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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好 - 第309章 我和長兄是一夥兒的(求月票)字體大小: A+
     
      那些族人的視線向崔琅無聲掃來,仿若一座座大山沉沉壓下。

      無人在意他同意與否,他的話沒有任何意義。

      而換作往常,在這樣的氣氛下,他必當嚇得雙腿打顫,跪得比誰都快,然後嬉皮笑臉賠罪混淆視聽,趁著這些族人們還未來得及給他定罪,便抓緊逃之夭夭,溜之大吉。

      可這一次,崔琅沒有。

      他不知哪裡逼生出來的膽量,竟敢直視著那些肅冷深沉的目光,再次開口:「長兄何錯之有?此番若非是有長兄在,鄭氏那些族人早就像起初那些洛陽士族一樣,被冤殺不知何幾了……縱然就此死絕也並非沒有可能!」

      「住口!」崔洐拍案而起,面色寒極:「誰允你在此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是非公道允我!」崔琅攥緊了拳,紅了眼睛:「那些人不知長兄便罷,難道崔家也不知長兄嗎!」

      他說著,眼中陡然湧現出委屈之色,這委屈不是為自己。

      他看向坐在最上首的老人,聲音沙啞哽咽:「難道祖父也不知長兄嗎?!」

      崔據看向那第一次以這般姿態站在崔氏族人面前,以如此堅決神態與他對視的孫兒。

      「很好。」老人的聲音幽沉如古井:「此去國子監,你果然學得很好。」

      這似是家主動怒的預兆,山雨欲來。

      崔洐立時沉聲呵斥道:「膽敢無視族規,忤逆家長……來人,將這豎子帶下去,家法處置!」

      聽聞以往最令他懼怕的「家法」二字,崔琅卻仍不服,口中仍有質問之聲,但很快他即被強行拖離此處。

      家法加身,他仍無「悔改」之色,竟也未像從前那般想方設法逃跑,硬生生地受下了嚴苛的家法。

      崔琅死死咬著牙,疼的眼淚滾落。

      這是他第一次對抗族中,挑釁族規,而代價是慘痛的。

      此一日,他發出了人生中自認最有骨氣的聲音:「……繼續打啊,有種便將我打死!」

      話音剛落,他即雙眼一翻,疼暈了過去。

      但因他毫無認錯態度,處置便尚未結束,於昏迷不醒間,被丟去了祠堂中反省。

      崔洐放下話來,要關到他認錯為止。

      在盧氏的授意下,崔棠去替兄長求情,也被一同扔進了祠堂。

      看著被打的皮開肉綻,半死不活趴在蒲團上的次兄,崔棠拿出偷偷帶來的藥,流著淚替崔琅上藥。

      崔琅發出含糊不清的痛叫。

      「現下知道疼了!」

      崔琅聲音微弱委屈:「不是你們讓我回來的嗎……」

      「那也沒有讓你去頂撞祖父!」崔棠哭出來:「……平日裡數你最沒用,今日到底是哪裡來的狗膽!」

      崔琅:「和大黃借的唄……」

      崔棠咬著牙將一整瓶藥粉都灑在他的背上。

      崔琅疼得嗷嗷直叫喚,活像是被夾到尾巴的狗,叫得好不悽慘。

      末了,崔琅吸著涼氣,想到祠堂外的下人必然聽到了他的叫聲,他今日極不容易硬氣一回,拿命博來的英名就這麼毀在了方才那陣狗叫聲上,不由委屈埋怨:「崔棠,你見不得我出風頭,故意害我丟人是吧!」

      崔棠拿過外衣給他蓋上,難得沒有與他鬥嘴,眼中蓄著淚,低聲道:「這回你不丟人……我險些都要不認得你了。」

      崔琅無力地趴在那裡,「嘿」地笑了一聲:「那你說若是長兄知曉,會不會高看我些許……」

      崔棠忍不住嗆他:「高看你什麼,高看你上趕著挨了頓打?」

      「你懂什麼,我這是想讓長兄知道……不管那些人如何……」崔琅的聲音愈發微弱了:「但我和長兄是一夥兒的。」

      崔棠擦著眼淚,口中嗔道:「照此說來,這頓打倒是你的投名狀了?」

      「何止啊,這還是免死金牌呢……沒準兒可保阿娘咱們仨日後平安富貴呢。」

      崔琅蒼白的嘴角掛著一絲恍惚的笑意。

      從小到大,他潛意識中,一直想得到長兄的認可,一直想向長兄靠近,但先前只是在想,而今日,勉強算是付諸行動了吧?

