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飄絮般的身影在雲海中起起伏伏，朝著碧空域方向緩慢但卻堅定的飛行著。
淡金雙眸破開層層雲霧，不時看向下方。
入目之景，觸目驚心。
水泊堤壩已潰，大量魚蝦裸露在乾涸的河床上，無力的蹦躂著身體。
一個個水泡吐出，試圖滋潤身體，然而杯水車薪。
「泰湖域錯綜複雜的地下水系，已經崩了。大量的湖水，向著更低的方向傾瀉而去。沒有基礎的物質支撐，此域靈脈與毀無異。」
羅塵僅僅觀察了片刻，便大致明白了泰湖域的情況。
他腳步未停，向著來時路不斷前進。
因著刻意放緩的速度，足足花了三日時間，才回到九靈域。
還未跨過界碑，羅塵的腳步便停住了。
因為泠泠波濤聲，隔著老遠就已經傳到了他耳中。
羅塵面露奇異之色。
九靈域因山多地陡，是以海拔頗高，故有聯接九天之名。
然而，這泠泠波濤聲意味著有了巨大的改變。
咻！
羅塵縱身一躍，降落到了一處破碎的崖壁之上。
入目所及，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泰湖域的水，都流到九靈域來了嗎？」
浩蕩水面，一望無邊，好似與天際相連。
湖水波濤洶湧，一浪接著一浪，不斷拍打著岸邊，發出陣陣如雷霆般的轟鳴聲。
所立足處危崖在湖水衝擊下時不時掉下瑣碎石塊。
極目遠眺，陽光傾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那璀璨的光芒如同無數顆寶石在閃耀，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偶有尖聳小島浮於水面，供飛鳥短暫停歇。
可仔細看去，哪裡是什么小島，分明就是曾經九靈域中的那些高山峰頭。
這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幕，令羅塵好似回到了北海一樣。
「大地陸沉，山巒陡降，湖水倒灌，自成海天一色！」
喃喃中，羅塵對化神強者的破壞力，有了深深的敬畏之心。
他們肆無忌憚的抽取天地元氣，惹得靈氣失衡，地脈崩潰，硬生生改變了自然環境。
泰湖域成了乾旱之地。
九靈域短短數日間憑空生成了一座大湖，不，這已經不能稱之為湖了，方圓數萬里的廣袤面積完全可以稱之為海！
那主戰場碧空域呢？
羅塵深吸一口氣，直衝而出。
強勁的氣浪，撥開平靜的海面，猶如一條白浪，滾滾向前。
一日後。
嗤！
極速前進的羅塵，陡然停下了腳步。
他錯愕的伸出手，撫摸著自己臉頰。
有溫熱的濕潤之意。
手指放到眼前，一抹殷紅，赫然在目。
仿佛意識到什麼，羅塵伸出手，向前觸摸而去。
有風颳過，羅塵手掌上，頓時浮現一道淡淡的傷口。
因為和百足大妖皇一戰，時刻附體的玄塵甲受了重創，所以此時已經卸下。
可羅塵本體的防禦強度，絕不遜於真器級別的玄塵甲！
區區一縷風，怎會破其體表防禦？
碧空域到底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羅塵心神繃緊，源力遍布全身，生成一道堅韌的血膜。
不僅如此，更是掐訣施法，往身上加了幾個護罩。
他小心翼翼的往前走著。
一步兩步，十丈百丈，直至深入千里之地後，羅塵無奈的停下了腳步。
一眾法力護罩已然崩潰。
覆蓋全身的血膜，也在一次次罡風切割中，毀去又生成。
雖然羅塵仍舊可以提供龐大的源力支撐這護體血膜，可那消耗速度，他已經吃不消了。
但通過這短短時間的接觸，羅塵隱然已經意識到了碧空域有了何等變化。
此地，遍布金屬性的法則真意！
連帶著其內一切，就連飛沙走石清風白雲都充滿了恐怖的鋒銳切割之力。
尋常修士，莫說千里之地，只怕連百里之地都難進入。
若他不顧一切的催動源力，加上全盛時期的玄塵甲，或可一口氣衝到萬里之內，可也危險重重。
這樣特殊的環境，羅塵其實並不陌生。
甚至說，他非常熟悉！
沉淪海隕魔之地中，有三天，分別是離忘天、五行天、明昭天。
而那五行天，劃分五域，每一域都蘊含著無所不在的單屬性五行法則真意！
只不過相比五行天的人為布置，井然有序，這碧空域的法則真意混亂不堪，對任何生靈都充斥著敵意。
