少家？行……」

  白少柯站在書桌邊，垂眸暗自思忖教授手機那邊是誰。

  能讓江教授這種態度的，學校里沒有多少人。

  「姜」少，哪個江？

  他正想著，就看到電腦的頁面，頁面是博源競賽的選拔生，江教授是這次的指導老師，一個老師名額有限，有兩個隊伍。

  第一個是他的隊伍，江教授已經通過了。

  白少柯目光看著下面一個隊伍，他目光掠過上面兩人，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白蘞。

  江教授通話完，還看著手機好半晌，然後走到辦公桌上，切換了嚴肅的表情。

  注意到白少柯看著頁面的目光。

  白少柯捨得花錢，江教授項目不少儀器是白少柯贊助的，而他本人也聰明，江教授就帶上他了，「怎麼了？」

  「這個人，」白少柯指著「白蘞」的名字，睫毛垂下來，「好像是女生。」

  女生在理科向來受偏見。

  江教授聽到「女生」二字，眉頭皺起來，「我看他們這個團隊前兩次競賽得獎不錯，怎麼還有女生？我問問。」

  作為競賽指導老師，團隊能拿到獎他也有可能評上職稱。

  不過需要學生拿到突破性的獎。

  **

  晚上。

  白蘞還沒回山海公寓，明天下午就要選題，她在機房剛關掉電腦，就接到了姜附離的電話。

  「還沒出來？」他聲音不緊不慢。

  「關電腦了。」白蘞將旁邊的書本收起來，又拿起摺扇，這才站起來。

  許文堯與陳宏跟她一起，許文堯今天要回許家，接下來的四天他都會待在江京大學。

  三人剛走兩步，前面一位老師就進來，他看著許文堯幾人，「白蘞是你們的成員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白蘞就跟姜附離說了一聲，掛斷電話，「是我，老師。」

  老師看了她一眼，頷首，就沒再多問。

  白蘞五感比一般人好，聽到了他給人打電話，「江教授，確實是個女生。」

  天色黑了，校園裡路燈亮著。

  姜附離站在路燈下，長身玉立，頭上扣著帽子，路燈將他清冷的身影拉得極長。

  「博源建模比賽？」姜附離看著教學樓亮著的燈光，就知道她在幹嘛。

  「恩，」白蘞將藍牙耳機塞到耳朵，「明天選題。」

  姜附離頷首，帶她往車邊走。

  明東珩今天開了輛黑色的車，應該是他自己的，十分低調。

  白蘞手機震了一下，她跟許文堯他們的三人建模小群。

  許文堯：【[截圖]】

  陳宏：【啊，我們指導老師沒有了？】

  許文堯：【雙向】

  他言簡意賅，陳宏聽懂了：【就是說江教授不想選我們對吧，怎麼這麼突然？】

  博源數模指導老師能在比賽時提供一些想法，但不能參與過多。

  也有些團隊沒有指導老師，就隨便填個人。

  白蘞慢吞吞地看這幾段對話。

  又翻到下面。

  賀文：【今天沒怎麼挨罵】

  那就還是被罵了。

  白蘞：【。】

  賀文：【你什麼時候看論文？】

  白蘞：【比賽完】

  **

  10號下午六點，博源數模競賽題目更新。

  許文堯跟陳宏在機房選題。

  準點發布，網站很卡，三人的電腦都沒有點進去，到六點零五的時候，才點進去。

  數目有ABC三種類型的題目，C題最容易，A最難，A題很少有人選，許文堯跟陳宏兩人直接翻到C題。

  C題是優化設計。

  白蘞坐在自己電腦面前，沒有往後翻，只看A題。

  A題會更複雜，光是題目就有四頁，天文望遠鏡的優化調節，主動反射面是一個向下凹的球形，建模要解決三個問題。

  白蘞一行一行的將這道題看完。

  身邊，許文堯見她一直看最後一題，不由開口，「阿蘞，A題對我們來說太難。」

  旁邊陳宏也愣了一下，壓低聲音，「學妹，咱選C題吧！這次的A題太難了，我估計全校也沒幾組敢選。」

  「選A。」白蘞指尖敲著桌子，只給他們兩個字。

  許文堯將自己電腦頁面翻到A題，看到上面的天文望遠鏡，腦門青筋直跳，選C他還有把握，「A題我確定不了。」

  他搖頭。

  「沒讓你動手。」白蘞估摸著題目，已經有了想法。

  「學妹冷靜，」陳宏冷靜的跟她商量，「我們這次主要還沒有指導老師……」

  白蘞拿起旁邊的礦泉水，單手擰開，喝了一口，等他說完，她才看著陳宏懶洋洋地開口：「誰說我們沒有指導老師？」

  「啊？」陳宏詫異，白蘞在這種時候還找到了指導老師？

  白蘞抬起下巴，朝他手機點了下，「我拉他進群了。」

  陳宏跟許文堯拿起手機——

  【白蘞邀請了「挨罵要立正」進群】

  今天挨罵沒：【[定位]】

  他一句話沒說，言簡意賅地發了個定位。

  白蘞：【1】

  她把建模題拷貝下來後，手撐著桌子站起來，朝陳宏與許文堯看過去，「走吧，他在等我們了。」

  許文堯跟陳宏關上電腦，跟上白蘞，相互對視一眼，伸手點開這個定位，是校內的losun咖啡店。

  這家咖啡店——

  在江京大學一號樓博士宿舍樓下。

  一號樓。

  這裡是江大智商的天花板了，住在一號樓的博士，這群人的導師說不定就是哪位院士，裡面的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大部分都在知名院士手底下搞研究，而且……

  一半的榮譽校友都出自這裡。

  一號樓距離這有點遠，他們坐了校車，又走了十分鐘穿過一條小路，才到達咖啡店。

  白蘞直接推開門進去。

  陳宏站在許文堯身邊，「文堯，學妹找的是哪位大神啊？」

  他正說著，白蘞已經停下來了。

  男生正坐在落地窗邊，他穿著短T恤，面前擺著一台銀色電腦，腿微微搭著，正單手敲著鍵盤，另一隻手拿著杯子低頭喝咖啡。

  餘光看到白蘞，他放下杯子起身，「你說的不錯，我這兩天都沒挨罵。」

  白蘞拉開凳子坐下，「還行。」

  男生把旁邊一杯奶茶遞給她，「學校沒有櫻桃味的，草莓你湊合一下，」目光瞥到還站在原地兩人，「這是你兩個隊友？」

  他一側頭，陳宏跟許文堯終於看清他的臉。

  學校名人雕像後面石碑上，就貼著他的證件照。

  賀文。

  好的寶子們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