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墳前盡孝公孫度入八境!
墳前見血,確實不大好。
不過韓紹也沒在意。
「叔父武人,生前屍山血海,死後定當百無禁忌,我父亦是如此。」
至於是否刻薄寡恩……
「我韓氏一門族人盡皆英勇豪烈,凡心生姦邪、怯懦無膽,只想坐享其成、貪圖富貴,定不是我韓氏族人!」
「若連我韓氏族人都不算,又怎麼能說我韓某人刻薄寡恩?」
韓紹這一套邏輯,跟東子論證『是不是我兄弟』有點類似。
聽得公孫辛夷忍不住沖他翻了個白眼。
不過她早就知道自家男人向來歪理邪說一大堆,世間黑白只在他嘴皮子磕碰間。
所以在提醒過一句后,也就不再多說。
倒是姜婉美眸微微放光。
因為這樣的韓紹與她才算是真正有夫妻相。
過去的紹哥兒縱然也很好,卻過於方正了。
君子可欺之以方。
總讓姜婉心慕他的同時,忍不住替他委屈。
而現在卻是好了,這世上再也沒人能欺負她的紹哥兒了。
「走吧,權當給父親跟伯伯供奉血食了。」
在場幾女對姜婉了解不深,此刻聽到姜婉用溫婉的口氣說出如此冷酷無情的話,不禁心中微微生寒。
望向姜婉背影的目光,也忍不住帶上了幾分畏懼。
……
韓、姜兩家的墳塋毗鄰而居。
想來兩家四老若是泉下有靈,也不算寂寞。
「你們先在這兒等著。」
韓紹這話說著,在一眾姬妾順從輕嗯聲中,沖公孫辛夷遞過一個歉意的眼神。
公孫辛夷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
「去吧。」
韓紹回應一笑,而後便帶著神色訝異為難的姜婉,先往姜父墳前走去。
「當先行祭拜伯伯才對……」
聽著姜婉的小聲嘟囔,韓紹輕笑。
「叔父生前一直視我為婿,若我不先來叔父這邊,你那伯伯怕是才要怪罪我。」
姜婉赧然一笑。
「伯伯疼愛我,待會兒定要與他告狀,說你欺負我。」
韓紹聞言,一面否認,一面連忙求饒。
如此這般的幾步距離,倒有幾分兒時相處的痕迹。
如果不去考慮韓父墳前站著的那一群貴女、仙子、妖女的話……
姜婉心中嘆息一聲,面上卻儘是女子嬌憨。
父母墳前,她要展盡笑顏,如此才能不讓父親、母親在九泉之下替自己擔心。
……
「岳父、岳母,小婿帶婉娘來看你們來了。」
牽著姜婉在姜父、薑母的墓碑前,恭敬跪下。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什麼男兒膝下有黃金的說法。
也沒有什麼燕國公、君上。
有著叔侄、翁婿的名分在,韓紹更不用顧慮對方能不能承受他這份大禮。
韓紹始終記得當初姬九用蜃龍珠將他拉入的那處幻境之中。
姜父那一聲聲『吾家麒麟子』的暢快大笑。
不是親子,勝似親子。
「什麼岳父、岳母,你……你不要亂說。」
不知何時已經泛紅了雙目的姜婉,女兒家的嬌羞勝過埋怨。
韓紹在墳前添上酒水,得意笑道。
「岳父早在兒時就將婉娘許配給我,他老人家總不能現在賴賬吧?」
說著,韓紹自顧自舉杯向著墓碑禮敬。
「許久不來看岳父,是紹的罪過,先自罰三杯。」
三杯烈酒入腹,韓紹又順勢在墓碑前灑下酒水。
而後繼續道。