用五行天做對比，有些不適合。
畢竟那是煉天魔君親手布置的。
這碧空域現在的情況，跟羅塵所經歷的另一處秘境，更加相似。
白夜洞府！
玉鼎域中，積雷九山下，有大能隕落，行宮變遺蹟。
其內蘊含著恐怖的雷之真意！
甚至，積雷九山都是因為遺蹟中擴散出來的雷之真意，一點點形成的。
羅塵從當初進入白夜洞府中一些修士口中聽說了個大概，歷經千年時光，真意不絕，且越往中心處，越加危險，仿佛雷池一般。
這碧空域現在的情況，與白夜洞府何其相似？
外界金風罡氣，無所不在。
越往內，法則真意越是頻頻浮現。
換言之，古妖帝天是否已經隕落？
他那一身苦修得來的法則真意，無了本體限制，充斥到了天地間。
古妖帝天，本體白虎，法則主金，正符合當下情況。
通過環境的變化，羅塵猜出了一代古妖的結局。
聖地初建，妖庭未立，身隕碧游，命斷溟淵，終究是雄圖霸業一場空啊！
既有唏噓感慨平山君的落幕。
又震驚於溟淵派的狠辣，不動則已，一動平妖亂，再動滅古妖。
這東荒，終究是要徹底改姓溟淵了。
羅塵放棄了繼續前進的念頭。
以三尊化神大能的手段，殺了帝天，決然不會留下什麼好東西讓其他人撿漏。
此地環境又如此混亂無序，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殞命其中，何必冒險？
或許等個千八百年，在金系法則真意的浸潤下，碧空域中會像五行天、白夜洞府那樣自然生成一些珍貴資源，但那就不是現在的羅塵可以覬覦的了。
就在羅塵轉身欲走之際，他的腳步有了一瞬停頓。
羅塵回頭，驚疑不定的看向碧空域深處。
那裡，與他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聯繫！
「難道是……帝屠！」
羅塵一度收取了對方的魂血，還在他身上下過奴印。
即便奴印解開，魂血歸還，可那也只是幾日前發生的事情，所以羅塵能夠很精準的辨識出對方的氣息。
「帝屠怎麼可能還沒死！」
羅塵咽了口唾沫，舉步欲進。
可最終，他還是收回了腳步。
淡金雙眸深深的看了一眼碧空深處，然後轉身便走！
在他走後，碧空域深處依舊金風呼嘯，罡氣刮骨。
一頭遍體鱗傷，足有數百丈之巨的金色老虎蜷縮在一個凹坑中，氣息若有若無。
忽有金風颳向他，可在觸體之時，就變得溫柔無比，一拂而過。
金虎身體顫動，眼皮緊閉。
隱約間，有渾濁淚水汨汨流下。
……
碧游山兩族和談有變！
此事在當日，就被逃回凌天關的天都子告知了眾人。
這意味著什麼，每個人都清楚。
若是溟淵派勝了，那東荒人族將再次占據主導地位。
若拼個不分勝負，這是所有人都不想看見的情況。
因為那樣一來，這場人妖大戰必然還會僵持下去，除開溟淵派外，沒有哪家勢力能夠承受得起那種損耗。
若溟淵派敗了……
最後這個可能，被所有人摒棄了。
三大老祖出手，外加溟淵派三十六位元嬰真人組建大陣，此等陣容天下間除了天元道宗，誰人可敗？
所以，每個人都在期盼著第一個可能變成現實。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大家也不是沒有動作。
實力稍弱者，都在不顧一切的往後方退去，免得被大能戰鬥波及。
實力稍強一些的，則是游離在極遠之處，窺探著戰鬥的細枝末節。
當大戰持續三天三夜後，一切塵埃落定。
天地之間，動盪的元氣漸漸恢復平靜，元嬰修士可以試著散開領域，掌控游離靈氣。
九霄之中，無了星辰閃耀，無了雷聲隆隆，那代表著另一處戰場也分出了結果。
戰鬥結束後，溟淵派三大老祖沒有露面，徑直回了幽冥深淵。
不僅如此，溟淵派的一眾元嬰修士回來之後，也沒停留多久，就匆匆回歸山門。
只有一副元氣大傷模樣的凌天城主留了下來，依舊主持著凌天關的大小事宜。
有好事者前往戰場觀摩，試圖獲得點什麼。
可，一無所獲！
所見唯有觸目驚心，肝膽俱顫。
碧空域化作禁地，生人勿進！
火嶺地脈崩亂，岩漿噴發，化作一片茫茫火焰世界。但凡不是火系修士，在裡面寸步難行，根本不適合修行。
九靈域不見高山，唯有無邊大海，九靈元君親至海邊之時，面對故土沉默無言，僅僅只是對這片海起了個名字——平山海。
