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少。

  老者為浩然子，少女則是玉姣龍。

  這便是畫眉告訴羅塵如今蒼梧山被當做藥人的那兩位元嬰修士。

  恰好這兩人，羅塵都認識。

  尤其是浩然子，與他關係還頗為不錯，當年還有幾分忘年交的感覺。

  但這件事，羅塵現下已經不那麼關心了。

  蓋因為幽泉傳音，棲霞元君已醒，三日後便會召見他。

  一位傳說中的大能召見，這是羅塵必須萬分小心對待的事情。

  不怪乎他這般謹慎，實在是那等境界的存在，絕非可以用常人來衡量的。

  羅塵這一生，打過交道的化神大能不多，就那麼兩三位。

  遠觀者，北海陣道大能厲滄海，根本不在乎人妖之爭，只求攝取山海煉製靈寶，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不算打交道。

  可後面兩人，就給羅塵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丹聖褚顏，在與他關係不深的情況下，飛升之時送出了一份天機丹。要知道當時對方一共就煉製了五顆天機丹，他羅塵與對方又沒什麼深厚關係，憑什麼能夠得到其中一份？

  無端示好，難以揣測，但即已飛升，二者再無瓜葛，羅塵就純當對方心善。

  溟淵黑澤，初見羅塵便強勢招攬，甚至略顯下作的給羅塵布置神通之術，還美其名曰是保護他。而且就羅塵所知，當年也是此人親涉蒼梧，試圖擒殺青霜。

  這人與想像中的大能前輩根本不一樣，壓根不講究什麼風度，只求務實！

  青霜威脅太大，黑澤便可以不講風度以大欺小，試圖把其滅殺在萌芽中。

  羅塵煉丹術太高，黑澤就要不擇手段將其招入溟淵派，羅塵毫不懷疑當初他要是拒絕的話，對方必然會採取某些激烈手段。

  所以，就羅塵所觀三位化神大能，一者不理世事，只關心自己修行，一者待人極好，令人如沐春風，一者作風務實，甚至稱得上不擇手段。

  那麼棲霞元君呢？

  有關她的傳聞很多很多。

  東荒千年間崛起的妖族大能，得道在平山君帝天之後，卻有著極為超然的地位，獨掌蒼梧山聖地。

  北海元魔宗覆滅，過於快速，過於離奇，此事有著棲霞元君的影子閃爍。

  那隕魔之地內，通天靈寶煉天鼎器靈口稱煉天魔君曾與棲霞元君死戰，甚至隕於山海界中。彼棲霞，與此棲霞又是否是同一人？

  還有這一次東荒的人妖兩族大戰，名義上是妖族三大古妖聯手，可從頭到尾都沒見著棲霞元君出手。

  就連蒼梧山一脈，要不是雷獄神鵬受好友七犀統領邀請，也算不上真正參與了兩族大戰。

  一件又一件的傳聞，根本無法從裡面描摹出棲霞元君的行事作風，更加無法揣測對方的性情。

  太過神秘了。

  羅塵很難想像和對方的見面會是怎樣的畫面。

  他只知道，自己需得把狀態調整到最佳，免得進退失據。

  在踏入修煉室之前，羅塵忽而想到一件事。

  「醒來？」

  「那就是說她之前不見我，並非心情好壞，而是在沉眠？」

  「總不會蒼梧山一脈不參與東荒人妖大戰，只是因為老大在睡覺吧？」

  ……

  三日後。

  距離羅塵來到蒼梧山，已有一月之久。

  除開之前幽泉和雷獄來鬧了那一遭之外，一切都風平浪靜。

  平靜得幾乎讓人覺得這裡就是世外桃源，外界的紛紛擾擾都打攪不了這裡的歲月靜好。

  可明明當年東荒大戰的起始點，就是在這裡啊！

  呼……

  清風吹拂，守護洞府的雲煙散去，一襲白衣的羅塵舉步邁出。

  早已有人等在外面了。

  是個陌生的女人，身材姣好，膚色偏黑，一張小圓臉頗為可愛。仔細看去，整個人的注意力仿佛都要被那雙深邃的眼睛吸進去一般。

  雖陌生，但氣息卻熟悉無比。

  羅塵眨了眨眼睛，「副殿主化形很成功嘛，區區三日就大功告成。」

  「哼，為了這一天，我準備了不知多久。你那丹藥讓畫眉送來後，就水到渠成了。」

  幽泉輕哼的說著，看著不以為然，實則內含欣喜。

  她站在羅塵前面，細細打量了一番，露出些許驚訝之色。

  「聽說你剛過來的時候，法力損耗極大，連肉身都有著不小的傷勢。區區一個月，居然恢復如初了？」

  羅塵謙虛道：「託了這洞府靈氣充裕的福。」

  幽泉搖了搖頭，再是靈氣充裕，那也是外界的條件。

  要想恢復這麼快，還得看自身。

  她繞著羅塵轉了一圈，忽然說道：「你已經完成了九劫三涅中的第二涅？」

  不等羅塵回答，她自顧自的說道：「對，一定是這樣。唯有完成肉體涅槃，方可以最快的吸收天地間的火屬性靈氣。不再是假天靈根，而是貨真價實的火屬性天靈根，甚至還是火靈之體！」