「岳父且看,你家紹哥兒現在很好!」
「錦衣華服,人間如我這般富貴者,不多矣!」
「若岳父泉下有知,當感欣慰!」
聽著韓紹這般自得,在自己父親墳前自吹自擂,姜婉沒有如尋常女子一般橫加阻攔。
只是目光痴痴地看著她的紹哥兒,只覺得此刻她的紹哥兒是這般神采飛揚,令她目眩神迷。
「至於婉娘……」
韓紹想到幻境中姜父臨陣之前最後的留下那句『你小子一定要照顧好婉娘,別讓我失望』,忽然沉默了下來。
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到了對姜父的承諾。
而這時,姜婉忽然接過話頭。
「父親放心,婉娘也很好。」
韓紹怔愣,卻見姜婉目光柔柔地望著自己,淺笑道。
「是真的很好。」
說著,順勢從韓紹手中接過酒壺,在給韓紹續上酒水后,又給自己添了一杯。
「父親、母親,婉娘要與紹哥兒成婚了。」
「是紹哥兒向神都那位至尊陛下求來聖旨賜的婚,你們說紹哥兒厲害不厲害?」
她家紹哥兒自是厲害的。
曾經給幽州帶來近百年苦難、血淚的草原異族,在他的鐵蹄長刀之下,一戰勘平。
如今世人皆贊他武勇無敵。
一聲令下,無數帶甲勇士甘願替他奮勇殺敵、死不旋踵。
就連神都那位至尊陛下也將他引為腹心,極為信重。
能與這樣的偉丈夫相攜此生,是她婉娘的幸運。
姜婉絮絮叨叨地說著,還在母親的墓碑前展示著自己這一身奢華的貴女衣裙,似是想要得到母親的誇讚與認可。
從而證明她現在真的很好。
只是她越是如此,韓紹卻越是心虛。
因為他知道姜父、薑母從來都不看重這些。
為父母者,只想知道子女是否受了委屈、是否真的歡愉。
對此,韓紹實在是底氣不足。
伸手握住姜婉的柔荑玉指,制止了她的繼續『表演』。
扭頭回望的姜婉雙目通紅,惹人心疼。
「先敬二老一杯吧。」
說著,錯開姜婉的目光,韓紹沖著身前兩座墓碑舉了舉手中的酒盞。
「這一杯酒,就當二老提前喝我們小倆口的喜酒了。」
人生大事,雙親不在。
對於韓紹和姜婉而言是遺憾,於父母而言,更是一種莫大的憾事。
「紹謝過岳父、岳母信任,能將婉娘這樣的好女子下嫁於紹為妻子。」
「岳父、岳母放心,紹傾盡此生也定不負婉娘。」
聽到韓紹這句鄭重承諾,姜婉強忍著才沒讓淚水盈出,只道。
「父親、母親,女兒跟紹哥兒敬你們。」
「我們很好,你們在九泉之下也要好好的,不要為我們操心。」
……
早在韓紹不在的清明時節,兩家老人的墳塋就已經修繕過一次。
期間,更多有打掃、照顧。
所以韓紹從早已準備好的蕭裕手中接過筆墨,親自上前替二老墓碑重新描好字體后,只進行了一番簡單祭掃。
擺上三牲、焚燒紙錢等祭祀之物,便帶著姜婉叩首離開。
沒辦法,墳前盡孝,便只能如此。
再多的,就只能等到日後——替他們建宗立廟了……
這一點,卻是韓紹現在做不到,姜婉連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不道。
「紹哥兒……」
回望了一眼身後雙親墓碑的姜婉,忽然有些出神地道了一句。
「婉娘總覺得……好像已經嫁給你一次過了……」
嫁過一次?
韓紹腳步一頓,面上失神了一瞬。
「那你我便是前世今生的緣分。」
前世今生?