      他逐漸有些聽不太清崔棠的聲音了,臨昏迷前,他眼前忽然閃過一道青荷般乾淨清新的影子,神思渙散地道:「若她知曉我今日做了些什麼……定不會覺得我只是個遇事便逃的無用紈絝了吧?」

      但他眼下的模樣定然極慘,半點也不風度翩翩,還是別讓她知曉了。

      看著次兄隱有些發痴的神情,崔棠好奇問:「他(她)是誰?」

      「不告訴你……」

      藏著少年隱秘心事的聲音消散,崔琅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

      「琅兒他今日實在不成體統,還望父親不與他一般見識……」

      只父子二人的書房中,崔洐站在父親面前,正替次子賠罪。

      崔據坐於書案後,聞言搖了搖頭:「六郎有長進,是好事。」

      崔洐聞言一愣,言行悖逆,目無尊長,這叫長進?他倒覺得是向那逆子靠攏了。

      「待六郎養好些,即以懲戒為名,送他回清河。」

      崔洐更是意外:「父親……」

      崔據打斷他的話:「從今後,他便是清河崔氏嫡脈長房長孫。」

      崔洐驟然握緊了十指,眼中明暗不定。

      「我會親自從族中擇選出二十名與他年紀相仿的子弟,隨他一同回清河,陪伴督促他讀書向學。」

      老人的話語中沒有商榷更改的餘地。

      崔洐心緒反覆,許久,才道:「是,兒子明白了。」

      他知道父親的苦心所在,他也倏忽間明白了父親之前何以忽然有了栽培琅兒,送琅兒去國子監,讓琅兒去「沾染」那些士族之外的習性,去結交寒門子弟的心思。

      琅兒有今日叛逆之舉,同這一年來的經歷密不可分。

      所以,父親為了這一日早有準備。

      可是……

      想到今日族中商定之事,崔洐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開了口:「那逆子之事……非要如此嗎?」

      他聽得出來,那些族人們的不滿之言,起初不過是想讓父親向那逆子施壓,可父親卻直接下了那樣決絕的決定。

      聽得這聲「逆子」,崔據看向兒子,喜怒不明地問:「這不正是你想要見到的嗎?」

      ——「你身為父親,這些年來的一舉一動,不正是在將他一步步推離嗎?」

      崔洐不知自己是如何離開的,他腳步遲緩,四下皆靜,唯有父親的聲音在腦海中不時迴響。

      他抬首望向高聳層迭的院牆,這座大宅淹沒在夜色中,一眼難望到盡頭,以往他認為崔氏的煊赫也沒有盡頭,而此刻,他看向這無邊底蘊,眼中只剩下了未知的茫然。

      究竟誰能守住它們?