既有高山被平，湖海填陸之意，也有一代古妖平山君隕落的紀念象徵。
泰湖域大量水土流失，靈氣稀薄，隱隱有了未來持續乾旱的徵兆。
僅僅只是一次化神大能的戰鬥，而且還是被人為限定了戰場範圍的戰鬥，就毀了足足四個大域！
由此可見化神之威！
倒是那霸刀域，原本就被一眾元嬰修士打成了絕靈之地，在這場大戰中受到的波及反而最小。
許多修士也是通過霸刀域這相對平靜的一處地方，來往各處，查探消息。
聆風子也是其中之一。
羅塵消失了！
他這位新晉羅天宗元嬰長老，不得不親自出面，去尋找羅塵。
他先去了遍地火焰山的火嶺，因為羅塵主修火行，所以聆風子覺得羅塵可能藏在其中。
但一番探查無果，只好折道去霸刀域，試圖去往後方。
就在聆風子茫茫然無頭緒之時，忽有傳音入耳。
聆風子一怔，隨後大喜，飛向一處空谷之中。
一襲白袍的羅塵，正等待許久。
「師兄，果然你還活著啊！」
羅塵微微一笑，問起了羅天宗近況。
聆風子如實告知，「羅天宗並無大礙，依舊棲居於風華宮內。」
羅塵點了點頭，「如此便好。」
聆風子有些好奇，「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麼，惹得化神大能親自動手，甚至連溟淵派所有元嬰修士都參與了進去？」
羅塵擺擺手，沒有跟他說具體情況。
畢竟溟淵派三大老祖借和談之機，突下狠手，說出去也不光彩。
實力稍弱者知道得多了，反而有害無益。
他好奇的問起了另一件事。
「溟淵派元嬰修士傷亡如何？」
提到這兒，聆風子就來了談興。
「很慘啊！」
「當初凌天關大戰，溟淵派也才僅僅死了五個元嬰真人。可這一次，他們就足足損失了十二位元嬰真人！」
「不僅如此，六位元嬰後期大修士，只有兩人露面了，分別是凌天城主和沖玄真人。」
「可凌天城主元氣大傷，回來之後就閉門不見客。那沖玄真人情況也不妙，去了壽陽山休養。」
「我聽天都子所說，另一位瀚陽真人連法體都被打崩了，唯有元嬰得以倖存。」
「倒是雷道子未見蹤影，不知情況如何？」
聽著這些消息，羅塵陷入了沉思中。
三十六名元嬰真人結成大陣抗衡化神大能，初始還能壓制，可最後卻死傷慘重。
就連凌天城主這等強者都元氣大傷，想必其他幾位大修士也好不到哪裡去。
果然，越階戰鬥在這種一個大境界的壓制下，所付出的代價根本不是尋常勢力能夠承受的。
也不知青禾仙逃走沒有？
羅塵問了一下青禾仙的結局，可惜聆風子對此並不清楚。
「罷了，先回去吧！」羅塵說道。
至於他擊殺百足大妖皇這件事，羅塵並沒有告知對方。
如今的他，名望已夠，且去向已定，已經不需要這種事情來增添名聲了。
而且百足終究是大妖皇，對方死在自己手上，傳出去過於驚駭了。
大妖皇大修士在化神大能不出手的情況下，已經是此界最巔峰的存在，極難隕落。
北海三散人之首的瘋散人，哪怕瘋了，依舊在北海修仙界活得好好的。
東荒大戰何等激烈，可百多年過去，也沒見任何一尊大妖皇大修士隕落。
就連七犀統領，在連番作戰，數次被重創的情況下，照樣還活著。
其中固然有同階戰鬥沒下死手的原因，也可見大妖皇大修士之強。
他羅塵悄悄摸摸的殺了一尊大妖皇，即便是九大統領中最弱的一尊，若是傳到同階強者耳中，反而容易讓其他人有所提防。
回去的路上，羅塵順口問了問天都子和神元真人的情況。
聆風子也都一一告訴了答案。
天都子無礙，就是十二桿都天神煞旗，被毀了一桿，現在正在大肆收集材料試圖修補。
神元真人和以前一樣，依舊神龍見首不見尾，行蹤不定。
聆風子只是從五行神宗低階修士那裡打聽到，對方太上長老安然無恙。
「都是些老怪物，保命手段無數啊！」
「如果不是百足臨時起意找我麻煩，如果不是我戰鬥手段多變，如果不是小玲以神魂衝擊讓其緩了一瞬，只怕他也能逃出生天。」
羅塵這般感慨著。
而他們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凌天關外。
「要進去嗎？」聆風子問道。
羅塵猶豫了一下，不是很想現在進凌天關。
可就在他打算繞道迴風華宮的時候，一道虛弱的聲音傳入了耳中。
「道友既已歸來，何不府內一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