不,不是前世,就是今生。
那一次,只有她跟紹哥兒。
眼前的公孫大娘子只能遠遠看著,道上一聲『恭喜』。
然後被她的紹哥兒稱上一聲『公孫校尉』。
姜婉收回神思,默默搖了搖頭。
然後抹了抹眼角,沖迎上前來的公孫辛夷,輕笑道。
「讓阿姊見笑了。」
公孫辛夷嘴笨,不知道怎麼回應,更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最後只是上前拉住她。
「你喚我阿姊,我便護你。」
公孫辛夷的手跟她的人一樣,天生有些冷。
姜婉垂眸看了一眼掌間交握,又抬眼看了一眼公孫辛夷,見她眼中閃過憐意。
最終在心中嘆息一聲,柔聲笑道。
「婉娘謝過阿姊關心。」
接下來,便該進入今日的正題了。
準確的來說,是除姜婉外,諸女的今日正題。
這不,簡單兩塊略顯寒酸、單薄的墓碑當面,不但虞璇璣和塗山妃璇兩位八境天人顯得有些緊張與局促。
其他諸如陳文君和上官芷兩位世族貴女也是如此。
唯有白真真有些沒心沒肺地探頭探腦,也不知道腦袋瓜子裡面到底在想什麼。
感受到彼此交握的掌間,平白增添了幾分力道與緊繃。
姜婉無奈之下,只能反過來溫聲安慰道。
「阿姊不用緊張,韓家伯伯很好的。」
很好?
那是對你吧。
我又沒有你會討長輩歡心。
公孫辛夷很不自信地想著,心中告訴自己不要綳這張冷冰冰的臉,可越是如此,身子卻越是不由自主地緊繃。
曾經叱吒疆場,面對強敵也未曾畏懼一步的公孫大娘子,此刻只感覺頹喪至極。
『二老一定不會喜歡我吧。』
畢竟誰家公婆會喜歡一個總是垮著個冷臉的兒媳婦?
正胡思亂想著,公孫辛夷已經跟姜婉一左一右跪在韓紹身邊。
抬眼望著那兩塊墓碑,公孫辛夷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只知道韓紹叩首,她也跟著叩首。
至於韓紹在墳前說了什麼,她甚至沒顧得上聽清。
直到韓紹拉著她的手,向著兩塊墓碑介紹道。
「父親、母親,這是公孫氏,是孩兒即將過門的妻子。」
總算回過神來的公孫辛夷,一張清冷粉面微微漲紅,訥訥道。
「妾……妾身辛夷,閨名木蘭,見……見過父親、母親。」
這就父親、母親了?
這即將過門,又不是已經過門。
是不是有點急了?
身後也不知道是誰沒忍住,發出一聲憋笑的鼻音。
韓紹回身瞪了身後一眼,然後也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頭。
倒是姜婉接話道。
「父親、母親,木蘭阿姊性子直率,慣來如此。」
「日後有阿姊和婉娘一同侍奉紹哥兒,二老大可安心。」
姜婉的順勢同樣改口,卻是讓公孫辛夷不那麼顯眼了。
總算反應過來的公孫辛夷,頓時向她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不過既然剛剛那一聲『父親、母親』都喚了,公孫辛夷也算是放開了幾分,定了定心神,便道。
「父親、母親放心,木蘭既為韓家婦,日後定當替韓郎安定家宅,延續我韓氏血脈,令我韓氏開枝散葉,以壯門楣。」
男女乾坤,干主外,坤主內。
如此才能昌盛家業。
公孫辛夷這話一出,姜婉附和點頭。
等到她們跟韓紹一起,在二老墳前敬過酒水后,就輪到虞璇璣等一眾姬妾上前敬酒、祭灑。
「妾身虞氏璇璣,見過父親、母親。」
「妾身陳氏文君,見過……」
「妾身上官氏……」
不得不說,一眾妻妾於墳前禮敬,確實有幾分人丁興旺的氣象。
若是韓母泉下有知,定會滿面欣慰。
覺得自家兒郎是個有本事的。