  「先前我還驚訝你境界提升為何那麼快，是不是走了什麼魔道捷徑。」

  「現在看來，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羅塵神色有了微妙變化。

  九劫三涅，是他金丹期時主修功法《天凰涅槃經》中的三個境界。

  分別是法力涅槃，肉體涅槃，神魂涅槃。

  每完成一涅，都會給修士帶來莫大的好處。

  他不奇怪幽泉知道這些東西，畢竟那功法就是幽泉做主給他的，好讓他加強控火之術，煉出四階化形丹來。

  但他驚訝於對方居然能從他快速恢復法力這一個細節上，就推測出了他已經完成了第二涅。

  了解是一回事，但沒有真正修行這套功法之前，能夠了解得如此細緻，就不得不讓羅塵凜然了。

  「不對！」幽泉忽然出聲，腳步停在了羅塵面前，死死的盯著羅塵的臉。

  羅塵沒覺得哪裡不妥，反問道：「哪裡不對？」

  幽泉臉色露出迷茫之色，「我也不知道哪裡不對，但你不應該是這樣的。」

  羅塵這下是真好奇了。

  正欲追問，注意力一下就被打斷了。

  二人齊齊抬頭，望向高空。

  在蒼梧山之巔，有一座華麗無比的宮殿矗立著，其名通玄。

  那通玄殿高大威壓，鎮壓著下方一左一右的渡真、晝空二殿。

  但給人的感覺，卻好像是飄飄欲飛，隨時都會飛走一般。

  而今日，緊閉多年的通玄殿大門，正緩緩打開。

  洶湧的靈氣，自大門中噴吐而出。

  更有一股難言的氣息逐漸瀰漫，惹得無數飛鳥振翅翱翔，盤旋於通玄殿上空。

  就連一些化成了人形的三階妖王，此刻也忍不住展露本體，繞著通玄殿飛了起來。

  霎時間，便形成了萬鳥朝拜，祥雲匯聚的神奇景象。

  羅塵並非羽族，感受不深，但旁邊的幽泉卻是頗為激動。

  「大門開了。」

  「隨我來！」

  幽泉一飛沖天，羅塵緊跟在後。

  隨著越來越靠近通玄殿，羅塵越發感覺自己法力變得活潑了許多，就連一些還沒梳理好的經脈暗傷，也在法力的自動流轉中被悄然疏通。

  這一下，羅塵真的驚訝了。

  他剛剛猜測萬鳥朝拜，是因為感受到了棲霞元君放出的氣息。

  那股氣息，對鳥類妖獸有著「潤澤」的效果，所以才會惹來那般陣仗。

  可自己又非鳥類，怎也會受到影響？

  驀然間，羅塵想到了一個可能。

  功法同源，所以法力相近，才有了上下呼應。

  那棲霞元君，亦是修行的《天凰涅槃經》！

  「到了！」

  一男一女停在了大門前。

  也是這個時候，大門才停止了打開。

  一道氣質矛盾的身影靜靜站在大門口，將手收回，恭敬立在一旁。

  很顯然，剛才是她親自拉開的大門。

  在看見那人面容的一霎，羅塵心中一震，口中三字幾欲脫口而出。

  可那張清冷而又艷美的臉，在羅塵目光掃來的時候，就已經垂下。

  仙子一般的人兒低眉說道：「元君在裡面等著。」

  幽泉擺了擺手，就迫不及待的往裡面走。

  羅塵落在後面，仍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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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好，那女子抬頭與他有了一瞬的對視，但轉瞬，女子就又低下了頭。

  也正是這一眼，羅塵再無懷疑。

  「月散人為何會在蒼梧山通玄殿中？」

  他絕不會認錯！

  天下間，能有如此氣質的女子，少之又少，幾無二人。

  清冷與熱烈，疏離卻魅惑。

  明明清冷如月宮仙子，可眸光流轉間，煙視媚行，令世間男兒都忍不住要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這就是月散人！