      星月漸隱去,朝陽緩升起。

      國子監喬祭酒的住處,為數不多的僕從女使臉上都掛著笑,倒比年節還要喜慶。

      今晨,喬祭酒是從兒子的房間裡走出來的。

      昨夜妻子抱著閨女狠哭了一夜,嫌他礙事,將他趕了出去,縱是被趕,卻也是歡喜的。

      喬家四口一同用了早食,喬祭酒和喬玉柏一個去上值,一個去上課,父子二人很快將家中的好消息傳遍了整個國子監。

      喬玉綿則去了書房中寫信,她這些年來詩詞雖未落下,但拿筆寫字卻是沒有的,生疏下筆,寫出來的東西,倒叫自己先笑為敬了。

      「若寧寧瞧見,還不知要如何笑話我呢。」

      小秋在旁道:「才不會呢,常娘子想來只會替女郎高興。」

      喬玉綿聞言一笑,重新拿起筆,接著往下寫:「罷了,若真能博寧寧一笑,倒也是好的。」

      她這眼疾初愈後的頭一封信,註定是要獻給寧寧,去委屈寧寧的眼睛了。

      喬玉綿認認真真地寫了兩篇信紙,剛裝進信封里,便聽下人來傳話,道是有客登門。

      來的是一群小姑娘們,喬玉綿去前廳見客,一眼望去,只覺百花爛漫撲面。

      女孩子們圍上來,歡喜地祝賀她眼疾痊癒。

      「喬姐姐猜猜我是誰?」一個女孩子眼睛晶亮地問。

      喬玉綿笑答:「自然是阿夏妹妹。」

      「喬姐姐必然是聽出我的聲音來了!」姚夏又扯了一位女郎到身前,再讓喬玉綿來猜。

      喬玉綿看著眼前端方沉穩,氣質大方的女郎,道:「這位必然是春白阿姊。」

      姚夏不服輸,又抓了一個來:「那這位呢?」

      「想必是鄭國公府的妙青妹妹。」

      一眼被認出來,魏妙青面有兩分得色——如今常娘子不在京中,她便是京中最漂亮的女郎,當然是人群中最好認的咯。

      姚夏不死心,讓喬玉綿繼續往下猜,直到喬玉綿猜錯,這個認人遊戲適才結束。

      廳中被說笑聲填滿,王氏親自送來茶水點心招待。

      接下來兩日,陸陸續續又有得知了此事的客人或親眷前來探望。

      第三日,是國子監旬休的日子,小秋從外面回來,笑著道:「女郎,郎君的好友同窗今日也同來看望女郎呢,胡家郎君他們都來了!」

      那他也來了嗎?

      喬玉綿等了這數日未見崔琅,此刻想問又未好意思開口,只讓小秋替自己更衣,又親自挑選了珠花首飾。

      她去往前廳的腳步有些急,但臨近前廳時,又慢了下來,有些緊張地理了理衣裙,小聲問小秋:「……可有不妥之處?」

      小秋笑著搖頭:「沒有沒有,女郎哪裡都好!」

      喬玉綿微微彎了彎嘴角,又悄悄長吸長呼了兩息,才走進廳中。

      廳內人很多,除了她父兄之外,便多是些少年面孔,喬玉綿福身一禮後,看向那些少年監生,對上那些帶笑的目光,心中漸有些疑惑。

      這裡面好像沒有他。

      見她神情,胡煥帶頭道:「喬娘子,我是胡煥!」

      餘下的監生們也都自報了姓名,喬玉綿向他們一一點頭,都是她聽過的名字,多是平日裡和她阿兄交好,將她喊作師妹,拿她當妹妹來照拂的人。

      可是,怎麼就獨獨只他沒來呢?

      那個對她照拂最多,總愛悄悄跟在她身後護著她的人為何一直沒來?

      與其說是失落,喬玉綿心底更先浮現的是一絲擔憂。

      不多時,她身後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喬玉綿幾乎是立刻轉頭去看。

      來的是一名錦衣少年,氣喘吁吁道:「有消息了!」

      來人仍不是他,但卻帶來了他的消息。

      「崔六郎三日前受了家法,傷得很重,聽說人都快不行了!」這少年與崔琅交好,也是個混不吝的性子。

      眾人聞言大驚。

      「怎會如此嚴重!」

      「崔六郎這是犯什麼天條了?」

      「咱們快去看看他吧!」胡煥嚇得不行,人若果真不行了,總要見最後一面吧?

      「見不著的……」那少年氣喘不勻地道:「崔家將他關起來,誰都不准見!」

      「那……那夜裡翻牆偷偷去呢?」

      喬玉柏心情雖也焦灼,不忘提醒道:「……無故私闖他人家宅,主人家按律可當場執殺。」

      崔家層層護院,怕是崔六郎命還在,他們便先被打死了。

      「那可怎麼辦!」

      那混不吝少年就差哭了:「怎麼辦,最壞的結果只能是風風光光地辦……」

      胡煥重重踹他一腳:「汪澤魚,你少說些晦氣話!」

      嘈雜聲中,喬玉綿抓緊了衣袖。

      最終是喬祭酒使人出面,去了崔家探問消息,崔琅是國子監的監生,他身為祭酒自然有立場過問一句。

      而崔家的回應是,崔琅已無礙,但其觸犯族規,將被送回清河老宅反省,至於國子監,今後不會再去了。

      喬玉柏等人聞訊,慶幸崔琅平安無事之餘,心情卻也不由有些消沉。

      ……

      在賑災欽差湛侍郎一行人抵達河洛之前,崔家一行族人,先一日來到了滎陽,尋到了崔璟。

      他們持家主令而來,為首的老者曾任兩朝宰相,於族中極有威望,次日,他們即於滎陽的一處崔氏宅中,開了宗堂,請出宗法,令族人見證,陳列崔璟之過。

      悖逆不孝,違背族規,辱沒崔氏門風,且屢教不改,一條條皆列出來,乃至年過二十遲遲不願成家延續香火,也成了其不孝的佐證——

      無人明言提及鄭氏之事,但誰都清楚,這一切是因何而起。

      末了,那老者聲音沉啞威嚴:「大郎,你可有話辯?」

      面對這諸多「指證」,立於石階下方的青年垂眸:「崔璟,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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