至於韓父怕是會心生不喜,只會覺得自己有愧於隔壁姜父這個老兄弟。
他性子方正,紹哥兒大抵也是繼承了這一點。
若是真正的紹哥兒……
「你們先回車輦上等著。」
等到祭掃完畢,諸女仔仔細細四周徹底清理乾淨,韓紹忽然道。
「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聽到韓紹這話,包括姜婉在內的她們也沒有多想。
只當他思念父母,想要多陪二老一陣。
故而在寬慰了他幾句后,便提前往車輦走去。
望著她們離開的背影,一人獨處的韓紹念頭一動布下天人法域,整個人這才漸漸鬆懈下來。
跪坐在墳塋碑前,韓紹凝視著身前的墓碑上陰刻的【父,韓氏諱晃字公明】,自顧自在身前的空酒盞續上酒水。
「抱歉,這麼久才來看父親。」
這一聲『父親』,韓紹並不生澀。
因為在當初那方幻境中,他已經叫順了嘴。
那父子孺慕,紹哥兒感受過,他也是感受過。
大抵、應該、可能……沒什麼區別。
最起碼當那道偉岸身影一身黑色甲胄,笑問自己『為父這身甲,威不威風』的時候,韓紹是真心覺得威風。
當那隻大手搭在自己肩頭,感慨出那句『吾兒日將長成矣』。
韓紹也是真的挺直了腰板。
而既然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又怎麼不是真的紹哥兒?
「父親,我只是一個更好的紹哥兒,你說對吧?」
一陣沉默間,韓紹忽然將盞中酒水一飲而盡。
「我一沒有搶,二沒有偷,只是沿著本該斷裂的命理,繼續走了過來,所以我根本無需愧疚,父親你說是不是?」
連續兩個問題,韓紹似是在問自己,又似是給自己辯解。
「因為我,紹哥兒才能活,叔父姜虎才能活,那三百虎賁同袍才能活。」
「還有婉娘……」
「是我讓他們活,活得更好。」
「甚至不止是他們,還有這幽州無數黎庶!」
「沒有我,他們本該在草原異族的鐵蹄下,血流成河、伏屍千里!」
「是我!是我改變了這一切!」
韓紹說到這裡,張口吐出一道酒氣。
「你說我有沒有資格叫你一聲父親?」
這話問出的時候,韓紹目光直視墓碑,不閃不避。
穿越這一年多年,他不來祭拜、不來洒掃,確實是因為他心虛,下意識想要逃避。
可現在他不心虛了。
幽州因為他而免遭戰火。
一戰斬始畢、屠得數十萬異族鐵騎,徹底打斷烏丸一族的脊樑、筋骨。
如此也算是徹底替韓父、姜父報了殺身之仇。
所以今日來見他們的時候,韓紹很是坦然。
唯一讓他有些歉意的是——
「抱歉,這一次兒子拒了那太康的裂土封邦,卻是害得父親不能坐享宗廟祭祀,無法於九泉之下享受陰福富貴,這是兒子的不孝。」
「不過父親放心,這只是暫時的。」
「咱不要他姬氏的施捨,咱要就要最大、最好的!」
韓紹說到這裡,終於幽幽起身。
再次仔細擦拭了下身前的兩座墓碑,然後緩緩道。
「終有一日,兒子當以社稷宗廟供奉父親,父親勿憂也——」
話音落下,虛空憑現驚雷。
撤去天人法域的韓紹從中走出,一直靜候在不遠處的蕭裕恭謹上前。
「君上——」
韓紹目光毫無半點情緒地瞥了一眼地上殘留的血跡,這才將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幾名韓氏族人身上。
不過他也懶得再說什麼,身形一虛便出現在車輦之內。
「野心是需要實力支撐的,沒有就要安分守己,否則就是取死之道。」
好話千遍,不如挨上一刀的疼。
「走吧,回城。」
車輦復行間,韓紹忽然舉目望向冠軍城的方向,有些訝異。
「這麼快?」
天生異象,紫氣東來。
這是要合道天人的跡象。
……