  北海三大散修之一，萬仙會之主。

  更是他羅塵的仇人！

  羅塵想過無數次與對方的再會，要麼是北海舊地重逢，要麼是生死搏殺，甚至連月散人被天元道宗招攬加入星門，他和月散人在天地峰再見這種奇妙的畫面都有想過。

  可唯獨羅塵沒想到，對方會以這種形象，在這種場合，與他相會。

  一代強者，淪落成了替人開大門的小廝？

  「你認識元君收的那個丫鬟？」

  「丫鬟？」

  羅塵沒繃住，無法將這個詞與月散人聯繫到一起。

  幽泉很自然的說道：「是啊，元君當初回來的時候，順手收的一個丫鬟。賞月的時候，她在月下獨舞還挺好看的，一度惹得元君頗為開心。」

  賞月丫鬟？

  羅塵更加迷茫。

  當年離開北海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這迷茫只是片刻，羅塵瞬間就意識到，能讓一向心高氣傲，甚至脫離蓬萊仙宗也要和元魔宗作對的月散人如此「臣服」，那棲霞元君絕不是個好易與的主兒。

  那自己見了對方，又該以何等態度？

  卑躬屈膝？

  不卑不亢？

  傲骨相對？

  所有的忐忑，在看見上方那一抹紅的時候，都消失無蹤了。

  她半躺在坐榻上，睡眼惺忪，好似自深閨中剛剛醒來的少婦。

  鳳冠擺在一旁，黑絲如瀑落下。

  紅裙散亂，驚鴻一瞥間，偶見雪白豐腴的大腿。

  而那張臉……

  饒是羅塵這輩子見過無數美麗女子，也從未見過此等絕色。

  不管是程海心的小家碧玉，司馬惠娘的溫柔賢淑，還是富青藍的天之驕子，青霜的清冷疏離，甚至剛剛擦肩而過那人的煙視媚行，所有的這些都無法和坐塌上那名女子相提並論。

  雍容華貴，高貴大氣。

  與生俱來的的高貴在對方身上顯示得淋漓盡致，哪怕只是將髮絲撩至一旁，也顯得貴不可言。

  這樣的存在，對於男人而言，所有的感想只有兩個詞。

  要麼征服！

  要麼臣服！

  可對方那無比強大的實力，足可傲視一界的境界，會讓人瞬息間打掉第一個想法。

  「羅塵，見過棲霞元君！」

  大殿之中，羅塵微微彎腰，執手行禮。

  問候的聲音，迴蕩在空空蕩蕩的大殿中。

  沒有回應。

  有的是那女子的招手。

  然後便見著幽泉黑光一閃，化作一隻黑色烏鴉，歡快的撲騰著翅膀，飛到了女子肩膀上，尖喙輕啄，替她梳理著凌亂的髮絲。

  還是沒有回應。

  即便對方沒有散發任何法力波動，羅塵依舊覺得壓力如山，遠遠超過了當初面見黑澤老祖的壓力。

  甚至厲滄海收取冰極宮那翻山倒海的大手段，也遠遠不及此刻大殿的沉默壓抑。

  仿佛過了許久，又好似只有一剎。

  直到一句淡淡的聲音響起，羅塵這才敢抬起頭來。

  「合道丹可在你身上？」

  在見到月散人的那一刻，羅塵便知道自己在隕魔之地的經歷，對於棲霞元君來說，就不再是所謂秘密。

  他搖了搖頭：「我沒有合道丹。」

  棲霞元君眉頭微皺，「煉天鼎裡面沒有合道丹？」

  細細思索了片刻，她又覺得理所當然。

  「夜明昭當初研究合道丹雖然有了眉目，可還處於收集藥材過程中，的確可能沒煉出來。」

  「那丹方你有嗎？」

  夜明昭、明昭天，煉天魔君……原來這就是煉天魔君的本名嗎？

  羅塵念頭一閃而過，對於女子的詢問，他不假思索的取出了一個玉盒。

  「在此。」

  嗖！

  玉盒一下落到了女子手裡，直到此時，對方才顫顫巍巍的坐起來。

  羅塵目不斜視，很顯然他早已經做好了準備。

  棲霞元君把玩著玉盒，對於那些繁瑣的禁制仔仔細細辨認了一番。

  「的確是他的手段。」

  「不過以本宮現在境界，怕是打不開。」

  潔白的手腕一翻，玉盒消失不見。

  直到此時，棲霞元君才正眼看羅塵。

  「倒是個識相的，不像月丫頭那般矯情。」

  「即替我取來此寶，那本宮也送你一場造化吧！」

  話音未落，羅塵尚未來得及反應，便看見女子屈指一彈。

  一道火流星，瞬息間落在了他身上。

  這一刻，羅塵臉色大變。

  難道這棲霞元君也是個不要大能風度的？

  「元君，你……」

  但棲霞元君下一句話，就讓羅塵安靜了下來。

  「你路走錯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